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金史·完顏匡傳》記載了宋朝開禧北伐于邊境屯兵、派遣間諜,金朝面對此情況詔大臣問對備宋之策,其中記載紇石烈子仁出使宋朝回來后所說言論影響金朝罷免宣撫司的決策。實則紇氏出使乃在罷免宣撫司之后,不可能影響已經做出的決策。本文分析造成此種情況的兩個原因:一是宋朝被金朝獲知其軍事行動后,對原有的情報策略修正加強后,給宋朝邊將營造出“宋主修敬有加,無他志”的形象,令紇石烈子仁的在被問備宋之策時和其后出使表現出一致態度;另一方面是元朝史臣認同金朝使臣紇氏出后所形成的言論是金朝罷免宣撫司的主因。
【關鍵詞】:《完顏匡傳;宋朝;情報
金章宗時,蒙古未統一前的諸部落時常侵擾金朝,且金朝內部有五國城叛亂,內部不穩。宋朝獲知這些信息后,加上時任宰相的韓侂胄有恢復中原故土的意愿,便謀劃對金的北伐戰爭。宋朝調整軍事部署,積聚糧草,并于宋金邊境屯兵。金章宗面對這些情況后,召集大臣問對備宋之策。《金史·完顏匡傳》完整記載了金朝君臣討論被宋之策的經過,但其中卻誤記了罷免宣撫司的緣由,且其中牽涉宋朝對金情報策略,以及金人“設備養惡”的政策。因前人研究似未注意到此方面,故不揣谫陋,欲對該問題作一探究,以就教于方家。
一、罷宣撫司因由的錯誤記載
《金史》卷九八《完顏匡傳》載:
宋人將啟邊釁,太常卿趙之杰、知大興府承暉、中丞孟鑄皆曰:“江南敗衄之余,自救不暇,恐不敢敗盟。”匡曰:“彼置忠義保捷軍,取先世開寶、天禧紀元,豈忘中國者哉。”大理卿畏也曰:“宋兵攻圍城邑,動輒數千,不得為小寇。”上問參政思忠,思忠極言宋人敗盟有狀、與匡、畏也合,上以為然。及河南統軍使紇石烈子仁使宋還,奏宋主修敬有加,無他志。上問匡曰:“于卿何如?”匡曰:“子仁言是。”上愕然曰:“卿前議云何,今乃中變邪?”匡徐對曰:“子仁守疆域,不妄生事,職也。《書》曰‘有備無患’,在陛下宸斷耳。”于是罷河南宣撫司,仆散揆還朝。[1]
以上所載是在宋朝時常于宋金邊境發動小規模戰爭,以此試探金朝同時檢驗宋軍戰斗力的背景下,金朝君臣討論宋朝是否敗盟,也就是破壞宋金第二次戰爭后所簽訂的“隆興和議”情況下,如何防備宋朝。 據上文之意,君臣初議的結果是“思忠極言宋人敗盟有狀、與匡、畏也合,上以為然”,即認為宋朝欲破壞之前的和議,發動戰爭。但當河南統軍使紇石烈子仁使宋回來言“宋主修敬有加,無他志”后,金朝君臣重新議論的結果轉變為“罷河南宣撫司,仆散揆還朝”,即認為宋朝不會敗盟,發動戰爭。這樣的邏輯也就是,使宋歸來的紇石烈子仁的言論直接抑或說間接改變了金朝君臣初議宋朝是否敗盟的判斷,實則紇石烈子仁出使宋朝之印象并形成的言論并不是促使金朝罷掉河南宣撫司的原因。
從時間上看,金泰和五年五月,金朝“以平章政事仆散揆為河南宣撫使,籍諸道兵備宋”。[2]據《金史·章宗四》載:
(泰和五年)八月辛卯,詔罷宣撫司……宣撫使揆因請罷司,從之。[3]
(泰和五年九月甲申朔)以河南路統軍使紇石烈子仁等為賀宋生日使。[4]
紇石烈子仁九月出使宋朝,何以會影響八月就已作出罷掉宣撫司的決策?同樣我們看《宋史·寧宗紀》載:(開禧元年冬十月庚午)金遣紇石烈子仁來賀瑞慶節。[5]顯然從時間上即已明確該言論不可能是紇石烈子仁使宋歸來,并于金朝八月罷免宣撫司前所說的言論。由此可知,紇石烈子仁出使宋朝歸來的言論并不是影響金朝罷掉河南宣撫司的緣由。
