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禮行
(云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昆明650500)
南非作家J.M.庫切是當今國際文壇最有影響力的作家之一,為他贏來國際聲譽的寓言體小說《等待野蠻人》以一個沒有名字的邊境小鎮為背景,講述了一段某虛擬帝國對游牧民部落發動戰爭的虛擬歷史。小說的主人公是一位被帝國從首都派到小鎮的行政長官,為人和善,只想在平靜日子里過平靜生活,而這一切被帝國“第三局”派來的喬爾上校所打破。在他目睹帝國對蠻族部落人民的酷刑后,尤其在與部落女孩的結識相處中,他開始批判帝國文明,反抗帝國統治。可以說,行政長官從最初懷疑“帝國文明行為”到最終與帝國為敵的情感變化將他的雙重性格展現得淋漓盡致。一方面,作為男性人格主導下的行政長官,堅穩沉實、勇猛剛烈,具有攻擊性并敢作敢為;另一方面,他又懷有溫柔、敏感且富有同情心的女性氣質。在國內外學術界,該小說一直以來備受關注,評論家們從后殖民理論或女性主義理論的不同視角解讀該小說。本文從雙性同體視角出發,分析行政長官的雙重性格特征。由此體現了從雙性同體視角分析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建構的機制,有利于男女兩性樹立正確的社會性別意識,促進男女兩性的和諧發展。
“雙性同體”(Androgyny)衍生自希臘字母áνορ(andros,意思是男人)和(gyne,意思是女人)。“它指一種陽性/男性特質與陰性/女性特質相結合的狀態,它既可以用于性別身份(軀體上的雌雄同體或陰陽人),也可以用于心理學(指同一個體既有明顯的男性人格特征,又有突出的女性人格特征,這兩個特征會根據個體的不同需要有不同的表現)”。[1]女性主義理論家巴特勒也曾說過:“沒有真正的單一不變的性別,每個人所表現出的那一刻的性別都是他表演過程中的某一部分,因此,性別并不是固有的,它是流動的,不穩定的[2]”。特定的社會形態會使一個人的性別角色形象發生變化。《等待野蠻人》中,行政長官就是這樣一個男性特質與女性特質兼備的角色,這正如榮格的“阿尼瑪”(女性)和“阿尼姆斯”(男性)理論所言,人天生就在情感和心態上具有雙性氣質。
一方面,行政長官堅穩沉實、勇猛剛烈,具有攻擊性并敢作敢為。男性氣質是指“男性應當具有成就取向,對完成任務的關注或行為取向的一系列性格和心理特點”。[2]22作為小鎮行政長官,他堅穩沉實、有條不紊地管理著小鎮。但隨著喬爾上校的到來和部落人所遭受的酷刑,他表現出了一系列的男性氣質。他勇猛剛烈,能英勇地對帝國的不文明行為提出質疑,甚至不惜與曾經協助過的喬爾上校為敵,反抗不公平,敢作敢為。
另一方面,行政長官具有傳統女性溫柔、敏感、富有同情心的女性氣質。女性氣質是指“女性應當具有同情心,令人感到親切,對他人關心等親和取向的一系列性格和心理特點”。[2]22溫柔敦厚的行政長官起初在小鎮上和人民和諧地生活著。但隨著帝國統治大業的推進及其殘暴行徑逐漸顯露,他對帝國的“文明行為”引發了深深的懷疑,對部落人的遭遇產生了同情心,最終與部落人站在一起,反抗帝國的不文明行為。
關于男性氣質的傳統觀念主要包括下述三方面:“一是掌舵頂梁者,富有成就感,受人尊敬;二是堅穩沉實,充滿自信、有力量和自主精神;三是勇猛剛烈,具有攻擊性并敢作敢為”。[3]98小說一開始,作為小鎮行政長官,他便是掌舵頂梁者,在所有規劃民生的舉措中,他都是那個領頭的人,沒有誰來跟他爭什么,他可以行使他的行政權力。在他的帶領下,小鎮人民生活在春種秋收、順天應時的平靜日子里,他“敦促鄉親們把自家菜園子種好,播下蔬菜種子以備冬日之需,冬天就要來了”。[4]191他雖是地方小官,但鎮上居民對他尊敬有加,即使是路過某個居民的家門,官與民也是有問有答。
堅穩沉實、充滿自信、有力量的行政長官從不缺乏自主精神。小說的開頭有一處描寫行政長官的愛好——挖掘廢墟遺址。他尤其對那些木簡上的手寫符號感興趣,試圖破譯它們以了解帝國侵略之前邊塞部落人的文化。“我一直在想,迄今為止我總是按音節來處理字符也有可能是一幅畫的一部分……一幅古代野蠻人地盤的地圖,要不也許是一座萬神殿的形象”。[4]21然而,喬爾上校卻認為他收集的木片上的神秘圖案與野蠻人的暴動有關。當喬爾上校指控他與野蠻人勾結并命令他翻譯木片內容時,他編了好幾封“野蠻人”父女間的書信,既再現了帝國統治集團給部落人家庭造成的痛苦,同時也對帝國的行為進行了反諷。他指出其中一個字符代表戰爭,但換個角度看也可指代復仇或正義時,這是行政長官文化自主性的印證。
