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三言二拍”,是中國古代話本、擬話本小說的集大成者,其中絕大部分小說,情節曲折變化,富于波瀾,引人入勝。這是因為作者在情節構成上較多地使用誤會和巧合的藝術手法,善于運用具有細節特征的小物件來扭結、推動故事情節,增強戲劇性,并善于設置懸念。
【關鍵詞】:三言二拍;情節構成;技法;巧合;小物件;懸念
宋元時期,隨著商業、手工業的發展,市民階層不斷擴大,通俗文學發展起來。明代中后期,通俗文學發展出現新的高潮,不少文人將視野擴大到小說、戲曲方面,不但搜集整理前人遺留的通俗文學作品,而且創作了大量的雜劇、傳奇作品和章回小說,以及擬話本小說。馮夢龍編撰的“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和凌濛初著的“二拍”——《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的出現,標志著中國短篇白話小說發展到頂峰。“三言二拍”中的話本、擬話本小說非常注重情節的迂回曲折、跌宕起伏,這是有著深刻原因的。
話本來源于說話藝術,而說話則是一種商業性的行為,這就決定了說話藝人必須考慮到消費群體,即聽眾或者說是觀眾的需求。在說書場聽書的聽眾多是城市中下層的市民,他們聽書,是為了娛樂,放松身心。為了招徠聽眾,說話人就要從講故事上下功夫。只有講好故事,才能吸引聽眾。說話人為了講好故事,就需要精心設計安排故事情節,使情節環環相扣、懸念迭出,這樣才能引起聽眾的興趣。為了追求情節之奇,說話人還將奇特、偶然的故事串連成一個有機體,這樣情節就形成了跌宕起伏的動感,而這種敘述的曲折多變也是說話藝人普遍追求的。在話本小說中,許多一波三折的情節,讓人有峰回路轉之感。
“三言二拍”作為話本、擬話本的集大成者,在情節發展中追求“于無奇中見有奇”,而突出“奇”,一系列的巧合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它們使小說情節波瀾起伏。小說中穿插的小物件,貫穿情節始終,對于情節的發展,矛盾的激化,高潮的迭起都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作者還善于運用懸念,使故事曲折宛轉,引人入勝。“三言二拍”的情節構成技法,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無巧不成書,善于使用生活中偶然性的巧合,編織曲折的故事情節。
巧合是“三言二拍”中的小說常用的一種藝術手法。偶然性的巧合,會帶來故事性和戲劇性,從而給作品帶來引人入勝、扣人心弦的藝術效果。“三言二拍”善于運用生活中偶然性的巧合,衍生出曲折的故事情節。
巧合在“三言二拍”中起到的好的作用主要有以下幾方面:
首先,巧合使故事情節曲折生動,富于變化,避免情節平鋪直敘,從而激化矛盾,使人與人、事與事之間關系復雜多變、波瀾起伏。如《警世通言》第十一卷《蘇知縣羅衫再合》,寫蘇云夫婦一行人乘船去蘭溪上任,誰料船公徐能是個謀財害命的強盜。中途,徐能將蘇云綁了投進河里,還欲強占孫云的妻子鄭氏。鄭氏拼死反抗,后來逃到一所尼姑庵,生了一個男孩。由于尼姑庵不便撫養孩子,就把孩子放在十字路口,并以羅衫金釵作為信物。徐能追趕鄭氏,沒有追到,正好看到了路上鄭氏的小孩,于是就帶回家,作為養子撫養,取名徐繼祖。十九年后,徐繼祖考中進士,被授予監察御史的官職。蘇云被徐能扔進水中,并未淹死,讓人救起后,在三家村教書,一直想去官府告發,在尼姑庵的鄭氏也常懷告狀之心。當徐繼祖南下時,鄭氏正好前去告狀。蘇云也告到徐繼祖同年那里。最后,強盜徐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蘇云一家得以團圓。這個故事中有好幾個偶然的巧合,激化了矛盾,大大增強了情節的戲劇性,其中最特異的巧合是蘇云的兒子恰巧被強盜徐能撿去撫養,假如沒有這一巧合,這個故事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謀財害命的故事,或者讓別的什么人收養,長大后做了官,替父母報仇,故事就顯得平淡尋常。有了這個巧合,人和人的關系就變得復雜起來,故事也變得引人入勝,增強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
