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葡萄牙,一路走來,我見到許多老人:在杜羅河邊獨自垂釣的老人,漁線筆直垂下,釣起的恍若時光;在里斯本燈光昏暗的小餐廳演唱民歌的老人,歌聲中有掩飾不住的激情;在小城波多的旅店獨自守夜的前臺老人,俯身寫字時一縷白發(fā)垂落在額角,除了英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競還說得一口流利的法語;帶領(lǐng)我們參觀酒窖的白發(fā)老婦人,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神態(tài)溫文爾雅,談起葡萄牙特產(chǎn)波特酒時口若懸河,藍色瞳仁里寫滿了故事……
每每看到他們,我都深深覺得,時間是我們個體生命的唯一對手,也是上天賜予人類的最珍貴的禮物。
里斯本有一家著名的小餐廳,據(jù)說做得一手全葡萄牙最美味的海鮮湯飯。那天我們慕名而去的時候,已是晚上10點多鐘了。酷酷的老人遞上菜單,隨即轉(zhuǎn)身離開。他一個人忙進忙出,收拾碗盤,擺放桌椅。其實已經(jīng)那么晚,不會再來更多的客人了,老人卻還是固執(zhí)地給每張空桌都鋪上臺布,擺好盤子、餐巾和刀叉。
老人幾乎一句英語也不會說。他一言不發(fā)地站在我們面前。我們指一指菜單上的兩人份海鮮湯飯,他略微點點頭。我愛人接著做了一個飲酒的手勢。他會意,指一指我們桌上的餐巾,又指一指臺布,面露詢問之色。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我愛人已經(jīng)指向餐巾。老人再點點頭,收回菜單走開。
我愛人笑著向我指一指白色的餐巾,說:“白酒。”又指一指紅色的臺布,說:“紅酒。”我這才恍然大悟。老人真聰明,用簡單的手勢,三兩下便解決了所有問題。
海鮮湯飯的美味,是事先已經(jīng)充滿期待的我們未曾料到的。小餐廳用的是真材實料,樣樣新鮮,甚至還有螃蟹。飯后,遞過來的賬單上卻是一個低得驚人的數(shù)字。我們在葡萄牙吃到的最美味的一頓飯,竟然是最便f077UL3gM/e7AKVAw9Pl02i5O4pG+c0GhcaBFJiSdVk=宜的一頓。
吃飯間隙,我看見了制作這精美食物的廚師。他也是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大概剛剛閑下來,額角還有汗水。看到大家埋頭苦干的吃相,他的臉上有種美好的驕傲。
這兩位可愛的老人令我想起紐約唐人街的“美麗華”。那也是幾位老人合開的一家小小的餐廳,食物很單一,主要就是一種焗叉燒包、一種蒸叉燒包,排隊等待的人卻很多。老人幾十年如一日地辛勤工作,姿態(tài)淡定從容。據(jù)說這些年來他們所賣的食物幾乎從未漲過價,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他們在店堂內(nèi)旁若無人地用粵語大聲交談,大笑。上了年紀(jì),他們手腳并不麻利,卻井井有條。他們?yōu)槲覀冞@些普通顧客服務(wù)時表情平淡,對一個衣衫襤褸的侏儒客人卻熱情有加,殷勤地為他找位子,大力拍著他的肩膀請他坐下。
被時光雕刻過的老人煥發(fā)著人性的光芒,自尊、自立、不卑不亢,我多么希望年老以后也能像他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