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逸事之鄉下淘貨

羅瑞峰

這里講的一件往事，發生在20世紀90年代，朋友領著我去通縣戶下看東西，那時還沒有改叫通州，但已經開始大規模的城市建設，所以拆遷的情況很多，賣老東西的人家也多。

那是一家北方普通的民居四合院，主人是一對70歲左右的老夫婦。整個堂屋內是非常老式的陳設：北墻置一張平頭大條案，長有三米多，條案正中擺了一座大號南京鐘，紅木外殼黑紅發亮，下面是二龍戲珠的鏤雕。座鐘兩邊各擺一對三百件花瓶和對將軍罐。條案前是一張紅木八仙桌，桌子的三分之一擺進了條案底下，頂住北墻，這是一種北方京津地區的典型擺法，左右兩把榆木四出頭官帽椅，屬于明代北方柴木家具的典型器，把手和搭腦都磨得锃亮。管腳棖不但皮殼油亮，而且被磨成了弧形。東墻邊擺著三把太師椅，兩只茶幾，我們兩人正好被安排坐在太師椅上。太師椅是典型的蘇作紅木家具，雕刻的主題紋飾是“壽桃葡萄”和暗八寶。

得到主人的同意，我們開始看東西。下鄉淘貨有很多規矩，其中之一就是看東西要得到主人同意，主人不發話，自己上去拉柜門、揭蓋子，都是極不禮貌的，別以為鄉下是個隨便的地方，祖上留下古物的人家，往往都很講規矩，曾經有人不請自進到人家廂房里看東西，結果被轟了出了院子。由此看來，中國鄉村沒落的鄉紳卻固守著中國最傳統的禮道。

我先看的是那張條案，雖然主人先說了這個案子不想賣，但我的經驗：鄉下的所謂不賣，有時候是真不賣，而大部分時候卻只是價格問題，如果看上了，也還是可以談價的。我主要是想確定一下材質，如果是黃花梨的，像這種插肩榫、如意云頭的制式多半是明代東西，就值得買。這個案子看起來黑乎乎的，乍一看倒有幾分像是紫檀，四攢邊中間是個大獨板，既然是這么寬的一個獨板，顏色再黑也不會是紫檀的了，因為“紫檀無大料”嘛，就連當年雍正皇帝的一張紫檀桌子都是“五拼面”呢。這個獨板還挺厚，上面擺了很多東西，不翹不塌。

我也看不出木質，就請教主人：

“大爺，您這個案子是什么木頭的？”

“您看呢？”大爺反問道。京津地區的很多老人，一般對陌生人的稱呼也都叫您，而不論其年紀大小。我遇到過很多出讓家里老物件的人，都有如此“盤道”的經歷，有些人甚至是因為看不上你的見識而拒絕把東西賣給你，所以遇到這樣的情況要十分注意遣詞造句和說話的口氣。

“我看這案子有三百年了，明代遺風。這么大的獨板，黃花梨、金絲楠有可能，但看這個案子必定是硬木的，所以不會是楠木，但看木紋也不是黃花梨，所以請教您?！蔽业目跉馐止Ь?，因為有時候在鄉下買東西，靠的不是錢，而是態度。

“眼力不錯！這是鐵梨木的，出自兩廣那邊兒，有些人也認作是潞鵜木的?！比~大爺兩手捧著自己面前一個傷痕累累的搪瓷缸子，像是對著它在解釋，搪瓷缸子上面褪了色的三面紅旗和斑駁的《語錄》顯示出這個物件的年紀最少也有二十年了。

朋友心想鐵梨木的案子我肯定是看不上了，于是轉移話題：“您上次說這口笨鐘多少錢來著？”老聶指著條案中間的座鐘問。朋友口里說的笨鐘，其實是以訛傳訛的說法，正確的說法應該叫本鐘，因為座鐘是西洋傳過來的玩意兒，直到清中期以后才在南京和廣州兩個地方開始生產中國自己造的座鐘，分別稱為“蘇鐘”和“廣鐘”?！疤K鐘”就是“南京鐘”，又叫“本鐘”，實際上是“本地鐘”的簡稱，后來有人就訛稱為“笨鐘”了。

“這架蘇鐘也先留著了，屋里少了這動靜，讓人覺（讀jiao）著不舒服?！崩咸o客人各沏了一杯茶，接過話音兒。

“您這太師椅和幾（讀ji）是紅木的吧?！蔽覇?。

“是。”大爺回答。

“大爺，我上次來就想問您，您怎么不把這太師椅擺在八仙桌子邊上呀？都是紅木的多好??！”朋友接過話來問了一句。

大爺沒有直接回答朋友，而是問我：“這位羅先生，您說呢？”

我向葉大爺拱拱手，說：“您肯定有您的道理！”

“那就麻煩您給說說嘍?！贝鬆斆黠@是在考量我。

“呵呵，那就獻丑了。我想您是這么考慮的：雖然太師椅和八仙桌都是紅木的，但太師椅的紋飾繁復，桃子、葡萄、暗八仙伍的一大堆，主題反而不突出，這是清中期以后風格。而您這張八仙桌是霸王棖、大馬蹄，明顯是乾隆以前的東西，兩者味道不同，反而是和四出頭的簡約風格十分匹配。不過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四出頭雖然是榆木椅子，但卻是明代的東西，無論是椅子的高度還是坐面的高度都要比紅木太師椅高，如果主位擺太師椅，客位擺四出頭，那就叫‘客壓主，那樣的話，主人、客人坐著都會感覺不舒服。”

“您圣明！有前后三撥人問過同一個問題，都沒有人像您說的這么周全?！崩先撕苷J真地向我拱了拱手。

“過獎了，您是前輩，還請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后生可畏呀！”

“跟您二位真是長學問呀！”朋友看看大爺又看看我。

“您這太師椅是只有三椅兩幾嗎？”我又問。

老爺子還沒答話，站在老爺子身邊的老太太說：“這是他們老葉家留下的，爺爺那輩兒是十二把椅子八個茶幾，分到他們老爺子那輩兒，剩下六椅四幾，日本投降那年分的家，大伯家一半，我們家一半，就成單數了。”老太太說話不同于老爺子，速度又快又清楚。

記得那次我們倆聽老人講了不少老年間的事情，最后以一個不貴的價格買了一只很漂亮的清光緒官窯“大雅齋”款的粉彩花卉紋大花盆?，F在想起來，那位大爺的故事一定還有不少，后來因為工作忙直沒有時間下鄉，等到再想去的時候，他們已經搬走了。

（編輯/李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