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年和事，太遙遠（組詩）

名古屋寺的鐘聲

雨一直下得黑暗

雨在挖井

這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很多年后

我聽到名古屋寺的鐘聲在漫天白雪里

一聲一聲地把那個冬天的雨從井里打出來

然后，櫻花開

然后，遙遠中國的一座古寺叫醒門前的落葉

那時，另一個青年換了我

很舊，很遠的一個黃昏

房子里燒著壁爐

半圓大陽臺伸出江面，和落日一起跳水

不是“咚”地一聲。是，很慢

船很慢，白色的船，黑色的煙囪飄著黑煙

兩岸青山正在打鐵

一條大江彎曲的美正在我的喉嚨

時光從黃銅樂管里吐出

那時作為一個青年，我經歷另一個青年的黃金時代

那時，燒壁爐的是上好松木

此處，此時最深情

木橋一頭牽著的竹海搖搖晃晃

落日在另一頭，在群山中搖搖晃晃

萬物無聲，波浪在繼續

從空中放下的炊煙此時在思羅河上搖搖晃晃

風想抓住它們，但風搖搖晃晃

三只蝴蝶在找今晚住宿的客棧

搖晃，小小暈眩，美，祖母膝蓋上的童年

祖母顫抖抖的手

……此時，一座木橋人去橋空等于我的孤獨

此時，一只蝴蝶找另外三只

地方太遙遠了，叫吉太

小旅舍外的木橋過去

隔世的落日早早去跳崖，隔世，夏日清涼

隔世，石蛙是隱士

在清澈無雜質的水中才能生活，求愛，產卵

我學習它，忘記我自己

在高山之高山上，又深山的最深處，這里

落日還在古代，這里

陽光，水，空氣，皆清澈無比，這里

清澈無比中求偶，交配，產卵，石蛙的生活

一個人想這樣生活

太遙遠了，隔世

這些年，一些事

去北京一個廟

快到了

夾道的銀杏樹在落葉，金燦燦的葉子鋪天蓋地

天色欲晚，道上少有行人

廟已閉門，一座不記得叫什么廟的廟

第二次看到銀杏樹

在廣西靈川縣海洋鄉小桐木灣村

當時當地

一百萬棵銀杏樹紅于赤縣

我看到其中一棵，孤單

站在清澈的小溪邊看著三只白鵝從早上出現

到傍晚離去

時光過得快，銀杏樹有了金身

一個廟

不記得叫什么廟從北京去了別的地方

三朵白云偶爾也會

“鵝，鵝，鵝”地叫

鐵會長大，鐵已經長大

這塊鐵

在云貴高原是一滴泉水，那時

它小，懷抱白云

風中與格桑花一起奔跑

一滴泉水和別的泉水一起離開泉水

它慢慢長大

江河向下，路上它不斷加入高山和石頭

又加入水壩和哭聲

經過一座古寺門前轉個彎，鞠個躬

如此日落日出，如此，它長大

它有了苦澀，不再甜

它穿上從人類身上脫下來的臟

自己又洗不干凈自己

它終于變得沉穩或沉重，長成了鐵

傍晚下班路上

我默默目送西江上的落日穿過鐵

回到云貴高原

我想回到一滴泉水，但是鐵

一次次不講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