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人有藝名,好些花花草草、蔬蔬果果也有聽上去詩意盎然,讓人不知其究竟為何物的“藝名”,只不過植物沒法給自己起“藝名”,都是光給自己起名還覺得不過癮的人給植物安上去的。
年少時讀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的詩,老讀到一種叫作“忍冬”的植物。譬如:
停擺的鐘,
糾纏成一團的忍冬,
豎立著愚蠢雕像的涼亭,
黃昏的背面,鳥的啁啾,
塔樓和慵懶的噴水池,
都是過去的細節。
——博爾赫斯《失去的公園》
我當時認定忍冬是一種稀罕的異域植物,這兩個字給人的聯想注定了它和博爾赫斯隱忍、克制的文字之間的聯姻。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國內的很多詩人也喜歡拿“忍冬”這個詞點染一種含蓄、內斂的精神。但忍冬其實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兒,就是俺們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金銀花,在大江南北很多地方都一嘟嚕一嘟嚕地長著,開的花不但香,還可以入藥,藥鋪里俗稱“二花”。你瞅瞅,“金銀花”里的“金銀”二字太經濟主導,“二花”里的“二”字又老讓人覺得很二,所以,要把它搗鼓到詩里,還真得用“忍冬”這個“藝名”。
也是在年少的時候,看翻譯過來的很多歐洲作家的書,總看到“三色堇”這種不知其所以然的植物。看名字,覺得很單純明快,符合我對歐洲青年的想象,怨不得意大利人用它來表達思慕和想念,波蘭人更是把它定為國花。多年后我才發現,原來如此具有異域感、如此翻譯腔、如此文藝的三色堇,竟然就是在俺們祖國任意一個小公園里都泛濫成災的鬼臉花。我小的時候,每逢五一、十一被學校抓去公園暴走一圈之后,都免不了要被老師逼迫著寫有關菊花、荷花、鬼臉花等等的作文,我幼小的心靈里充滿了對那些“一臉壞笑”的鬼臉花的憤恨之情。
最近一次被植物的“藝名”忽悠和烹飪有關。我娘子酷愛鉆研廚藝,前段時間經過網上網下的認真揣摩,決定大張旗鼓地自己動手做泰國菜。難為她居然從各個犄角旮旯的商店、超市里搜羅來了許多泰國菜專用香料,可最后還是缺一樣很重要的輔料,叫“羅望子”。聽聽,多詩意的名字啊,好像一個輕解羅裳的泰國妹在紗帳里望著即將寬衣上床的兀那賊漢子。俺們一開始猜測這是一種極其稀罕的泰國本土植物,所以才被賦予了高度意淫化的漢語名字。可能由于這種植物具有的異域想象性,19世紀以來的很多西方詩人都在詩中提到了它,在漢譯里,我們也都把它翻譯成“‘詩意’死人不償命”的羅望子,比如波德萊爾寫過的《異域的芬芳》:
那綠色的羅望子的芬芳,
在空中浮動又充塞我的鼻孔,
在我的心中和入水手的歌唱。
德語詩歌怪杰特拉克爾也寫過:
傍晚來臨的時候,
一張藍色的面孔悄悄離你而去。
一只小鳥在羅望子樹上歌吟。
在如此這般地詩意了好幾天之后,我們無意中了解到,這羅望子不過就是酸角——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酸角汁的原料酸角,西南人民沒事就嚼著玩的酸角干的原料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