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暉
(福建江夏學院,福州350108)
著名作家威廉·福克納出生在美國南方,也深愛著美國南方。他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小說描寫了南方不同社會階層家族的故事,描繪了現實細致卻又荒謬殘酷的南方面貌。斯諾普斯三部曲是“約克納帕塔法世系”中唯一的三部曲,第一部是《村子》,其后是《小鎮》和《大宅》。《村子》被譽為三部曲中藝術價值最高、最生動、最精彩的作品。《村子》主要講述了代表北方的弗萊姆·斯諾普斯如何利用不正當手段從政治、經濟、倫理道德等方面征服了代表南方文化的村子——法國人灣。現有研究多從倫理道德、社會文化、經濟秩序等方面入手,卻少有空間理論角度的分析。然而,《村子》的情節發展圍繞弗萊姆侵占瓦爾納的“空間”展開,其地理描寫無不暗合“空間”理論,可見空間對于故事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透過空間理論視角,《村子》反映了社會轉型期的空間所經歷的種種變遷,蘊含著豐富的精神內涵與象征意義。
“空間”最早為地貌學上的概念。20世紀70年代,空間解讀逐步朝以段義孚為代表的人文地理學、哈維主張的社會建構學等諸多方向發展,整體上“空間”從客觀的地理空間朝著人為建構的社會空間轉變。段義孚認為空間由于“被賦予意義”而成為“可感價值的中心”[1];哈維認為空間是資本主義實施霸權的工具,指出空間為資本流通提供了條件。而列斐伏爾明確提出空間是社會的產物:“(社會)空間是一種(社會的)產物”[2]。他更進一步提出社會空間既能被社會關系投射,也能被社會關系生產。在列斐伏爾看來,社會空間的生產具有三重意涵(Lefebvre,1991:33):第一,空間實踐。這是空間的感知層面的意涵,包括每一種社會關系形式的生產與再生產,具有具體定位及空間集合特征。第二,空間表征。這是空間的意識或概念層面的意涵,與生產關系相關聯,也關聯到這些關系所施行的“秩序”。第三,表征性的空間。這是空間的實際層面的意涵,體現為復雜的符號意義,有時跟社會生活的隱秘或地下方面相關聯[2]。因此,人類對社會空間進行的生產實踐表面上看來只關乎金錢、勞動或所有權更替,實質卻反映出一定的社會關系與經濟文化秩序。福克納的《村子》就是對此的真實寫照。弗萊姆對地理空間的追逐體現出了資本主義的本質與生產關系的變革。本文試圖通過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解析地理空間變遷是如何折射特定歷史時期的社會關系建構與情感轉向的。
地理空間變遷反映出社會關系的變化。村子由多個分離而又相互關聯的次級地理空間組成。空間里到處彌漫著社會關系的絲絲縷縷,它不僅被社會關系支持,也同時生產社會關系,并被社會關系所生產[3]。《村子》里弗萊姆與瓦爾納之爭實質是通過空間實踐改變社會關系之爭。
在弗萊姆到來之前,法國人灣的實際主宰是瓦爾納:他擁有鎮上“最多的土地”[4]4,包括大片良田、牲口棚、幾家對村民生活不可或缺的店面——鐵匠鋪、磨坊、軋棉花房和雜貨店,還有一片據說埋藏著寶藏的大宅遺址。他是“權勢的象征”,把握著生產力、財富和權力的命脈。此時村子和平安寧,民風淳樸,秩序井然,體現出典型的南方農耕經濟特質。
