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電影這門綜合性藝術來說,要想達到創作者的目標,就擺脫不了對技術的依賴。甚至可以說,電影藝術自誕生之日起,就與電影技術同生共長,誰也離不開誰。
在電影技術還不那么發達的時代,許多大師為了呈現自己想要的特效,曾經“因陋就簡”,腦洞有多大,特效就有多神奇。
1941年,懸念大師希區柯克在拍攝電影《深閏疑云》時,想讓觀眾和故事中的妻子一樣,強烈懷疑丈夫準備用毒牛奶害死她。怎么才能讓觀眾的視線全部聚焦在牛奶杯上呢?希區柯克想到了在丈夫走上昏暗的樓梯時,讓他手中的那杯牛奶“高亮”起來。放到如今,這樣的效果只需輕點幾下鼠標即可做到,當初卻著實要動一番腦筋。最后他的解決方案是:在那杯牛奶里放一個亮著的燈泡。
更典型的例子是希區柯克1948年拍攝《奪魂鎖》時,想要嘗試的“一鏡到底”的長鏡頭拍攝方式。當年的“長鏡頭”最多也只能拍滿一卷膠片,不過十來分鐘,哪像現在用數碼攝像機,炫技的導演可以全片只用一個長鏡頭(比如三谷幸喜導演的《大空港》)。最后,這個天才的胖子想到了一個辦法:每次要換膠片的時候,就安排男主角穿著黑西裝背對觀眾,用他的一身黑來掩蓋銀幕的片刻黑屏。最終,全片由10段連續的表演組成,滿足了他“低成本炫技”的愿望。
不過希區柯克也并不總是這么“因陋就簡”。在1958年的《迷魂記》里,他成功采用了“攝像機向后移的同時向前拉伸焦距”的技術,形象地展現了主人公的眩暈狀態。他或許不是最早使用這項技術的人,但他用得這么好,使這個技術后來被人們爭相使用。
希區柯克在探索新技術的旅途中也有栽跟頭的時候。你知道20世紀50年代就已經有3D攝像機了嗎?希區柯克1954年的作品《電話謀殺案》原本就是一部3D電影。當時的3D攝像機無法實現微焦拍攝,希區柯克不得不做了個巨大的電話模型和術頭手指,來展現電影里關鍵的“撥打電話”情節。可惜3D版放映時觀眾反響不佳,于是片方迅速放棄了3D,改以2D公映。
當年和希區柯克一樣想盡辦法搞“黑科技”的,還有日本導演黑澤明。喜歡在銀幕上展現極端天氣的他,曾在《生之欲》里用面包糠表現雪花;為了讓《羅生門》里的火雨更醒目,他還往噴下來的人工雨水里加墨汁——是不是挺有創意?黑澤明在《羅生門》中的創舉還不止于此。比如他不相信“攝像機拍陽光會影響曝光”的說法,為渲染氣氛,讓攝像師把鏡頭直接對準太陽;他還是最早使用“反光板”的導演之一,雖然當時的“反光板”其實就是攝像師從化妝部門搶來的穿衣鏡。如此看來,黑澤明憑《羅生門》這一部影片就得以蜚聲國際絕非偶然。
當然,也有些老導演對新技術并不十分熱情。比如比利·懷爾德在彩色電影已然盛行的20世紀60年代初,依然堅持拍攝黑白電影。比利·懷爾德不喜歡彩色片的原因之一,是彩色片誕生之初技術不成熟,許多顏色看起來“像冰激凌一樣”很不自然。而他不拍彩色片的另一個原因,是當時的化妝技術有限。在他1959年拍攝的經典喜劇《熱情似火》里,兩位主角男扮女裝的情節讓懷爾德根本沒有別的選擇——如果拍成彩色片的話,兩個人的胡楂兒會特別顯眼!
