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底下涌動著的血脈

知之之

那是一雙不太好看的手，有點黑，偶見一些黃褐色的淡淡的斑，因為骨架比較粗大的關系顯得粗短笨拙，十指似貝殼狀的指甲，稍長的邊緣微微翹起。不如別人那種卵圓形的粉色指甲好看。但是最溫暖，也最包容。

我記得那雙手握著我時那種柔和的溫度。我的手到了冬日就易發冷，有時候還不自知，她愛叨叨，雙手卻緊握住我的，像冬日的暖陽，一點點地滲進心里，暖洋洋，熱乎乎。

那雙手好像從來都是這樣的，不曾變過，可看看她臉上的皮膚，歲月終究留下了自己的痕跡。黑了，長斑了，也不復以前的光澤了。青色的靜脈匍匐著，在她手背的皮膚底下緩慢地靜謐地淌過，正如歲月無聲。

夏夜蟲鳴。她終于得了一個空閑的夜晚，讓我手里拿一根白色的粉筆，而她握著我的手，伏在蝦紅色的地磚上寫字。

她通常是不得空的，在那個家里尚不寬綽的年份，她到村附近的廠做工，做一個白天，還經常要加夜班，我們睡著后她才回到家里來。所以，這真的是個她難得空閑的時候。

那個時候我還小，可能只有七八歲吧，還未上小學。幼兒園里只教些簡單的拼音和加減法，她卻要在空閑的時光手把手地教我寫字，寫她的名字，寫爸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一地的白色粉筆灰，再抹掉重來。

可能這只是她一個防止小兒走失的未雨綢繆。她認為，小孩子光知道爸媽叫什么名字還不夠，還要會寫吧。又或者，她想讓我笨鳥先飛，多學些字。

她的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才上了一個學期就迫于生活外出打工，好供底下兩個弟弟讀書。因而字也不見得好看，只勝在清楚工整。上小學那會兒我的字真是像極了她的，畢竟是她手把手教出來的嘛，以至于老師看到試卷上的家長簽名后要再三詢問是不是我自己偷偷簽的。

長大的我知道，當時的自己絕對不會代簽，因為對這種事情，她的孩子，不需要，亦不屑。

小學四五年級時，是有美術課的，教很淺顯的先畫線后上色的畫法，都是模仿課本上的畫畫的。我興趣盎然，對畫畫的熱情從那時起就一直沒有停熄過。

五年級的功課已經相當重了，每天寫作業要寫到晚上十點多。我寫完作業后不覺累，反而精神奕奕地拿出畫筆來畫，大有捋起袖子大干一場的架勢。但是畫著畫著，過了十一點鐘，就不自覺地打哈欠。

她兌了一杯溫開水，走進房間來催我睡覺。我說畫兒是明天上課要交的，必須要畫完，這個涂完就可以睡了。她朝桌上瞄了一眼，說要幫我涂顏色，快點畫完好快點睡覺。我打了個哈欠，淚光盈盈地說好。

深秋寒冷的黑夜，橙黃色的燈光下，兩顆黑腦袋擠在一起，在一張窄窄的紙上涂涂畫畫，地上拉長的身影綽綽。

好多年過去了，我也不是那個懵懵懂懂的孩子了。可看著那雙手那皮膚，我就想起它曾經扶助我做過的事情。

我曾經見過她十幾歲時的一張照片。些微泛黃的老照片沒有過膠，里面的她倚靠著一輛汽車姿態嫻雅，皮膚白皙，清新秀麗，額前的斜劉海兒曲折挺翹，頗趕當時的時髦。

現在，她從照片里那個白皙微胖的少女變成了勤勞黑瘦的婦人，面貌有些變了，不變的粉白的指甲蓋，卻與如今變得暗黃皸裂的手上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手背上的青色河流蜿蜒靜淌，在常人不曾感知的地方輕輕地發生永無休止的搏動。

前段時間，我還跟她說起過小時候她親手教我寫字的事兒，笑嘻嘻地說起被老師誤會簽名的囧事，她卻已然沒有什么印象了。而我，終將記得她伴我一路的無聲付出和始終潛藏心底的溫情。這種溫情，在生活的大浪淘沙底下，它始終都在，在歲月的時光里，在你我真實的內心里。

時光的河流流光溢彩，記憶的金砂在閃光。我延伸了她生命的血脈，亦承襲了時光溫柔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