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人物分析之嚴貢生和嚴監生

【摘要】：嚴氏二兄弟作為本書出現的第一對兄弟，有其特殊的意義。在兩兄弟身上，不僅表現了作者對兄弟的共性的理論，也有二人個性的方面。本文將著重分析嚴氏兄弟二人的性格、命運、寫作意義、結構上的作用、對比手法的運用以及與其他作品對比，人物形象的特殊性。

【關鍵詞】：《儒林外史》；嚴貢生；嚴監生

一.人物性格命運解析：

哥哥嚴貢生名大位，字致中；弟弟嚴監生名大育，字致和。

1.嚴貢生：嚴貢生第一次出現在第四回，范進張靜齋拜訪湯知縣。首先是對于嚴貢生相貌的描寫：“方巾闊服，粉底皂靴，蜜蜂眼，高鼻梁，絡腮胡子。”古語有云相由心生，這段描寫顯然別有心意?！胺浇黹煼鄣自硌ァ北砻鲊镭暽揖巢诲e，并非一般“窮秀才”。

而后寫的卻是嚴貢生得錢的方法----壓榨百姓。他霸占王小二的豬，強迫黃夢統還他莫須有的利息，還趁二兒子結婚污蔑敲詐船夫，將船夫偷吃的云片糕硬說成是他珍貴的藥材。種種卑劣的行徑與他這一身光鮮的打扮和“貢生”、“鄉紳”的高貴地位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然而這些來路不干凈的錢依舊沒能養活他家的妻兒老小。后面提到嚴貢生家里妻多妾多子多仆人也多，本就耗費糧食，他卻還要頓頓吃肉，早就敗光了曾經分到的田產和積蓄。到最后，靠壓榨百姓活不下去了，竟墮落到強占死去的親弟弟的財產，喪心昧良以至于此。

行為上，他虛偽，追求官員的排場，卻舍不得多出些請工的錢。一面與范進、張靜齋二人的君子之交，文質彬彬。一面欺壓弱小被人所不齒。

科舉考試回來，在弟弟的葬禮上仍不改其暴戾的本性。不僅不感謝嚴監生為他擺平的官司，反而指他弟弟懦弱。還揚言要打斷王小二和黃夢統的腿，結果被王仁一句“凡事做的厚道些”羞得臉紅。

這一切的原因，是嚴貢生原本的性格所致，也讓他成了當時一類墮落文人的代表。

2.嚴監生：嚴監生第一次出現時，作者就評論他是個“膽小的有錢人”。但我認為害怕官府的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很沒有主見，遇到這樣的大事，哥哥不在，他只好請來兩位舅爺來出主意。

嚴監生的“摳門”也是他性格的一大特點。這里我并沒有用“吝嗇”這個詞，“吝嗇”是指該用錢時舍不得用。嚴監生雖然小氣，但對于為哥哥平官司，給妻子看病，下葬等事情上他并沒有含糊。這說明他只是虧待了自己而已，這樣的“摳門”頂多算是“節儉”。

在對待亡妻的態度上能看出來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多燒兩根燈草都不能接受，全家只給孩子買四五錢的肉，生病了也不舍得吃人參的人，卻愿意花重金為妻子買人參續命；妻子死后，葬禮置辦花了四五千兩銀子。在錢財的處置上也仍然按照妻子生前的意愿行善事，并沒有因為妻子不在而改變。妻子死后沒有再娶，而是扶正有子的妾，也有力地佐證了這一點。

可以說嚴監生真正做到了沒有辜負任何一個女人。對待正妻，他盡力醫治直到最后一刻。正妻死后他時常想念，并遵從她生前的各種習慣。對于妾室，他亦沒有另娶他人讓妾室的孩子受苦。嚴監生高明的處世方法可見一斑。

二.兄弟關系：

全書共提到了19對兄弟[1]，其中不乏有關系和睦的兄弟。但作為全書第一對兄弟，吳敬梓刻畫的卻是關系不睦的典型。

首先是兩兄弟分宅而住，暗示兄弟關系不親密。遇到官司，嚴貢生毫不考慮弟弟嚴監生可能承擔的壓力，獨自出逃避風。得知嚴監生死，嚴貢生不僅沒有急忙奔喪，甚至還比王氏兄弟晚到了三四日。到了以后沒有先去見弟弟最后一面，而是等著弟媳帶著禮來見面。似乎是看到了禮物的“誠意”才去了靈堂。到了靈柩前也是“叫聲‘老二’，干號了幾聲，下了兩拜”而已。

到了下葬時，嚴貢生對弟弟靈柩的歸處漠不關心，并表示不許弟弟入祖墳，至于具體在哪個別處下葬，則由王氏兄弟定奪。隨后他又借著操辦二兒子的婚事，欲霸占弟弟的房產。最后上訴與弟媳瓜分財產，他獨占七分，只留三分給弟媳，絲毫不顧兄弟感情。