其次,巧合縮短了故事的演化過程,推動情節的迅速發展,把發生在無限空間和漫長時間里的故事壓縮到某一點上,使故事更為緊湊,從而產生強烈的喜劇傳奇效果。例如,《喻世明言》第十八卷《楊八老越國奇逢》寫楊八老本來在西安周至有一妻一子,在番禹經商時,因為某些原因又娶妻生子。后來,楊八老被倭寇擄去為寇,一去就是十九年。在一次行劫時,楊八老躲在廁所逃脫,卻又被中國的官府捕獲,而審理他的官員郡丞楊世道和太守檗世德,恰好一個是他西安周至的兒子,一個是他番禹的兒子,最終楊八老和兩個妻子、兩個兒子團圓。這篇小說,通過偶然和巧合,省去了楊八老尋妻覓子的冗長繁瑣過程,通過巧遇,使漫長的時間和廣闊的空間凝聚在一個點上,避免了不必要的枝枝蔓蔓,使故事顯得比較緊湊。
再次,使作者的創作意圖得以體現,起到突出小說主題的作用。《喻世明言》第二十七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講述了負心漢莫稽,在貧賤時入贅,娶“團頭”,即乞丐行當的頭子之女金玉奴為妻,并靠金玉奴的資助讀書。莫稽在中舉做官之后,卻擔心這門親事被人笑話,竟然暗生異心,將妻子金玉奴推到河里,想要另攀高枝。這篇小說中作者的意圖是譴責忘恩負義的勢利小人,因此,金玉奴被莫稽推到水里后,必須有人把她救起,故事才能夠發展下去。但如果救起金玉奴的是個普通漁民,下半段故事就無法繼續,作者的寫作意圖也無法體現,因此作者巧合地安排了金玉奴被淮西轉運使救起后,認作女兒,并故意嫁給莫稽為妻。結婚之日,志得意滿的莫稽跨進新房時,被金玉奴一頓棒打,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在這個故事中,淮西轉運使救起金玉奴的這個巧合,顯然是為突出中心思想服務的。
二、善于運用具有細節特征的小物件來扭結、推動故事情節,增強戲劇性。
“三言二拍”編織故事,組織結構的卓越技巧,還表現在善于運用具有細節特征的小物件上。這些小物件,有珍珠紗、金釵鈿、鴛鴦絳、合色鞋、玉馬墜、破鏡、羅衫、氈笠等等。“三言二拍”中有十多篇以這種小物件命名的作品,如《蔣興哥再會珍珠衫》、《沈小官一鳥害七命》、《黃秀才徼靈玉馬墜》、《宋小官團圓破氈帽》、《一文錢小隙造奇冤》、《李公佐巧解夢中言》等等。“三言二拍”中,一些小物件貫穿全篇,在故事情節發展的關鍵地方出現,起到結構全篇的作用。在一些婚戀題材的小說中,這些小道具,起著連接男女人物關系的作用,男女雙方因為某種原因而分離,后來因為機緣巧合而重逢,最終得以團聚。而這其中小物件起著重要的作用,是他們感情的見證。如《蔣興哥再會珍珠衫》中的“珍珠衫”,是定情信物,連接著故事的情節,推動著故事的發展,見證了蔣興哥和妻子的悲歡離合,成為組織整個故事情節的關鍵。再如《崔俊臣巧會芙蓉屏》,崔俊臣和妻子最后得以重聚,芙蓉屏在這中間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其它的如《范鰍兒雙鏡重圓》、《宋小官團圓破氈帽》中的雙鏡、破氈帽也屬于這一類。
