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位遠房叔祖,是個封建官僚,曾買了一批松柏木材,就開起棺材鋪來。齊先生有一口壽材,是他從家鄉帶到北京的,擺在他跨車胡同住宅西間窗戶外的廊子上,棺上蓋著些防雨的油布,來的客人常以為是個長案或大箱子之類的東西。有一天老先生與客人談起棺材,說到“我這一個”如何如何,便領著客人到廊子上揭開油布來看,我才吃驚地發現那是一口棺材。那時他已經委托我的那位叔祖另做了好木料的新壽材,尚未做成。后來新的做成,也沒放在廊上,廊上擺著的還是那個舊的??腿藢Υ耸掠蟹N種不同的評論:有人認為老先生好奇,有人認為是一種引人注意的噱頭,有人則認為是達觀的表現。后來我到了湖南的農村,才知道這本是先生家鄉的習慣,并沒什么稀奇。
我認識齊先生,即是由于我這位叔祖的介紹。當時我的年齡只有十七八歲。我自幼喜愛畫畫,那時己向賈義民先生學畫,并經賈先生介紹向吳鏡汀先生請教。對齊先生的畫,我只聽說是好,至于怎么好、應該怎么學,則是茫然無知的。齊先生大我整整50歲,對我很優待——大約老年人沒有不喜歡孩子的。有一次我較長時間沒去看他,他就對胡佩衡先生說:“那個小孩子怎么好久不來了?”
齊先生早年刻苦學習的事,大家已經傳述很多,在這里我想談兩件重要的文物,也是齊先生當年刻苦用功的兩件“物證”:一件是用油竹紙描的《芥子園畫譜》,一件是用油竹紙描的《二金蝶堂印譜》。那本畫譜沒畫上顏色,可見當時根據的底本并不是套版設色的善本。即使是那種多次翻印的印本,先生也描得一絲不茍,連那些枯筆破鋒都不走樣。尤其令人驚嘆的是那本趙之謙的印譜。我那時雖沒見過許多印譜,但常看蘸印泥印出來的印章,它們與用筆描成的有顯著差異,而宋、元人用的墨印我完全沒有見過。當我打開先生描的那本印譜時,驚奇地脫口而出問道:“怎么,還有黑色印泥呀?”及至我得知是用筆描成的,再仔細去看,仍然看不出筆描的痕跡。慚愧??!我少年時的學習條件不算不苦,但我還有兩部《芥子園畫譜》,一部是巢勛重摹的石印本,一部是翻刻的木版本,我從來沒有從頭至尾臨仿過一次。
齊先生送過我一冊影印的手寫《借山吟館詩草》,有樊樊山先生題簽,還有樊氏手寫的序。冊中齊先生抄詩的字體扁扁的、點畫肥肥的,和有正書局影印的金冬心自書詩稿的字跡風格完全一樣。那時王壬秋先生己逝,齊先生正和樊山先生往來,詩草也是樊山選定的。齊先生說:“我的畫,樊山說像金冬心,還勸我也學冬心的字,這冊即是我學冬心字體寫的?!逼鋵嵪壬鷮W金冬心還不只是抄詩稿的字體,金冬心有許多別號,齊先生也曾一一仿效:金號“三百硯田富翁”,齊號“三百石印富翁”;金號“心出家庵粥飯僧”,齊號“心出家庵僧”。亦步亦趨,極見“相如慕蘭”之意。但微欠考慮的是:田多為富,印多為貴,官多的人當然俸祿多,但自古官僚們都諱言因官致富,大概是怕有違法的嫌疑,因此稱“三百石印貴人”豈不更為恰當。又粥飯僧是寺院中的服務人員,熬粥做飯,在和尚中地位是最低下的,去了“粥飯”二字,地位立刻提高了。老先生自稱木匠,卻不甘做粥飯僧,似尚未達一間。金冬心又有“稽留山民”的別號,齊先生則有“杏子塢老民”之號,就無從知是模擬還是另起的了。
齊先生對于寫字,是不主張臨帖的。他說字愛怎么寫就怎么寫,又說碑帖里只有李邕的《云麾將軍碑》最好。他家里掛著一副宋代陳摶寫的對聯拓本:“開張天岸馬,奇逸人中龍。”對聯的字體是北魏《石門銘》的樣子,這10個字也見于《石門銘》。但是擴大臨寫的,遠看去很似康南海寫的。老先生每每對人夸獎這副對聯寫得怎么好,還說自己學過多次總是學不好,以說明這對聯上字的水平之高。我還見過齊先生中年時用篆書寫的一副對聯:“老樹著花偏有態,春蠶食葉例抽絲。”筆畫圓潤飽滿,轉折處交代分明,一個個字都像老先生中年時刻的印章,又很像吳讓之刻的印章,也像吳昌碩中年學吳讓之刻的印章。我還曾見到他40多歲時畫的山水,題字完全是何子貞樣。我這才知道老先生曾用過什么功夫。他教人愛怎么寫就怎么寫,是他老先生自己晚年想要融會貫通從前所學的,也可以說是想擺脫從前所學的,是他內心對自己的希望,而當他對學生說出這句話時,漏掉了前半。好比一個人消化不良時,需要服用藥物幫助消化,但吃得并不多甚至還沒吃飽的人,隨便服用強效的助消化劑,是會發生營養不良的。
