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的百花和橘子

言言夫卡

這一場與翡冷翠的私奔，當然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Firenze，Florence，佛羅倫薩，到后來徐志摩美輪美奐的譯名，翡冷翠。每一種語言里面這個城市的發音都像是跳躍在舌尖的精靈。15歲的時候念過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從此再也無法忘記那句“你驚醒我的昏迷，償還我的天真”。

飛機降落的時候我還在昏睡，直到金色艷陽透過舷窗照拂在我的臉上，我迷迷糊糊地捂住臉再睜開眼睛，眼神落在被陽光鍍上冷金色的機翼的時候，清楚地聽見了自己胸膛震動的聲音。是了，這就是孕育著文藝復興的顏色，是亞平寧山脈和第勒尼安海之間延伸出的柔美丘陵和瑰麗寶地。

許是我的驚喜太過明顯，等我回過頭的時候，不經意間撞進了鄰座男生灰藍色帶著濃濃笑意的眸子里。我略不好意思地沖他禮貌一笑，他問：“這是你第一次來佛羅倫薩？”

我點點頭，還沒等回問，飛機已經轟然落地，我手忙腳亂收拾好東西，等到想起來那位男生的時候，他早已跟著人群走開。

真正的步伐是從火車站對面矗立的新圣母瑪利亞大教堂邁開的，因為訂的酒店就在教堂面前的小廣場上，辦理入住后我興沖沖地就想要先上到酒店頂層——畢竟當初看中這家酒店就因為它頂樓的露天游泳池和可以直接看到佛羅倫薩全景的大露臺。然而，電梯旁邊的告示牌打破了我的幻想：因為正值時尚周，所以這家酒店的露臺在這幾天正好被包下，暫時不允許其他客人使用。作為補償，可以隨便用客房里Minibar的食物和酒水。

我嘆口氣，并不想因為美中不足影響心情，抱著相機信步向著老城的方向走去。事實上佛羅倫薩雖然是托斯卡納大區的首府，卻意外地精巧可人。她的宏偉瑰麗更多集中在了三件事物上：布魯內萊斯基創造的世界上最美的圓頂、美第奇家族輝煌的余光和阿諾河上最古老的橋梁。

在小巷里穿行不到十分鐘，眼前便隱約開始出現一簇奇特的色彩。那是一種絕不會認錯的配色和風格，深淺鱗次的白色、綠色和粉色隨著腳步的前進一點點在眼前綻放開來，圣母百花大教堂幾乎是在鬧市中心毫無征兆地拔地而起，沒有普通教堂面前廣場的襯托，仿佛只是街道自然而然的衍生。它明明是突兀地出現，卻又和周圍的一切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宛若春之爛漫，夏之絢爛。

相比起外表的華美，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內部與其他同樣名聲赫赫的天主教教堂比較起來簡直可以用樸素無華來形容，沒有慣常的繁復雕刻與花紋，只有圓形穹頂上的《末日審判》散發著冷金色的光芒，俯視著來去的眾生。

緊挨著圣母百花大殿的是85米高的喬托鐘樓，六層方形的塔樓向上層層堆疊成柱形，白色的大理石秀雅沉靜，爬上塔樓可以俯視整個佛羅倫薩的景色。而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正對面就是圣約翰受洗堂，全佛羅倫薩的孩童都會在這座八角形的建筑里受洗，包括但丁和馬基雅維利。但是洗禮堂和圣母百花大殿距離實在不遠，我跪在地上拼命想要照到圣母百花的全景卻收效甚微。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疑惑地抬頭，卻看到一張隱約熟悉的臉——竟然是飛機上我來不及問好的鄰座男生！

“你在這里是拍不到的?！彼隽艘粋€“跟我來”的手勢，我默默跟上去，他停在了一扇青銅門面前，“舍棄下面的臺階，試試這里?！?/p>

我的目光卻停留在了他身后：“天堂之門？”

他點點頭，我舉起相機，拍下凝聚了吉貝爾蒂畢生心血、被米開朗基羅譽為天堂之門的杰作。十塊青銅鍍金的舊約場景在傍晚的光線中閃爍著寧謐的光芒，等我再放下相機，鄰座男生竟然又已經離開了，而我依舊沒能來得及向他道謝。

接下來路過共和廣場，沿著街道向前就到了舊宮和領主廣場，這里是佛羅倫薩共和國的起點，是意大利最美的廣場之一。美第奇家族的舊宮及其鋸齒狀的塔樓下是米開朗基羅《大衛》的復制品雕塑，一側的傭兵涼亭仿佛露天的博物館，陳列著一棟棟雕塑，珀爾修斯提著美杜莎的首級，墨涅拉俄斯扶起帕特羅克洛斯的身體，薩賓婦女的身體向后仰出絕望卻歡愉的角度，一側的海神高大俊朗，仿佛帶人重新回到了那個凝聚了藝術與哲思的古希臘世界。

經過漫長的排隊等待后，我終于進入了烏菲齊美術館，在無數文藝復興豪杰的筆下兜兜轉轉，終于在一個轉彎后看到了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和《春》。我看著柔弱無骨踩在潔白貝殼上，從海中誕生的維納斯，卻覺得從這無瑕貝殼和無盡深海中孕育出的，是佛羅倫薩，是玫瑰一般鮮嫩嬌美的翡冷翠，有風神擁抱著春神，春神又抱著花神，向托斯卡納撒下百花，丘比特在維納斯的頭頂飛舞，象征著華美、貞淑和歡悅的三美神翩翩起舞，而那背后奏響的樂曲，正是文藝復興緩緩拉開的長弓……

從烏菲齊美術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夜幕與白晝交替的最后一抹濃郁的藍，我竟然又奇特地遇見了鄰座的男生。這一次，我終于率先向他問好，他笑著看著我，告訴我他是特地來佛羅倫薩，為他即將結婚的好友買一份禮物，順便到處逛逛的。

我好奇佛羅倫薩有什么禮物是值得特地來一趟的，他遞給我一張試香紙。我拿到鼻尖仔細聞了聞，只覺得一片清新的花朵與橘子的味道撲面而來，剎那間仿佛面前的空氣都變得靈動跳躍了起來。

他從包里掏出一只包裝精美的香水給我看，說雖然美第奇家族不在了，但是他們的古董藥妝配方卻保留了下來，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藥妝店叫做Santa Maria Novella，而這個香味，則是收集了佛羅倫薩周邊各類的花朵凝釀而成的。

我笑著說：“那么祝他幸福?！?/p>

他雖然還是笑著，眼神卻突然黯淡了一下：“是她。”

我愣了愣，不欲追問，補了一句：“也希望你幸福?！?/p>

他向我道謝，然后揮手道別。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而手中的香氣卻依稀還在，我覺得，這就是佛羅倫薩的味道，這種百花盛開的，帶著一絲微微芳草氣息的，濃烈燦爛卻恬淡質樸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