的確,在技術并不十分成熟的情況下,用老辦法解決問題會更穩妥。1985年上映的《回到未來》中,導演羅伯特·澤米吉斯并沒有選擇用20世紀80年代那種夸張的視覺特效,幾乎片中的所有特效都是用機械方式制造的——用鼓風機展現大風;用電火花表現電路過載;在展示磁懸浮滑板時,干脆用極細的鋼絲吊著演員表演……不得不說導演很有遠見——許多采用了當時的特效技術的影片如今看來都有濃濃的時代感,唯獨這部30多年前的科幻片現在看起來仍然一點都不過時。
但羅伯特·澤米吉斯并不排斥新技術,實際上,他是個用技術實現超凡想象力的“狂人”。在1988年的《誰陷害了兔子羅杰》中,羅伯特·澤米吉斯開創性地將真人和動畫人物放到一起;在1994年的經典作品《阿甘正傳》里,他又利用數字技術讓阿甘和尼克松、約翰·列儂等歷史人物面對面,恰到好處的設計不僅無損影片的真實感,還為湯姆·漢克斯贏得了小金人。
同樣的技術大神還有詹姆斯·卡梅隆。他1989年的作品《深淵》為觀眾呈現了一張由水構成的人臉——這是首個用計算機生成的3D形象。在1991年的《終結者2》中,被霰彈槍打爛又復原的流體機器人T-1000,讓我們在感到恐懼的同時也很興奮,因為它展現了計算機合成及形變技術的新水平。而卡梅隆后來拍攝的《泰坦尼克號》更是經典中的經典,影片將傳統的模型與計算機技術相結合,成功地向全世界觀眾呈現了那場史上著名的海難。
用特效在大銀幕上制造海難的,還有德國導演沃爾夫岡·彼德森2000年的作品《完美風暴》。當年上映時,這部片子宣傳的最大賣點,就是“影史上最長時間、最壯闊的海浪”。它的特效也確實刷新了人們對銀幕上的視覺奇觀的認識。而1999年到2003年的三部《黑客帝國》,也在計算機技術的幫助下,建造起了奇異而逼真的虛擬世界,令觀眾在大開眼界的同時,開始思考更深層的哲學問題。導演沃卓斯基兄弟用一組靜止的攝像機圍繞著基努·里維斯拍攝,而后將這些攝像機在同一時刻拍下的圖像合成為著名的“子彈時間”,令銀幕上的時間概念從此不同。
喜歡講鬼故事的彼得·杰克遜也是個技術大神,他在《霍比特人》中率先嘗試了48幀拍攝。而在他最著名的作品《指環王》里,還有電影史上第一個經過動作捕捉技術呈現的角色“咕嚕”——這個角色的形象由演員安迪·瑟金斯的表演經過數字處理而成。“咕嚕”之后,動捕技術才被頻繁地用于電影攝制。
不要覺得紛繁的計算機特效只是娛樂大片導演的專屬,在人們印象中以講故事見長的科恩兄弟,也在電影技術上有過開創性的嘗試——2000年上映的《逃獄三王》,是首部采用數字彩色配光技術的電影,他們在后期處理中對全片的畫面質感“做舊”,從而把觀眾成功帶入了故事里的年代。
說到目前最成功的用數碼技術塑造動物的影片,當屬2016年的《奇幻森林》:讓主演小男孩和一群猛獸一同演戲,在從前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所以這個童話故事當年只能被拍成動畫片;而如今在數碼技術的幫助下,那些由計算機創造出來的動物不但栩栩如生,而且個性鮮明,能夠完美地表現劇情。怪不得在這部片子獲得口碑和票房的雙豐收之后,各大電影公司紛紛打起了將經典動畫片“真人化”的主意。
1995年,當《玩具總動員》這部完全使用數碼技術制作的動畫電影問世時,許多人擔心:演員要失業了。可結果是:這項用計算機生成圖像的技術極大地拓展了演員的表演領域——以前只能演人,現在不僅動物,甚至桌子椅子都可以演了!眼下,對李安的“120幀”嘗試,下結論為時尚早。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就像歷史上的那些例子一樣,嘗試得多,失敗的次數自然會增加,但與此同時,開創的可能性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