有一次我向老先生請教刻印的問題,先生從后邊屋中拿出一塊印面已經磨平的壽山石章放在畫案上,又從案下的一個支架上掏出一本翻得很舊的《六書通》,查了一個“遲”字,然后拿起墨筆,在印面上寫起反的印文來,是“齊良遲”三個字。寫成了,對著案上立著的一面小鏡子照了一下——鏡中的字都是正面的——用筆修改了幾處,即持刀刻起來,一邊刻一邊對我說:“人家刻印,用刀這么一來,還那么一來,我只用刀這么一來?!闭f時,用刀在空中比畫,即每一筆畫只用刀在筆畫的一側刻下去,刀刃隨著筆畫的軌道走去就完了,刻成后的筆畫一側是光溜溜的,另一側是剝剝落落的。此即所謂的“單刀法”。他所說的“還那么一來”,是指在每筆畫下刀的對面一邊也刻上一刀。這方印刻完了,他又在鏡中照了一下,修改了幾處,然后才蘸印泥印出來看,這時已不再做修改了。然后刻邊款“長兒求實”,下落自己的別號。我自幼聽說,刻印熟練的人常把印面用墨涂滿,然后就用刀在黑面上刻字,如同用筆寫字一般。這個說法流行很廣,我卻沒有親眼見過。未見齊先生刻印前,我想象他刻印必是我幼年聽到的那類刻法,又見齊先生刻印的那種大刀闊斧的作風,更使我料想將會看到那種“鐵筆”在黑色石面上寫字的奇跡,誰知看到的卻完全兩樣,他那種小心的態度反而使我失望。但這是我青年時的幼稚想法,如今漸漸老了才懂得:精心地做事尚且未必都能成功,魯莽地做事,則絕對沒有能夠成功的。這又豈止刻印一藝是如此呢?
齊先生畫的特點人所共見,親見過先生作畫的,就不像只見到先生作品的人那么多了。一次我看到先生正在作畫,畫一個漁翁,手提竹籃,肩荷釣竿,身披蓑衣,頭戴箬笠,赤著腳站在那里,原是先生常畫的一幅稿本。那天先生鋪開紙,拿起炭條,向紙上仔細端詳,然后一一畫去。我當時的感想正和初見先生刻印時一樣,驚訝的是先生的畫筆那樣毫無拘束,造型又那么不求形似,我滿以為他臨紙都是信手一揮,沒想到他起草時卻是如此精心!當用炭條畫到膝下小腿到腳趾部分時,只見他畫了一條長勾短股的呈90度的線條,又和這條線平行著另畫了一個勾股,這時他忽然抬頭問我:“你知道什么是大家、什么是名家嗎?”我當時只曾在《桐陰論畫》上見到秦祖永評論明清畫家時分過這兩類,但不知具體怎么講,既然說不出答案來,只好回答“不知道”。先生說:“大家畫腳不畫踝骨,就這么一來,名家就要畫出骨形了。”說罷,在那兩道平行的勾股線勾的一端畫上四個小短筆,果然是五個腳趾的一雙腳。我在這以后20多年,從八股文的選本上見到大家、名家的分類,見到八股選本上的眉批和夾批,才了解《桐陰論畫》中不但分大家、名家是從八股選本中來的,眉批、夾批也是從那里學來的。齊先生雖然生在晚清,但沒聽說他學做過八股,那么他無疑也是看了《桐陰論畫》的。
有一次談到畫山水,我請教老先生學哪一家好,還問老先生自己學哪一家。老先生說:“山水只有大條子(石濤)畫得好?!蔽艺埥毯迷谀睦?,老先生說:“大條子畫的樹最直,我畫不到他那樣。”我問:“一點都沒有彎曲處嗎?”先生肯定地回答:“一點都沒有?!蔽矣謫柈斀襁€有誰畫得好,先生說:“有一個瑞光和尚,一個吳熙曾(吳鏡汀先生名熙曾),這兩個人我最怕。瑞光畫的樹比我畫的直,吳熙曾學大條子的畫我買過一張?!焙髞砦覇柶饏窍壬瑓窍壬f他確有一張畫,是仿石濤的,在展覽會上被齊先生買去。從這里可見齊先生是如何認為“后生可畏”而加以鼓勵的。
齊先生最佩服吳昌碩先生。一次,他在屋內的墻上用圖釘釘了一張吳昌碩的小幅畫,畫的是紫藤。齊先生跨車胡同住宅的正房南邊有一道屏風門,門外是一個小院,院中有一架紫藤,那時正在開花。先生指著墻上的畫說:“你看,哪里是他畫的像葡萄藤(先生稱紫藤為葡萄藤,大約是先生家鄉的話),分明是葡萄藤像它呀!”姑且不論葡萄藤與畫誰像誰,由此可見齊先生對吳昌碩是如何推重。齊先生曾把石濤的“老夫也在皮毛類”一句詩刻成印章,還加跋說明,是吳昌碩有一次說當時學他自己的一些皮毛就能成名。當然吳先生所說的并不是專指齊先生,而齊先生也未必因此便多疑他是指自己,我們可以理解,齊先生刻此印,大約也和鄭板橋刻“青藤門下牛馬走”印是同一自謙和服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