而嚴監生與哥哥的關系也不親密。替哥哥擺平官司是迫于官府的壓力。扶正妾室此等家事，不與哥哥商量，而是聽了舅爺的意見。眼看著嚴貢生家境沒落，家產十幾萬的他也沒有出手救濟。更是讓他在死前對趙氏千叮嚀萬囑咐，要讓孩子好好學習，免得“像他一樣受大房的氣”。

兄弟二人感情淡薄，甚至為了錢互相算計，親人尚且如此，世風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三.對兄弟二人的寫作手法：

1.《儒林外史》中對于兄弟的描寫有兩種，一種是“類同”型兄弟，例如：王德王仁二人。一種是“互補”型兄弟，例如：嚴貢生和嚴監生。[2]

“互補”，顧名思義，兄弟二人性格迥異，甚至大相徑庭，互為補充。例如嚴貢生花錢如流水，嚴監生卻十分節儉；嚴貢生性情暴戾，欺凌弱小，嚴監生膽小怕事；嚴貢生霸道狡詐，嚴監生老實溫厚。甚至嚴貢生先出生先出場，嚴監生卻先去世。[3]

若說嚴貢生的特點是“貪得無厭，為了得到錢而不擇手段”那么嚴監生的特點就是“嚴防死守，為了守財而不擇手段”。他們兩兄弟得到錢的方法從根本上是有區別的，甚至是完全不同的：嚴貢生“開源”，嚴監生“節流”。

2.對比諷刺。首先是言行不一致，嚴貢生開場說自己不取百姓一分一毫，隨后就接到了指控他強占他人財產的官司。

甚至連他們的名字也與各自的性格相悖。據考，二人的名字取自《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盵4]這與他們為了名利而做盡一切喪盡天良之事形成強烈對比，諷刺之意不言而喻。

四.結構及作用：

結構上，《儒林外史》效仿《忠義水滸傳》，以人物為中心，幾乎是每個人物的傳記。嚴貢生嚴監生的故事是全書第四個傳記。前面分別時王冕傳，周進傳和范進傳。

傳記本是單獨的小故事，由傳記之間的“鎖”銜接。嚴氏兄弟接自范進的故事，嚴貢生以張靜齋和范進為“鎖”引出。而嚴監生又是王德王仁兄弟的“鎖”。

李漢秋先生認為：每個主要人物都會成雙成對出現。例如：周進范進、嚴貢生嚴監生兄弟、王德王仁兄弟、荀玫王惠等。其中兄弟二人對比出現更為獨特，而嚴氏兄弟是本書中出現的第一對兄弟，在結構上更為重要。嚴氏兄弟的性格和命運奠定了本書中其他兄弟的整體基調。

五.人物形象對比：

古今中外，類似的嚴監生這樣的“吝嗇鬼”形象還有很多。例如：鄭廷玉《看錢奴》里的賈仁和巴爾扎克的《歐也妮·葛朗臺》等。

但嚴監生和這些“吝嗇鬼”“守財奴”其實是不同的。無論是賈仁還是葛朗臺，他們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一毛不拔的。但嚴監生不是。

替哥哥嚴貢生料理王小二和黃夢統時，打發官人花了兩千錢，比他給孩子賣肉多了五百倍！料理好訴訟雙方，他又花了十幾兩銀子。將趙氏扶正，“賄賂”王氏兄弟花了兩百兩。妻子死后存下的三百兩利息和八百兩銀子，他全部交給了王氏兄弟。給妻子買人參治病，他自己病了卻不舍得吃。為妻子辦葬禮花了四五千兩。他死后，趙氏又給了嚴貢生二百兩銀子，以及大房五個孩子數錢。出手已是相當闊綽。

所以，面對大事和親朋好友，嚴監生花起錢來絕不手軟。唯有對待自己時，他才展露了“吝嗇”的一面。實際上，嚴監生從頭到尾“虧待”的只有自己。所以我認為，這種能把錢花在“刀刃”上的就不叫“吝嗇”，起碼不是真的“吝嗇”。

六.人物形象意義：

正如作者沒有安排讓發達了的周進親自懲罰梅玖，甚至沒有讓周進的徒弟懲罰梅玖一樣。小說的戲劇性在于，老實的嚴監生早早去世了。而阿諛奉承、占盡便宜的嚴貢生卻長長久久地活了下去，最后還靠巴結“衣錦榮歸”。[5]對兄弟二人命運安排的不公暴露出吳敬梓對時代的絕望，同時也奠定了本書的基調。

另，人物原形：嚴貢生姓莊，但未有定論。

注釋：

[1]數據及觀點來自陳兮的《論<儒林外史>的兄弟群體》

[2]名詞及觀點來自陳兮的《論<儒林外史>的兄弟群體》

[3]觀點及例證來自陳兮的《論<儒林外史>的兄弟群體》

[4]鄭曉紅《<儒林外史>中的兄弟形象及其在作品構成中的意義》

[5]陳美林《<儒林外史>中的人物進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