然而,因為一時貪念,瓦爾納在明知弗萊姆一家可能焚燒過雇主牲口棚時卻依舊雇傭他們,滿以為可以在約滿后威脅他們退出,大賺一筆。可是,在得知他們的確焚燒過牲口棚時,瓦爾納卻因害怕弗萊姆而退縮了,轉而以土地來籠絡弗萊姆,“有可耕種的好的農田,吃住賒賬。要是他覺得能照管過來,還有更多可種的土地”[4]24。然而,他的誘惑對弗萊姆非常無力。作為北方新興資產階級工商業的代表,弗萊姆早就看穿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實質。他不愿意成為瓦爾納的租戶,因為這是一條無法積累資本發家的道路。按照馬克思主義理論,生產關系包括生產資料所有制的形式、人們在生產中的地位和相互關系、產品分配的形式等。其中,生產資料所有制的形式是最基本的,起決定作用的。就算瓦爾納給弗萊姆以大量土地耕種,但在生產資料私有制的前提之下,耕種者再努力,自身獲利依舊十分有限,也就是說瓦爾納依舊把握著生產關系的關鍵。而弗萊姆絕對不會滿足于從地里刨食的租佃關系,“種地沒有什么好處。我想要盡快離開這一行”[4]24。所以,他選擇了雜貨店這個社會空間作為變革生產關系的起點。通過威脅瓦爾納,弗萊姆成了瓦爾納雜貨店里的伙計。在經營雜貨店的過程中,弗萊姆積累了商業經驗和人脈,改革了經營方式,為他之后的飛黃騰達創造了條件。
進入雜貨店只是弗萊姆入侵空間的第一步。在認識到生產資料私有制的前提下,弗萊姆認識到他必須占有生產資料才有可能變革社會關系,于是他創造機會,實現對空間的占有。而后,弗萊姆安排人手接管瓦爾納的鐵匠鋪,最終將其買走,出售,再重建;甚至瓦爾納的土地,房子也一一變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弗萊姆陸續將瓦爾納的空間納為己有,又以新吞沒的空間為落腳點,不擇手段地向上爬。憑借吞并與重建空間,弗萊姆積累了大量財富,直至最終厭倦村子,朝著更高一級的地理空間——城鎮出發。他的做法正驗證了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按照列斐伏爾所言,資本主義通過新的空間生產得到了殘存和發展,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再生產以空間生產的形式得到延續[5]。換言之,弗萊姆憑借再生產空間,打破了社會關系的禁錮,從雇員變為雇主,從被支配者變為支配者。
地理空間變遷反映出人心及秩序離散。作為社會空間的村子也是村民的集聚體。在長期共同生活過程中,村民們形成了較為統一的行事準則和價值觀。法國人灣雖然不上說是世外桃源,但也算是安寧平靜又不失生機。不過這種寧靜被外來者——斯諾普斯家族打破了。以弗萊姆為代表的斯諾普斯家族是“一群混蛋,他們以欺詐為生,而且一天24小時從不間斷”,“他們用欺騙的小伎倆和厚顏無恥的手段征服密西西比州杰弗遜鎮這個縣城。他們像霉菌爬滿奶酪一樣到處都是,摧毀它的傳統和這個地方的一切美好的東西。”[6]。作為資本主義貪婪本性的化身,斯諾普斯家族追逐資本,侵入空間,永無休止,也毫無道德。白永平將此概括得非常精確:資本的邏輯即資本的無限積累在時間和空間中的細化過程被牢牢固定在資本主義體系普遍的擴張邏輯,即資本的無限積累和永無休止地獲取利潤占據主導地位的邏輯。資本的本性在于實現自身最大限度的增值[3]。換句話說,資本在追逐利潤、奪取空間時是毫無人情倫理的,弗萊姆的行動就很好印證了這一點。
弗萊姆入侵的第一個空間是瓦爾納的雜貨店。他通過改變經營方式,重塑了村民的價值觀。他打破了原有的賒賬傳統,甚至連店主自己需要的貨品,弗萊姆也要求他付錢;這無疑破壞了原本老南方村民之間的互信互助傳統,讓金錢變成了唯一的交易憑據。而村民缺錢時,弗萊姆便會放貸牟利。“兩年以前他借給了我五美元,而我所做的是,每個星期六晚上,我到店里去,付給他一毛錢。”[4]74看似輕松的還款方式麻痹了村民的神經,他們享受唾手可得的利益,卻忽略了長遠所要付出的利息遠超本金,造成消費欲望的病態發展。弗萊姆入侵的第二個空間是鐵匠鋪。他趕走了老鐵匠,讓親戚進駐舊鐵匠鋪搶占客源;而后他新蓋了一個鐵匠鋪,細心經營,三個月之后把新鐵匠鋪出售給瓦爾納,徹底摧毀舊鐵匠鋪并攫取巨額利潤,以此作為繼續攻占空間的資本。在故事中期,他便獲得了兩百畝土地和房子,這也隱喻著弗萊姆在村中的影響力隨著空間增加而水漲船高。
