作為中國著名古典詩詞研究學者,師承詞學大師唐圭璋,曾參與編纂了《梅溪詞校注》《唐宋詞鑒賞辭典》等學術著作,退休返聘后,六旬的王步高依然堅持每年288課時的強度,課程內容廣受學生好評。
身為東南大學文學院教授,他還創作了該校校歌。2017年11月3日的悼念儀式上,20多名東南大學學子在靈堂前唱起校歌,以此悼念他們敬重的王步高教授。
在周圍人眼中,滿腔熱忱、飽滿激情、旺盛斗志、對所從事工作熱愛與專注,是王步高為人處世的風格。他一生勤勉,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最搶手的選修課
清華大學拍攝的MOOC視頻中,王步高頭發花白。他穿淡黃色綢緞襯衣,操持著濃重的江蘇口音,講述什么是詞源、詞律。
據清華大學官方介紹,從2009年秋季學期起,王步高應邀來清華大學講授“大學語文”“唐詩宋詞鑒賞”“詩詞格律與創作”等課程,每年教學約288課時,課程評估分長年名列前茅。
在老師們眼中,王步高盡管年事已高,但依然十分勤勉。按照學校規定,文科教師每年開課96學時就完成教學工作量。王步高教授仍開設四門課,授課達到288學時,而且幾乎都是國家精品課。“為了教學工作,他長期一個人吃食堂,很少回南京,他的女兒患病手術期間他都沒能回去。”
王步高的友人周聘回憶,王對備課一事有強烈的潔癖。每節課前都要備課,是王步高給自己立下的規矩。無論是在清華大學還是東南大學,他永遠都在細化自己的備課本,每一次都會插入之前沒有的內容。“這對他的好處是使他教學水平不斷提升。”
王步高曾告訴周聘,讀書看作品一定要找到最深層的意義,如果對原有教案不滿,他就會不斷找相關材料進一步佐證完善,比如研究作者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說話發音到底如何,盡量還原詩詞最原本的味道。
周聘舉了這樣一個例子:古代“霞”在黃河以南念“xiá”,在黃河以北念“xié”,“項”在南方念“hàng”,在北方念“xiàng”,在古詩詞中發音不一樣,味道就不一樣,意思也會有差別。
2016年底,清華大學選修“詩詞格律與寫作”課程的學生詩詞作品——《清華學生詩詞選》出版。他笑稱,自己幫助清華學子脫單,因為寫詩比送花來得浪漫。
王步高的女兒王嵐說,北上生活讓退休的父親重新煥發生命力,他甚至不覺得自己的身體出現了特別嚴重的問題。他想做的,只是用盡全力教好每一堂課。半年課程下來,他的語文課在清華反響熱烈,不久就成了選修中最搶手的課程。
至今在論壇上,仍能看到學生盛贊王步高的課程內容,以及各種“搶課秘籍”。
“外公仍對世界充滿好奇”
生活漸漸習慣了下來,對家人的思念只能通過頻繁通話來彌補。有學生回憶,王步高曾在課上表示,妻子對他的生活狀態一清二楚,因為老兩口每天要打好幾次電話。
獨自生活5年后,外孫王子航來到北京。在外孫考大學之前,王步高已經考慮回南京養老。聽說外孫要考中戲,王步高很欣慰,表示愿意繼續在北京留幾年。
在北京的那段日子,爺孫倆差不多每月見一次。一見面,王步高會準備許多水果和一沓厚厚的鈔票,看著外孫往垃圾箱里塞滿果皮,他心滿意足。兩人也常就各自學校開展的活動、戲劇學院的課程展開交流。王子航覺得,外公雖然年事已高,但看起來仍對世界充滿好奇心。
閑下來,王步高喜歡看《非誠勿擾》,他好奇于臺上相親諸人的說辭及心理狀態。偶爾,他們也去看話劇。有一次去看《活著》,演到悲劇橋段,王步高哭到無法繼續看下去。
王嵐說,父親外表堅毅,其實內心是個敏感柔弱的人。
家鄉的盛名
王步高出生在江蘇揚中的一個農村家庭。如今,當地不少人都知道他當年考研轉系的勵志故事。
“他從農村考上南京大學德語系,又被打成反革命,之后又考上碩士、博士,這個經歷確實鼓舞了我們老家的很多人。”王嵐說,追悼儀式上,來了許多父親幾十年前的學生。
女兒王嵐覺得,父親作為揚中走出來的第二個研究生,求學經歷始終背負了很多。這些都沒有壓垮他,實實在在地激勵了很多人。從小范圍看,姐妹倆從小在父親的影響下,學習成績在當地都算名列前茅。有時考差了,老師甚至會說:“你是王步高的女兒,怎么能考成這個樣子?”最終,姐妹倆一人考上南京大學,一人考上南京師范大學。
王步高后來為人熟知的是他反對專門化的大學教育,這種寬松的教育理念在其他方面也有體現。王嵐說,20世紀90年代,父親就已經很反對學生加班加點寫作業,他曾經告訴王嵐,要給學生減負。
王嵐回憶,1993年,她當語文老師兼班主任,那時起就從來不給學生布置家庭作業,“后來這屆學生考得特別好”。
親友圈也都以王步高為榜樣。王步高的外甥女王紅霞考上國防科技大學,畢業后留校任教,成為一名數學教師。王紅霞認為,血緣至親的優秀給她帶來了強烈的心理暗示,這種“像娘舅”的心理暗示伴隨她考取大學、博士研究生,后來成為研究生導師。
自工作以來,她開始從高校教師的角度思考,“他確實是個一息尚存就要奮斗不止的工作狂,每當我遇到瓶頸,想起舅舅,就覺得應該停止懈怠,要對得起三尺講臺”。
“正在事業大成之際”
提起王步高,行內人都會想到他在出版社坐冷板凳的那段日子。
周聘曾與王步高在江蘇古籍出版社共事。據他回憶,當時王步高的境遇可以用“很差”來形容。他雖然考上了南京師范大學的博士研究生,但因為種種工作安排,讀了七八個月就退學了,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回來之后他的境遇更不如從前,但對人還是很仗義。”周聘說,當時他年輕,一些言論得罪了人,剛好處在轉正期,有人站出來說他不成熟,只有王步高愿意站出來為他說話。
20世紀70年代,王步高在江蘇揚中當地的“豐裕五七學校”擔任副校長,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王步高為了說服窮人送孩子來上學,曾承諾可以讓孩子們去學校自辦的農場干活。
周聘介紹,王步高在“文革”中曾兩度被打成“反革命”,被關押審查300余天;他還被土地雷炸傷,呼吸心跳停止,雖然已被追認為烈士卻又轉危為安。這些經歷逐漸造就了王步高從容的性格。
后來,王步高參與了《唐宋詞鑒賞辭典》的編纂工作。這本辭典為他獲得了精神上的巨大慰藉,并緩解了他的生活壓力。周聘記得,當時這本辭典的售價是12元,印刷14萬本全部賣完,為出版社贏得了不菲收益。
周聘說,他參加了王步高組織的“春華詩社”,王步高似乎并不愿意讓生活在茍且中度過,詩社成了他的一個寄托,并且一辦就是30年。
“中道崩殂”是周聘認為王步高最值得惋惜之處。“能感覺到他在這條路上正走出前無古人的精彩,并且很有把握地預感到,他已突破了事業的頂部,前面一片開闊,身邊一片等待收獲。可就在聲譽日隆、事業大成之際,中道崩殂,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