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與紫羅蘭（十四首）

賈淺淺

紅

和你看到我胸前抑制不住的顫抖一樣

我正穿著血脈僨張的紅

游走在城市的夜晚

紅色的尾燈、紅色的廣告牌

把整個路面照得發亮

發燙，發軟……

在我們還沒有一起走過很多路之前

滿身盛開花朵的紅裙

只是靜靜地站在櫥窗里

像一面鼓，在我經過的時候

敲響

蜘蛛與紫羅蘭

咖啡館里打蔫的

紫羅蘭，用漂浮著的音樂

在我手心里搓成一股繩索

一只蜘蛛沿著繩索

悄悄地爬向你的房間

攀附于高樓的絕壁

前來探訪你

如果此時你也恰好在想我

蜘蛛會迅速地爬回

借我嬌羞而又得意的神情

勇敢地回應那朵紫羅蘭

如果此時你的心里

沒有裝著我，蜘蛛會把自己的腿

一根根折斷。那凋敝的身體

懸浮在空中，再也無力回來

剩下我一個人，獨自面對

那一朵悲觀的紫羅蘭

月光下乘涼

清涼的風

靜了下來

和我一同呼吸

這白夜

云海還壓在松樹下沒有解封

海棠花還沒插入瓷瓶

傳說中的定海神針

還未磨成繡花針

在這白夜

你已經無影無蹤

海 上（一）

我正在大海上漂泊

來看我的時候請乘船

那里有無數浪花做的懸崖

會拍走守護漁船的燈塔

不要打撈有關我的記憶

它正在魚鱗般的海面上

化成比大海更深的藍

海 上（二）

我在大海上

你來看我，只能乘船

那里有浪花的懸崖

和漁船的燈塔

請不要前往我的記憶中

愛你，我愛你的

現在和未來

樹

它把看不見的黑暗

變幻出紛繁的形狀，絢麗的色彩

但有時，黑暗里的魔鬼

總是爬到它的枝條上

搖落所有的葉子

裸露著的光明

牢牢地握在每片樹葉手里

晃動，或者消失，它都保持著

罕見的沉默，不與風暴討論得失

不與火焰談論生死

實 驗

那些長在大樹底下的蘑菇

像包著糖衣的憂傷

泡沫像白色的魚卵

布滿了鳥兒翅膀下的山岡

一場戲劇終究要謝幕

我內心里的舞臺

只有一個演員，它是秋風

夢要醒了，望著你的幻影

我在水面抄寫著一張無價的藥方

令人不安的是

我們在漢字里

相愛，像兩個朝圣的人

歷盡俗塵，終于去到了圣殿

令人不安的是：燃燒著的肉身

無處不在，但又無處托付

一直游蕩在漢字之外

像互不認識的兩個饑餓的孤兒

無 題（一）

聽到空中傳來

編鐘一樣的風鈴聲。在深夜

我獨自顫抖著身體

像讀著一封你寫來的信

無 題（二）

有一天，我會為你

搬來一座山

你可以像梭羅那樣

住一個小時

一個夏天或一個冬天

當太陽在北回歸線上

收割了所有的影子

我就從山頂出發

乘著清風，朝著你的樹林

像月亮一樣走來

清 晨

無數次的幻想

有個男人，在我醒來的清晨

坐在綠了的八角窗下

斜靠在椅子上，翻看報紙

窗角的風像海上的浪

吹打著白色的窗簾

一只鴿子拍打著翅膀

停落在窗臺，歪著頭咕咕叫著

他不必衣冠楚楚但要胡須干凈

不一定會說甜言蜜語

但眼神清澈溫柔

當我默默注視他的時候

他一定會抬起頭來回應我的目光

此時的我，穿著絲綢的長衫

款款地向他走去

像一個驕傲的女王

然后，提裙，跨坐在他的懷里

把手插進他的頭發，望著他

像沉默的大山與峽谷

直到他淺淺一笑，羞澀地垂下頭

我會溫柔地吻著他的臉

他的唇，讓瀑布一樣的長發

垂落在他的肩膀和紐扣上

那只鴿子還在咕咕地叫著

扭頭望著我們

望著夢里的我……

夢

昨晚的夢，在風暴中

我被風暴帶到高山之上

又棄之荒野

從倒伏的草叢，我爬了出來

爬到了夢的外面

像一只驚蟄的蟲子

孤獨而又慌亂地守著自己的月亮

觀 我

檀香散發出的氣味

從你的手指

慢慢向上

吞沒了你所熟悉的自己

在昏暗的燈光下

地板上的肌紋

像一條安靜的河水

流淌在幻覺里

我閉上了雙眼：白天的人們

爬滿了墻壁和屋頂

用變形的語言和腔調

爭相擠進你的身體

我知道，唯一有效的辦法

就是平靜地觀望

在一出空城計上演

之前，抽身離去……

隨 想

從鐵墻的兩個面上

我把白晝和夜晚撕了下來

寄給活在另一個世界的

另一個我

如果那一個我收到了它們

那卷曲的信紙上

寫滿了我對這個世界的

懺悔和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