有的篇目中,小物件是公案小說中的破案線索,它們的一再出現,目的在于設置懸念,給讀者造成長久的心理期待和緊張。在此,小物件成為破案的突破口,作者借此推動情節的發展,在案情毫無進展時,往往通過小物件使人發現罪犯,最終使壞人受到懲罰,好人得以伸冤。小說通過它們粘合故事情節,使情節新奇曲折,扣人心弦,充滿戲劇性的活力。比如《勘皮靴單證二郎神》,小說主要講述官府捉拿“污淫天眷”的假二郎神的故事。其中,推動情節發展,打通故事關節的是假二郎神遺留下來的一只“四縫烏皮皂靴”。從潘道士拾靴,王觀察訪靴,冉貴辨靴,任一郎識靴,蔡太師查靴,楊時舍靴于二郎神像到廟官孫神通偷靴,波瀾迭起,一只皮靴使文本一波三折,曲折宛轉,而又嚴謹工整。其它像《李公佐巧解夢中言,謝小娥智擒船上盜》中的“謎語”等,都屬于這一類。像皮靴這樣的小物件,功能是設置懸念,使讀者欲罷不能,發揮著情節紐帶的作用。
三、善于設置懸念。
“懸念”即說書人所說的“扣子”,也就是平時人們說的“關子”,就是把作品后邊將要表現的內容,先在前邊做個提示或暗示,但又不馬上回答,故意在聽眾或讀者心里留下疑團,吸引聽眾,或讀者急欲聽下去或看下去。“三言二拍”中的懸念設置,總體來說,主要有以下兩種方法。
第一種方法是在作品開頭,對作品的內容或主題進行簡要提示和概括介紹,通過預敘,形成懸念。在話本中,說書人為了吸引聽眾,就必須引起聽眾的好奇心,一般在話本的開頭會將作品的主題作簡要的提示,或者對作品內容作簡要的概括,使聽眾急于知道故事的具體內容,這樣就形成了懸念。“三言二拍”中的作品,也經常采用這種方式設置懸念。如《初刻拍案驚》第十二卷《陶家翁大雨留賓,蔣震卿片言得婦》,入話先講了王生因為拾得一個女子和情人傳遞約定私奔信號的擲瓦,一時做了戲謔之事,而成就了一段姻緣的故事,接著作者道:“而今更有一段話文,只因一句戲言,致得兩邊錯認,得了一個老婆,全始全終,比前話更為完美。有詩為證:‘戲官偶爾作該奇,誰道從中遇美妻?假女婿為真女婿,失便宜處得便宜。’”讀到這里,讀者會感到疑惑、納悶,一時的戲言,竟然會得到一個老婆,真的有這回事嗎?是什么樣的戲言呢?“假女婿為真女婿,失便宜處得便宜”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讀者的閱讀興趣就會被調動起來,急于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隨著故事情節的展開,懸念也一點一點解開,直至最后,懸念完全解開。
二、作者埋伏下重要或關鍵的未知情節,或者利用敘述限制視角來設置懸念。在有的作品中,作者埋伏下重要的或關鍵的未知情節,直至最后才把這一重要的或關鍵的未知情節說清楚,這樣就造成了懸念。如《喻世明言》第三十五卷《簡帖僧巧騙皇甫妻》,小說開頭寫一個官人賄賂一個小商販,讓他把一張簡貼和一個落索環兒、兩只短金釵子送給皇甫松的妻子楊氏,關于這個官人,除了外貌特征“濃眉毛、大眼睛、撅鼻子、絡綽口”,其他什么都沒交代。后來皇甫松發現了簡貼,向小販追問來由,小販仍只是說是個濃眉毛、大眼睛、撅鼻子、絡綽口的人叫他送的,至于送禮物者的身份,送禮物的緣由仍然是個謎。皇甫松責打妻子,妻子莫名其妙,皇甫松休掉了妻子,妻子楊氏含冤自殺。后來楊氏遇救,被迫嫁給那個“濃眉毛、大眼睛、撅鼻子、絡綽口”的人。直到楊氏在相國寺遇到丈夫,回家后悲傷哭泣,“濃眉毛、大眼睛、撅鼻子、絡綽口”的人才說出真相,最后才將懸念揭開,讀者才恍然大悟。
小說中對投帖離間皇甫松和妻子的那個“官人”的和尚身份及其行騙伎倆直到小說最后才由他自己和另一位僧人揭穿,之前敘述者沒有作任何解釋說明。作者在小說開頭對皇甫松一家情況的介紹采用的是無所不知的全知視角,而當這個“官人”出現后,作者就始終以小說中的人物視角即限制視角對主干情節進行敘述,變成了一個一無所知的旁觀者。作者用全知視角把受害者推向前臺,卻讓陰謀實施者藏而不露,躲在背后,如鬼如蜮,神秘莫測。隨之讀者的審美期待心理也被這一系列懸疑調動起來,而這一切都源于作者有意識地運用限制視角來設置懸念的情節構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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