行政長官勇猛剛烈,具有攻擊性并敢作敢為的男性氣質較為突出。小說一開始,刑偵長官就對喬爾上校的到來感到厭惡與不滿。隨著喬爾上校強權的濫用加深,他的反抗意識開始爆發。他始終保持著一種屬于“個人”的思考,絲毫不懼怕強權,所以當喬爾上校認為他低估了“野蠻人”的潛在威脅,行政長官卻看到,在喬爾上校到來之前,小鎮并沒有軍事沖突,并一針見血地指出,“你是敵人,你挑起了戰爭,你給帝國找來了替罪羊”。[4]112行政長官和喬爾上校都是帝國統治階級的代表,當他意識到帝國的缺陷后,敢于正面與以喬爾上校所代表的帝國統治集團交鋒,質疑并挑戰強權。因為他知道到“帝國并不要求效力于它的成員須互敬互愛,它只要求我們做好自己的本分。”[4]7在被喬爾上校定下“通敵罪”,淪為帝國大眾所唾棄的對象之后,他仍然拒絕認罪,用行動來捍衛自己的男性尊嚴,并吼道:“我等著你們起訴!什么時候起訴?”[4]152即使在最后一刻,還極力尋找機會為自己辯護,反抗不公平。作為男性人格主導下的行政長官絲毫不畏懼喬爾上校,他無意識地反抗帝國強權是其勇猛剛烈、敢作敢為男性氣質的表露。
相對于男性氣質,社會賦予女性氣質于溫柔、敏感和富有同情心,表現出一切與男性氣質相對立的特征。《等待野蠻人》中,行政長官并非純粹意義上的男性,盡管他具有男性生理特征,但其內心和行為也表現出女性氣質,他身上兼具溫柔、同情心和敏感的女性特征。首先,作為鄉鎮治安官,他溫柔敦厚、為人和善,只想和小鎮人民過平靜生活,他溫柔地善待著小鎮上的一切。在以喬爾上校為代表的第三局到來之前,此地優雅的生活節奏從未被外來者打斷。在自由的星空下,小鎮居民在和平、安詳的氣氛中過著快樂自足的生活。這里沒有拘留所和監獄,到處都是小鎮人民祥和的生活圖景。他是宅心仁厚的“母親”,在他目睹帝國對部落人民的酷刑后,內心開始受到折磨,母親般的天性促使他保護受傷的孩子。“聽我說,孩子,我說,我不會傷害你的……我的行動很像是一個母親在安慰被父親暴怒地扁過一頓的孩子”。[4]9母親對孩子的呵護疼愛是女性與生俱來的特質,行政長官對小男孩的憐憫則是他的同情心所引發的實際行動。
其次,行政長官極具同情心。當被抓來的部落人受到慘無人道的酷刑時,行政長官便表現出對部落人的同情。他堅持自己的判斷,充滿憐憫之心,用自己僅存的權力為囚犯小男孩松綁,把小男孩的手放在他的手中摩擦,讓血液流動起來,給大批的俘虜提供食物,并且把囚室徹底打掃干凈,還叫來醫生以減輕囚犯肉體的痛苦。尤其是那個受到酷刑摧殘而變成半盲人的無家可歸的部落女孩進入他的視野中時,他特意安排她去廚房幫工,而不是沿街乞討,并且為她洗滌身體,涂抹傷口。當大自然的生靈萬物遭到人類破壞時,他無比同情自然生靈。在喬爾上校講述驅車大狩獵的經歷時,當時成百上千的鹿、豬和熊被殺死,漫山遍野都是動物的尸體,行政長官所獲得的并非征服的快感,而是負罪感。其次,在他狩獵時與羚羊的對峙中,他渴望喚醒身上那已經被城鎮生活所麻痹的生命活動,但當他真正用槍指著羚羊時卻遲遲沒有開槍,因為“一種微妙的難以言述的傷感蟄伏在意識邊緣:這已經不是清晨的狩獵行動,而變成了這樣一個場景:或是這頭驕傲的公羚羊淌著血倒斃在冰層上;或是這老獵人失去自己的目標”。[4]這是一種譴責、懊悔,自然與女性形似母女,行政長官對自然表現出的同情實質是代表女性特質的“阿尼瑪”深入骨髓的印證。
再者,行政長官還具有敏感的女性氣質。小說中,面對帝國的“文明行為”,行政長官感到“無比羞愧”,因此,在喬爾上校離開后,他試圖尋找“文明行動”背后的真相。為了尋找真相,行政長官在夜里走向關押小男孩的囚室,發現了帝國的殘暴行徑,看到了帝國統治集團對部落人的侮辱和殘忍。此外,行政長官收留部落女的用意與他夜訪小男孩囚室的動機是一樣的,目的都是為了探求真相。在行政長官和部落女相處的日子中,他多次有意詢問她身體殘疾的原因,“我明白自己是在旁敲側擊探詢她的事情”,[4]36“我絲毫沒有進入這個粗壯結實此刻被火光照得閃閃發亮的身軀的欲望”,[4]41“我心里的念頭越來越明確,非要弄清她身上這些傷痕的來歷不可,否則我不能放她走”。[4]43從行政長官這一系列的內心獨白中可以看出:他具有女性的敏感特質,他能敏銳地洞察到帝國的殘酷,他能徹底認識到所謂的文明不過是“只有最極端的方式才能得到最徹底的真相”的荒謬。[4]130
在男性力量的支配下,人物的女性思維往往也會表現出來,這就證明了伍爾夫在“雙性同體”理論中所提出的男性力量和女性思維的共存與合作。庫切以細膩的筆調塑造了行政長官這樣一個兼具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的角色,展示了行政長官男性氣質與女性氣質的和諧。因此,一個人性格太剛則易折,太柔則無力,剛柔相濟、陰陽平衡是最佳狀態。雙性特征的建構有利于男女兩性樹立正確的社會性別意識,促進男女兩性的和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