那么會不會可能是紇石烈子仁所說但并不是其出使之后的言論,即紇氏本人前后相一致的態度表現呢?《金史·完顏匡傳》其后云:“上問匡曰:‘于卿何如?’匡曰:‘子仁言是’”。[6]就已經表明是為紇石烈子仁所言。那么后世常以校勘精審著稱的《金史》何以會出現如此錯誤呢?筆者推測是元朝使臣誤解了編修《金史》的原始材料,即元朝使臣將紇石烈子仁在金朝討論宋朝是否敗盟、及備宋政策之說和之后出使宋朝返回所報言論混淆所致。但究其實質,還牽涉到金章宗在開禧北伐前對宋一貫主和的政策下,宋朝對金用間的短暫勝利所致。以下筆者對此分別作出論述。
二、金章宗罷宣撫司非為不介小嫌說
探討金朝罷免宣撫司前,首先了解一下金朝設立宣撫司的原因。罷于泰和五年八月的河南宣撫使仆散揆,授任時間為泰和五年五月,是為“籍諸道兵以備宋”。[7]最直接的原因是該年三月,宋朝在邊境“焚平氏鎮,剽民財物,掠鄧州白亭巡檢家貲,持其印去”,并且從抓獲的宋朝間諜那里獲知,“宋人於江州、鄂、岳屯大兵,貯甲仗,修戰艦,期以五月入寇。”且另一間諜“(李)忤言侂胄謂大國西北用兵連年,公私困竭,可以得志”。[8]由此說明,金朝于泰和五年五月至八月設立宣撫司,并任命仆散揆為河南宣撫使是為了防備宋朝發動戰爭。從此可看出,宋朝于邊境制造沖突、派遣間諜、“屯兵鄂、岳”,已經給金朝造成了一定的軍事壓力,故在邊境易起沖突地區即河南設立非常規運行體制,或說是戰時軍事體制[9]。
仆散揆上任前,金章宗專門召集他,說了如下一段話:
“朕即位以來,任宰相未有如卿之久者,若非君臣道合,一體同心,何以及此。先丞相亦嘗總師南邊,效力先朝,今復委卿,諒無過舉。朕非好大喜功,務要寧靜內外。宋人屈服,無復可議,若恬不改,可整兵渡淮,掃蕩江左,以繼爾先公之功。”即以尚廄名馬、玉束帶、內府重彩及御藥賜之……會天壽節,特遣其子安貞賜宴。且命持白玉杯以飲揆,及上秋獵所親獲鹿尾舌為賜。[10]
以先丞相“效力先朝”啟發而今之丞相仆散揆,賜予諸多名物,“特遣其子安貞賜宴”這一系列的行為說明金章宗對仆散揆赴汴任職之重視。
仆散揆到汴以后,“搜練將士,軍聲大振”,并且在任宣撫使期間,做了一件事——“奏定奸細罪賞法”,專門懲治混入金朝的奸細。由此,金朝開始了對宋的初步防御。但是金章宗一朝對宋都是“積極維護金宋和平相處的局面”[11],從開禧北伐前金朝的動向來看,金章宗泰和六年時令時任御史大夫的孟鑄對賀金正旦使臣陳克俊所說的一段話頗能說明問題:
大定初,世宗皇帝許宋世為侄國,朕遵守遺法,和好至今。豈意爾國屢有盜賊犯我邊境,以此遣大臣宣撫河南軍民。及得爾國有司公移,稱已罷黜邊臣,抽去兵卒,朕方以天下為度,不介小嫌,遂罷宣撫司。未幾,盜賊甚于前日,比來群臣屢以爾國渝盟為言,朕惟和好歲久,委曲涵容。恐侄宋皇帝或未詳知。若依前不息,臣下或復有云,朕雖兼愛生靈,事亦豈能終已。卿等歸國,當以朕意具言之汝主。[12]
此段可謂總結了開禧北伐前宋朝對金制造邊境沖突,及金朝對宋力圖維護和平局面的局勢。那么金朝“罷黜邊臣”真如章宗之意——“不介小嫌,遂罷宣撫司”嗎?筆者以為這里還可以再討論。《金史》卷九三《仆散揆傳》記載:
泰和五年……宋人服罪,即罷宣撫使,召揆還。[13]
這里所謂的“服罪”,指的是宋朝制造邊境沖突被金朝抓獲間諜后,金國“遣使來責渝盟,以邊民侵掠及沿邊增戍為辭”[14],同時,“以平章政事仆散揆為河南宣撫使”的情況下,宋朝“停歇”了這些軍事行動,讓金朝信以為真。但實際卻并不如金朝所看到及預期的那樣。
金朝的應對措施讓宋朝開始警惕,對金的情報策略上更加謹慎,極力扮演宋朝并無發動戰爭可能性的角色。
