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人都認得葛優,但其實每個人都無法看透他。
他看上去仿佛既有著一覽無余的坦蕩,又飽含著意味深長的無窮可能性。他演過最好笑的喜劇,也演過最慘烈的悲劇,但不論在劇中是何種命運,他都會給角色抹上一縷蒼涼又慈悲的淡淡色彩,那是只屬于葛優本人的顏色。
在葛優主演的新片《羅曼蒂克消亡史》中,葛優扮演的陸爺對袁泉扮演的電影明星吳小姐說:“你是第一次見我,我不是第一次見你,你的電影我都看過。”
某種程度上,葛優對全中國的觀眾來說,就像電影中的吳小姐之于陸爺,是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謹小慎微
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葛優總是盡職盡責地出現在歲末。在北風凜冽中,躲進電影院,葛優總能帶給人們溫暖。但也許正因為這樣,人們常常忘記了,葛優并不是一個僅僅能演繹喜劇的演員。
很多年以前,葛優在根據錢鐘書的小說《圍城》改編的同名電視劇中飾演李梅亭——一個心思細膩、外表猥瑣、極度沒有安全感的舊時代知識分子。
那時候的葛優比現在還要清瘦,整個人就像是一根竹竿,把一襲大褂穿出了飄飄蕩蕩的效果。一副圓圓的復古墨鏡架在他微凸的眼球上,咧嘴一笑,那微弱的表情紋與肌肉震顫如同被吹皺的春水,傳達出心底微妙的考量與算計。那部劇里的葛優,看起來真的就像是從錢鐘書小說里走出來的人物。
不論是對戲劇還是對人生,葛優的態度始終是謹小慎微的。他喜歡“躲”,很少選擇直沖而上,而是迂回前行,絕不與人發生沖突,甚至每說一句話都要琢磨半天。
他害怕一切公開場合。從記事起到如今虛齡60歲,其間他曾企圖自我突破,但后來發現再強大的后天培養也無法改變與生俱來的天性,于是放棄了,開始認命般地與自己的這種性格和諧相處。
葛優曾在一段自述中用這樣兩個字形容自己的個性:“蔫”和“縮”。“其實我始終覺得,我這樣的性格可能不適合當演員。遇見人多我就緊張。我不像我爸——他脾氣火爆,敢當著一千多人的而上臺指揮。我打死也不敢。只要有什么活動讓我出席,我就本能地往后縮。出席活動,每次快到大廳門口時我就緊張,好像一開門就會被機槍掃射似的。”葛優說。
葛優最害怕電視臺的攝像機,鏡頭一旦對著他,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所以他極少參加電視訪談節目。電影鏡頭卻讓他覺得無比放松——“因為你知道那是假的,是別人的人生。”
從20世紀80年代至今,葛優在電影行業已經摸爬滾打了三十幾年。他飾演的那些角色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曾點染過我們的生活。但當你還在津津樂道一些經典臺詞的時候,葛優本人卻早已悄悄抽身而去。雖然那些角色曾經賦予他短暫的安全感,但他并不會讓自己停留太久。
“安全”和“謹慎”是葛優一生的追求。他幾乎從不坐飛機,去再遠的地方也選擇一趟一趟地倒火車,如果坐火車到不了,他就干脆放棄。
他害怕站在人群的對立面。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葛優的一大愛好是蹲在北影廠門口與陌生人或者群眾演員聊天。即便如今他早已經聲名顯赫,你在他身上也很少能看到那種耀眼的所謂明星氣場。他覺得最安全的方式,是如同一粒鹽溶于水一樣,迅速消融隱匿在茫茫人海中。
馮小剛曾在自己的書中寫過一個關于葛優的段子:“電影《大腕》拍完后,《紐約時報》的人想采訪他,葛爺推說有事一再謝絕。我們問他:‘你有什么事?’他回答:‘去大鐘寺給父母家的陽臺買塊地板革。’”
雖然葛優曾笑著“糾正”馮小剛記憶的“失誤”,說“不是給我爸媽買,是給我姥爺家買”,但他并不覺得那次拒絕是個了不得的事兒:“我當時真不清楚那時報或者周刊,而且我覺得美國那地方誰知道我呀,我上那個干嗎!”
演員的修煉
很多年前,葛優去考青年藝術劇院,那時候他還不到20歲。父母對他沒有期待,而他也沒有因為是葛存壯的兒子而得到任何優待。
按照葛優的母親施文心的回憶,那次葛優考試失敗是因為他表演上的“失控”。彼時正值周恩來總理去世,天安門廣場上每天聚集著大批群眾自發悼念。考試時,葛優選擇以“悼念周總理”為主題進行自己的即興表演,結果在考試過程中他淚雨滂沱,不可收拾。事后葛存壯給他分析:“演員既要能表達感情,又要能控制感情。否則,誰還不會哭呀?哭得收不住了,還怎么表演?”
這件事對葛優產生了很大影響,日后,當他漸漸從一個不會演戲的小青年變成“葛大爺”,那些欲說還休的愁緒,都化成了眉梢眼角的縷縷秋意。
葛優在片場常常躲起來一個人手拿劇本念念有詞,甚至每一句話的重音放在哪里,他都會暗暗設計出許多種方案,再翻來覆去地試驗哪一種更合適。他面對表演的態度,有點像他在電影《霸王別姬》中演繹過的那個角色袁四爺——袁四爺曾對名角兒段小樓說:“霸王出場要走七步,而段老板您剛剛只走了五步。”
用如今流行的一個詞兒來說,葛優懷有的就是一種工匠精神。也許從本質上來說,葛優與那些躲在老房子的深處,在瓷器上畫花兒的老手藝人沒有絲毫不同。“演員無須說那么多,就是準備好了,琢磨好了,‘預備,開始’就行。”他曾經這么說。
很多人覺得,葛優的名字與他所從事的行業,有著冥冥中的巧合。優,在舊時本有著“優伶”的含義。但事實上,在生命之初,父母賦予他的名字本是“憂”,取自范仲淹《岳陽樓記》中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來在北影廠老領導的建議下,才把憂傷的“憂”改成了優伶的“優”。
人生的“重大改變”
三年前,對葛優來說,他的人生發生了一個重大改變——他開始養貓了。
事情的起源是一件略帶哀傷的童年往事:“我7歲的時候養了一只小白貓,后來我爸看我成天養貓不好好學習,一怒之下就把貓給扔了。”
當時葛優不敢頂撞父親,只好悄悄去找,但心愛的小伙伴就此消失不見,而他生命中微小的一部分,似乎也就此停留在了那個7歲小男孩的時光,再也沒有長大。
55歲的時候,他給自己買了一只酷似加菲貓的異國短毛貓,隨后朋友又送了他一只,他將它們命名為皮皮魯和魯西西。每天再忙,他也要親自當“鏟屎官”,給貓洗澡、梳毛,并隨時用手機記錄下它們一個個憨態可掬的瞬間。與貓相處,讓他覺得柔軟而安全。
葛優一直喜歡動物。他把自己下鄉插隊當知青的歲月形容為“養豬那會兒”。在片場,一只偶然出現的蟾蜍都能讓他賞玩半天,雞、鴨、牛、馬也是他關注的對象。“有趣兒,太有趣兒了!”在說到動物的時候,他的眼睛會一下子放出光亮,那個在一切公開場合——比如電影節或者發布會——謹小慎微、字斟句酌的葛大爺消失了,那一刻你會覺得,這個人是真正感到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