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負影響”(negative influence)是影響研究中的一個重要現象,它主要是指一個作家接受外來文學思潮的影響,來反抗本國固有的文學傳統,以此來達到文學革新。這種現象在中國的現代文學時期尤為明顯。魯迅就曾在易卜生(Henrk Johan Ibsen)《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的影響下,創作了他唯一的愛情悲劇小說《傷逝》,主張“人的精神反抗”的思想和堅強的“自我”追求精神,反對古代小說宣傳的“瞞和騙”的文學,往更深處上講,魯迅所反對的是中國舊的封建制度。
【關鍵詞】:“負影響”;《玩偶之家》;《傷逝》
一、魯迅受到易卜生的影響
明治41年(1908),魯迅在清朝留學生創刊的《河南》雜志上發表的《文化偏至論》、《摩羅詩力說》中最早提及挪威戲劇大師易卜生。[1]日本很多學者關于魯迅在《河南》雜志上發表的諸篇論文的材料來源做過非常細致的考證,毋庸諱言魯迅的易卜生也是來自明治時期的易卜生熱。[2]但就魯迅是以何種語言接受易卜生的,目前尚無定論,但我們可以根據魯迅在日本的其他線索進行推測。
魯迅留學日本時,曾經上過德語學校,勃蘭兌斯的《亨利克˙易卜生》德譯本于1905,1906,1908年出版,可以推測魯迅很有可能直接讀此德語版著作。另據黃喬生的研究,魯迅在東京的時候就已經讀過勃蘭兌斯的《亨利克˙易卜生》(評傳,附有易卜生給勃蘭兌斯的12封通信)。當然魯迅通過日文翻譯閱讀易卜生的戲劇也是有可能的,明治25年,坪內逍遙就曾著短文《亨利克˙易卜生》,率先引介過,之后,金子筑水、柳田國男、巖野泡鳴、高安月郊、森鷗外等人,都為易卜生在日本的傳播流布,付出過不懈的努力。
二、《玩偶之家》在中國的流傳
《玩偶之家》在中國的傳播,主要是通過英文、日文、德文等幾個方面。上述已作說明,盡管魯迅較早地在文章中提及了易卜生,但最早把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譯介到中國的卻是胡適。1910年,胡適考取留美學生,先入康奈爾大學,后入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受業于杜威,由此接受實驗主義思想。留美期間,胡適還初步形成了“文學革命”的主張,其接觸易卜生的作品并引起思想上的共鳴,也在這階段。據《胡適留學日記》記載:從1914年起,就較為集中地閱讀了以易卜生為代表的歐洲“社會劇”(“問題劇”),稍后寫了《易卜生主義》的英文稿,曾在康奈爾大學哲學會上宣讀過。胡適于1917年回國后,改寫了《易卜生主義》的中文稿,通過對易卜生的十來部主要劇作以及書信集《尺牘》的分析,全面地評介了易卜生的思想,同時又同羅家倫一起合譯了《娜拉》。1918年,他為《新青年》關于易卜生的專號寫了一篇重要的文章。
魯迅在對正在流行的《社會之敵》表現出強烈的興趣的同時,對同樣流行的《玩偶之家》只字未提。十年后的五四運動中,以胡適為中心將易卜生介紹進中國,中國開始流行《玩偶之家》,娜拉幾乎成為新女性的代名詞,而且不斷出現中國的娜拉。那時,魯迅在大家都在盛贊娜拉勇敢的時候,以更加冷靜的理性眼光思考女性的出路,做了頗具遠見的講演,《娜拉走后怎樣》。魯迅在親歷十幾年可以說帶有自虐色彩的反人性的無愛婚姻之后,在與新女性許廣平的熱戀之中,終于咀嚼出娜拉的意義,通過小說《傷逝》揭示了中國娜拉出走的命運。
作為社會批評家的易卜生比戲劇家易卜生更重要。這一點可以說明中國,甚至包括日本接受易卜生的一個共性。
三、《玩偶之家》對《傷逝》的影響以及《傷逝》對古代封建制度的批判
易卜生在《玩偶之家》里宣揚的是娜拉對于自由精神的追求,隨著娜拉“砰的”關門聲戛然而止,留下的是讀者的深思。魯迅作為讀者,在1923年12月26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的講演中就說到了娜拉出走后的命運問題。很明顯,魯迅并不是在單純地探討易卜生的戲劇,而是針對娜拉出走以后的問題,探討人反抗之后要達到什么樣的問題。
1925年創作的《傷逝》正是從解剖這個謎開始的。在一定程度上,我們可以說子君和娜拉做了一樣的決定,毅然決然反抗眾人,追求自我??墒墙Y果呢,和涓生組成的愛的小家,僅僅一年多的光景就不復存在了。子君的遭遇使她變得呆鈍平庸,連她自己也意識到了眼前生活的“凄苦和無聊”,但卻全然不知道怎樣才能擺脫它而創造另一樣的生活?!霸诟嗟呐f中國社會,他們何嘗能真正做到‘自己負責’‘自己選擇’。無所不包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黑暗制度扼殺了一切美好的希望,使一切敢于觸犯它的東西,包括‘自由選擇’‘自己負責’之類,頃刻化為齏粉!它使子君不得不平庸,使涓生不得不冷酷,使生活扭曲變形,全無出路。要想抵制它,和它抗爭,單憑個人的力量,單憑‘自由平等’之類的信念和理想是全然無望的。這就是《傷逝》的主題?!?/p>
“魯迅受到易卜生‘人的精神反抗’的思想和堅強的‘自我’的追求精神的影響?!盵3]但是,易卜生并不清楚人反抗之后究竟要達到什么目的,只能用空洞抽象的“向高處走”來鼓舞受壓迫的人。魯迅的《傷逝》解決了易卜生沒有完成的問題,他認為首先要“立人”,但最重要的是要建立“人國”。
當然我們只能說《傷逝》是魯迅讀了《玩偶之家》有感而發創作的作品,并且魯迅接受易卜生的影響也并非僅僅體現在《玩偶之家》這一部作品,而是易卜生思想中的積極方面。但至少在《傷逝》這篇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魯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說來》中倡導的文學觀“說到‘為什么’做小說罷,我仍抱著十多年前的‘啟蒙主義’,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良這人生?!?,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彼麡O力反對“瞞和騙”的文學傳統,認為文學家應該反映社會問題,擔當起社會改革的重任,他深刻地認識到了在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所有的自由都是奢望,必須要建立一個新的中國,這也就是他“立人”到建立“人國”的理念。
注釋:
[1]魯迅著:《魯迅全集 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79頁。
[2]陳玲玲著:《留日時期魯迅的易卜生觀考》,《魯迅研究月刊》,2005年第2期,第36頁。
[3]陳繼會著:《文化視界中的文學》,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63頁。
參考文獻:
[1] 陳玲玲.留日時期魯迅的易卜生觀考[J].魯迅研究月刊,2005,(2):36-42.
[2] 魯迅.墳·娜拉走后怎樣[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
[3] 樂黛云.比較文學與中國現代文學[M].福州:福州教育出版社,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