除了改變村民的消費觀之外,弗萊姆還試圖改變他們的價值觀,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占領學校。“我們原來的老師圣誕節剛過去,突然之間就離開了”[4]73,而替換他的則是弗萊姆的親戚——艾·歐·斯諾普斯。可想而知,村子的年輕一代也不可避免地受到斯諾普斯家族的影響。弗萊姆的手伸進了村子每一個角落,悄無聲息地改造著這片空間。而大部分村民卻沒有意識到傳統日常即將崩潰,生活面臨極大危機,只是被動接受改變,甚至主動迎合弗萊姆的舉動。當弗萊姆把手伸向瓦爾納時,他們沒有發聲,一直與弗萊姆抗爭的拉特利夫提醒村民“在那地方得手之后,他會回過頭來向你們這些人下手的”[4]73,卻只得到了不疼不癢的回應,甚至還招致反感。“我們能干什么?他那么干不對。可是那與我們沒有關系。”[4]75村民的冷漠造成了人心的離散。村子不僅是空間的交匯,還是人們共同價值觀及安全感的交匯點。可一旦村民們放棄團結,對他人的困境不聞不問,放任惡意勢力入侵,便會很快陷入唇亡齒寒的地步。
村民旁觀首富瓦爾納受罪的同時,忽略了弗萊姆還在惡意地窺視他們。很快,弗萊姆帶來了更多悲劇:他以未曾馴化的野馬代替家馬,騙走了阿姆斯蒂德夫婦辛苦攢下的積蓄;編造謊言,將不名一文的荒地以高價出售給阿姆斯蒂德和拉特利夫,最終逼瘋阿姆斯蒂德,讓拉特利夫失去大半身家。而他營造的消費至上的環境讓村民們失去理性,他們懷著發財夢豪擲金錢,甚至借債來購買自己根本不需要的東西。由此可見,掌握了地理空間的斯諾普斯家族以空間為據點,向村民輸出逐利為先的資本主義價值觀。只要能推進資本在地理空間之間的靈活流動與積累,他們會不擇手段,不講道德,毫不顧忌這些舉動會給村子帶來怎樣的滅頂之災。諷刺的是,即使他們離開村子,村民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他們更加關心自己的利益得失,希望能夠輕松獲利,而不愿意踏實工作,以努力換取財富。弗萊姆毀掉的不只是村民的團結一致,還有他們的勤勉樸實。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破壞了這片空間,將其再生產為適合資本主義工商業發展的新空間,雖然這是以摧毀原有的團結友善、勤懇勞作等傳統美德為基礎的。
《村子》折射出了美國南方現代化初期的種種弊病。在工商業發展的開端,資本市場相對缺乏監管,以至市場混亂,部分商人也道德敗壞。加上“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政策刺激了一些工商業者,他們依靠各種損人利己的手段完成了資本積累,一躍致富。弗萊姆就是這樣的反面典型。福克納對這類人深惡痛絕,認為他們讓老南方風氣敗壞,可是他又無力阻擋資本的強勢入侵,只能以犀利的筆觸剖析并譴責這些道德敗類,揭示他們的本質。通過破壞、占有、改造原有的地理空間,像弗萊姆一樣的人實現了對空間的再生產,并借此讓空間成為他們牟取利益的資本與依仗。空間變遷不僅反映出社會秩序的變革,還反映出人心的變化趨向,從深層次反映出資本主義發展的規律,代表著福克納對南方現代化發展的強烈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