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線孤獨”

彭永清

與友人保持聯系和溝通是緩解壓力、有益身心的生活方式。如果一個人長期處于孤獨無助的狀態，可能會導致身體疾患甚至引發精神疾病。當下，不僅人口老齡化的社會現實使孤獨現象變得日益嚴重，而且伴隨著現代社會以社交網站為代表的人際交往方式的改變，莫名感到“孤獨”的人群也正在不斷擴大。

日本NHK新聞網站報道中提及的“連線孤獨”現象，本質上屬于“在集體中的心理孤立”，指的是在社交網站上的“連線”狀態只是表面現象，過于沉迷在虛擬環境中，雖與眾多“好友”建立了聯系，實際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深交，因此即使“在線”，自己的內心仍然會莫名地感到孤獨……如今，很多年輕群體正被這種孤獨感所困擾，有的退學，有的辭職，有的甚至干脆宅在家里。這種時常掛在網上與朋友聯絡，卻又倍感孤獨的“連線孤獨”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狀態呢？

在社交網站，“好友”間通常難以構建一對一的密切聯系，往往是多對一跟風式的點贊或迎合性的評論。這樣的交流方式難免有禮節上的敷衍而并非發自內心之嫌。從另一方面說，如果在社交網站上與素昧平生的人過度交流，同樣會給人帶來一種由不安而產生的孤獨感，并引發許多意想不到的問題。然而，許多陷入連線孤獨的人并未尋求幫助，而是聽之任之，導致孤獨感愈發嚴重。

對于“連線孤獨”，許多人都懷著非常復雜的心情。幾位接受采訪的日本青年分別道出了心中的煩惱。一位女性說，不知從何時起，自己越來越在乎在社交網站上發表留言后得到的點贊，一旦點贊數量沒有達到自己的預期，內心就會感到不安。久而久之，當她意識到太注重這種來自別人的贊美與迎合并沒有實質意義后，反而“甚感孤獨”。另一位女性介紹，她因厭煩工作而辭職在家，之后便感到內心孤獨、沒人關心、生活無聊。雖然很渴望與友人傾心交談，但一想到讓朋友來緩解自己的孤獨感是給他們增添麻煩，便放棄了聯絡的念頭。于是每天通過瀏覽Twitter上的各種留言來打發時間，看到身處網絡世界的人們樂享著一切，竟莫名生出一種無助的失落感。一位工作繁忙的20多歲男青年坦言，從Twitter上看到朋友們都過得很灑脫很滋潤，對比自己整日緊張忙碌的狀態，就產生了一種難以抹去的孤獨感和自卑感。還有一位男性講述得更令人感同身受：他每天下班乘坐電車回家時，都會用手機瀏覽社交網站，看看好友們的近況如何。狹窄的電車人滿為患，但大多數人都在埋頭盯著手機屏幕收發信息，而對于車上的其他人如空氣般視而不見。這樣的情景使他內心產生了一種脫離現實的、生活在虛幻而異化的群體環境中的孤獨感。

不僅日本，英國也有類似的社會現象，許多年輕人因長期登錄社交網站而感到內心“孤獨”。為此，英國政府還任命內閣成員為“孤獨擔當大臣”，專門負責制定“連線孤獨”對策，舉各方之力來解決這一問題。相距遙遠的兩個國家均出現此類問題，這反映出“連線孤獨”現象已經在世界范圍內呈蔓延之勢，并逐漸引起全球性關注。

一位接受采訪的英國女性說，自己是一個帶著兩歲孩子的單親媽媽，在社交網站上看到別人多姿多彩的生活羨慕不已，便產生了一種自己被世界拋棄的深深孤獨感。一位20多歲的男子稱，自己在Facebook上有4500位“好友”，雖然相互聯系極為方便，但總覺得與他們的交往如同虛幻的泡沫，因此倍感孤獨。另一位20多歲的女性說，她從11歲起就開始使用“照片墻”這一社交網站，很喜歡欣賞社會名流奢華的日常生活，但如今她腦海里經常會突發“為何我的生活離他們如此遙遠”的感嘆。