為應對金朝尋責“渝盟”,泰和五年五月,在“鎮江都統戚拱遣忠義人朱裕,結漣水軍弓手李全焚漣水縣”[15]后,本該有功的忠義人朱裕反被“梟首境上”,雖有為其喊冤者,但翻閱其后史籍記載,終究未見為其平反。這或可說朱裕被韓侂胄利用,作為《孫子·間諜》篇所言的“死間”[16],成為開禧北伐進程中對金情報的犧牲品。繼續準備北伐戰爭的部署而又不被金朝察覺的情況下,宋朝繼續“詔內外諸軍密為行軍之計”,“遣李壁賀金主生辰”,同時刺探金朝的情報。[17]通過以上措施獲取宋金邊境也即河南地區金軍將領的信任。接著,宋朝開始誘使金朝邊民為間,賄賂金轄河南地區的將領,利用他們游說來說明宋朝的邊境沖突只是盜賊不謹而已。《金史》卷一二《章宗四》載:
時宋殿帥敦倪、濠州守將田俊邁誘虹縣民蘇貴等為間,河南將臣亦屢縱諜,往往利俊邁之賂,反為游說。皆言宋之增戍,本虞他盜,及聞行臺之建,益畏懾不敢去備。且兵皆白丁,自裹糧備,窮蹙饑疫,死者十二三,由是中外信之。[18]
由此,金朝設立安撫司并任命仆散揆為河南宣撫使后,宋朝成功使用情報策略,備軍擴戰得同時不被金沿邊將領發現。在金章宗一貫對宋主和的政策下,被賄賂的金朝將領說服朝廷內外,宣撫司又將宋朝三省、樞密院及盱眙軍的軍隊文書拿過來,加上邊臣的規勸之辭,所有的這些信息在金章宗那里匯總為宋朝不會發動戰爭,最終“宣撫使揆因請罷司,從之。揆又奏罷臨洮、德順、秦、鞏新置弓箭手”。[19]至此,宋朝在情報上可以說獲得短暫的勝利。
其實,我們從反面也可以看出此時宋朝對金情報所起的作用。時泰和三年冬十月,“奉御完顏阿魯帶以使宋還,言宋權臣韓侂胄市馬厲兵,將謀北侵。上怒,以為生事,笞之五十,出為彰德府判官。及淮平陷,乃擢為安國軍節度副使。”[20]而宋朝在該年八月,“增置襄陽騎軍”[21]。
故完顏阿魯帶所言非虛。而金章宗既沒有任何言論的表述及思索,也未見和大臣商量,徑直以“生事”處之,直到宋朝之謂“泗州大捷”,攻下包括淮平(案:淮平舊屬盱眙縣,為泗州下屬四縣)在內的州縣[22],方恢復完顏阿魯帶之職。相比于其后大臣游說之言,有商量、有討論的情況,明顯是金章宗在獲取宋朝軍事情報信息不足所致。
三、金朝“設備養惡”政策的間斷
以往研究常以金朝“設備養惡”政策來總體看待金朝面臨宋朝攻擊后所采取的策略,也就是加強自身防備,由著宋朝暫時的“沖突”,可以說是僅采取防御性措施應對。政策的預設,但實行起并不是一貫如此。
泰和七年七月,宣撫使仆散揆還“奏定奸細罪賞法”,但是八月,“宣撫使揆因請罷司,從之”,并且罷廢了仆散揆赴開封任職時所設置的臨洮、德順、秦、鞏新置弓箭手。[23]明顯屬于自撤藩籬之舉,何來“設備”?而直至泰和五年十一月,方“詔山東、陜西帥臣訓練士卒,以備非常。仍以銀十五萬兩分給邊帥,募民偵伺。復遣武衛軍副都指揮使完顏太平、殿前右衛副將軍蒲察阿里赴邊,伺其入,伏兵掩之。”[24]中間幾無有軍隊防備活動的記載。所以金朝所謂“設備養惡”政策在此之后常有“養惡”,而“設備”不足。其原因或可從紇石烈子仁出使宋朝淺窺。紇氏于九月出使,十月到達,完成后,宋金“復置和州馬監”,說明直至此時,金朝使者獲知的宋朝信息中,還認為宋朝不會發動大規模的戰爭,而邊境沖突也僅是盜賊為亂,“邊臣不謹”而已,其最終歸因于宋朝情報策略的優勝。
結語
《金史·完顏匡傳》誤將紇石烈子仁出使宋朝后的言論歸因于金朝罷免宣撫司的決策緣由中,實則表現出紇氏出使前后對宋的一致態度,也說明元朝使臣對這種一致態度的認可,而這種態度的由來實為宋朝對金情報策略的短期優勝。利用“死間”、“密為行軍之計”、誘金朝邊民為諜、賄賂將臣及外交上的配和,這一系列措施在短期內給金朝營造出邊防盜賊,邊臣不謹,依然如金朝大臣所言的“宋主修敬有加,無他志”的形象。而后世常言金朝的“設備養惡”的間斷性,也是宋人用間策略短期優勝的表現。