英國曼徹斯特城市大學38歲的調研員詹姆斯介紹了政府制定“孤獨對策”的背景：兩年前，詹姆斯與一家非政府組織合作，開始對“孤獨感”在英國年輕人中蔓延的狀況進行調查。據詹姆斯稱，原來一直認為孤獨現象是老年人所特有的，因此最初并未將那些“最熱衷與他人連線交流”的年輕人列為調查對象。然而調查結果顯示，如今的年輕人已經受到了社交網站的嚴重影響，社交網站已經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當在社交網站“什么都看得太多”時，人就會感覺到一種被拋棄的痛苦。盡管詹姆斯對于出現如此多傾訴“內心孤獨”的聲音深感憂慮，但他認為，拋開因性格孤僻或內心脆弱而導致孤獨這種情形，應該鼓勵年輕人充分講述被“連線孤獨”所普遍困擾的感受，然后我們才能思考如何去應對或者緩解這種隨網絡時代而來的“孤獨”。

最近在英國西部港口城市布里斯頓舉辦了一場“應對孤獨交流會”，與會者中有老人，也有年輕人。一群人一邊沐浴著陽光一邊喝著紅茶，談論的是各自的孤獨經歷。發起此活動的是38歲的艾米爾·佩琳，她也曾是一位“連線孤獨”者，因在社交網站中感受到與現實生活截然不同的人際交往方式而被深深的孤獨感困擾。艾米爾說，回想起來，最難熬的是周末晚上，結束一周的工作后，自己誰都不想見，只是在Facebook上瀏覽紛繁蕪雜的信息，隨后便陷入了莫名孤獨的深淵無法擺脫。艾米爾發起的這項傾訴孤獨的活動，旨在消除現代社會人們被孤獨感籠罩的消極情緒，營造一個讓人的身心相對輕松的社交天地。

在通聯更為快捷便利的網絡社會，為何不少人會被孤獨所困？日本早稻田大學文化構想學部研究人際關系和“孤立”狀態的石田光規教授認為，近年來全社會對“孤立”和“孤獨”之類的話題變得敏感起來。雖然在線交際大大提升了人際關系的自由度，但隨之產生的“不被人看好”“自己被否定”的心理問題日益普遍。石田說，這種因新型交際方式而生成的孤獨感，與我們過去所說的因脫離群體、脫離人際關系而產生的孤獨感是不同的，而它往往帶有更多的不安、困惑、懷疑及焦慮因素。

另外，在一項針對41名“孤獨者”進行的問卷調查中，可以看出孤獨感的產生原因主要集中于“看到好友的生活比自己更充實”“不想為了消除孤獨感而麻煩朋友”“太在意好友點贊和擁躉數量”“為自己過于沉迷社交網站而感到可悲”等幾個方面。越來越多年輕人的孤獨感來源于“沒有誰能夠理解自己”以及“在社交網站上看到令人艷羨的生活而感到自卑”等。比如，一位從事會計工作的年輕女性說，每次看到好友們曬出來的生活照和視頻，她都會拿來與自己比較，并不時抱怨：“與她們如此靠近，卻處于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離不開社交網站，因為它已經成為自己生活的組成部分，盡管孤獨感如影隨形。一位被診斷患有情感性精神障礙、正在接受治療的大三女生，從16歲開始接觸Twitter，并癡迷于通過自己的論壇來增加擁躉。她認為，擁有的追隨者數量越多，就說明自己得到別人的肯定越多，至少不會感到孤獨。目前其在線好友已經突破了8000人，但她卻透露與自己真正能夠彼此關愛、交心的只有四五人；而且越是沉迷于“連線”，就越感受到其忽視人情冷暖的局限性。

比起線上往來，人們更希望與活生生的人直接交流，但卻因無法找到這樣的人而痛苦。一位在社交網站發布時尚和美容信息、擁躉超過100萬人的專業女性，奉勸網友在連線社交圈中找準自己的位置、對現有的生活狀態充滿自信，這樣不僅可以避免陷入孤獨，而且還能夠治愈孤獨；倘若一味地迎合別人、艷羨別人、失去自我，則必然會漸漸變得孤獨。

總而言之，我們不提倡當下的年輕人因過度依賴“連線”生活而陷入“孤獨”之中無法自拔。其實從積極的層面講，真正的孤獨是與自己內心的對話，恰恰可以鍛煉每個人正視自我、反思自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