參考文獻:
[1](元)脫脫:《金史》卷98《完顏匡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2167—2168頁。
[2]《金史》卷12《章宗四》,第271頁。
[3]《金史》卷12《章宗四》,第271頁。
[4]《金史》卷12《章宗四》,第272頁。
[5](元)脫脫:《宋史》卷《寧宗紀》,北京:中華書局,1985,第739頁。
[6]《金史》卷98《完顏匡傳》,第2167頁。
[7]《金史》卷12《章宗四》,第271頁。
[8] 《金史》卷98《完顏匡傳》,第2167頁。
[9] 據王曾瑜研究:“當時的宣撫司一般以路為轄區,掌一路軍政、民政等大權”,并且“按照宋制,宣撫司在各類使司中地位最高,金朝后期宣撫司在各類使司中的地位亦相類似。”(《金朝軍制研究》,河北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58頁)
[10]《金史》卷93《仆散揆傳》,第2068頁。
[11]參見趙永春、夏莉:《金章宗對宋政策論析》(《吉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夏莉:《金章宗對宋政策研究》(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年,案:夏莉碩士論文指導老師為趙永春)。
[12]《金史》卷12《章宗四》,第273頁。
[13]《金史》卷93《仆散揆傳》,第2068頁。
[14](宋)劉時舉,王瑞來點校:《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卷13,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01頁。
[15]《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卷13,第301頁。關于“責渝盟”和宋人焚漣水縣哪個在先,《金史》卷一二《章宗四》載:“(泰和五年四月)命樞密院移文宋人,依誓約撤新兵,毋縱入境。”(頁271)也就派遣使者入宋“責渝盟”,而焚漣水乃是在五月,也就說明了宋朝此時的決策是之前就已經做出,情報策略上還沒有轉變。
[16]錢基博著,傅宏星點校:《孫子章句訓義》,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437頁。
[17]《宋史》卷38《寧宗二》,第738頁。
[18]《金史》卷12《章宗四》,第271—272頁。
[19]《金史》卷12《章宗四》,第272頁。
[20]《金史》卷11《章宗三》,第261頁。
[21](元)佚名著,汪圣鐸點校:《宋史全文》卷二九下《宋寧宗二》,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2497頁。
[22]《金史》卷25《地理志六》,第598頁。
[23]《金史》卷98《完顏匡傳》,第2167頁。
[24]《金史》卷12《章宗四》,第27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