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歸媽”遇上“上海婆”

耶雅億

我和華曾是大學的“學霸”戀人。大學畢業時，我們雙雙申請到美國加州大學進修，并在藍水晶般的海邊舉行了浪漫婚禮。六年后，華戴上博士帽，我卻因為意外到來的兒子內森中斷學業。畢業后，華在美國遲遲找不到合適的實驗室，權衡利弊之后，我們決定回國工作，并在上海定居。不過，過去兩人在美國一直過著“月光族”的生活，回上海之后無非兩個選擇——要么做租房的“漂族”，要么跟老人一起住。再次權衡利弊后，我們只能選擇后者。

美國好，你回來做什么

我的婆婆退休前是中學特級教師?？吹?歲的內森連10以內的數字都不會認、隨時隨地穿紙尿褲，她對美國的嬰幼兒教育打了個大大的問號。一有機會，她就教內森認漢字、學數字、玩早教機?？吹轿夷樕缓?，婆婆就拿華做擋箭牌：“我兒子是不是4歲時已經會10以內的加減運算了？想當年，我兒子古詩能背幾十首，參加重點小學面試時把考官都嚇到了。看看，博士就是這么培養出來的啊……”婆媳到底不是母女，我從這話聽的弦外之音是：“我兒子博士都讀出來了，你咋連碩士學位都混不到呢？”

我多次跟婆婆溝通說，過早灌輸知識會扼殺孩子的想象力，但婆婆對自己的教育理念自信無比：“別跟我講美國人怎么帶娃，美國好，你回來做什么？”剛回家那會兒，我還時不時跟華抱怨一兩句。華安慰我：“找時間我和你一起去跟媽說說?！笨蓻]等我們去找婆婆，婆婆先找上了華。

那天晚上，隔著臥室門，我聽到婆婆對華說：“我們供你出國的錢，當初能在徐家匯買套大三室。現在房價翻了三倍，美國教育也沒讓你們的收入翻三倍啊……”我婆婆冷嘲熱諷，華的心理防線潰不成軍。大概是覺得這話說重了，婆婆又用吳儂軟語哄他說：“阿拉還不是心疼你，就這一個孫子，我能不用心教嗎？現在，國家都在講文化自信呢，你對咱中國教育就不能自信點？”那之后，華再沒跟我提過和婆婆商量的事。即便是受過西方教育的男人，一旦回家跟老媽住在一起，也沒了從前的那份自信和底氣。

有一次，內森在地鐵里號啕大哭。我們在美國時類似事情也發生過，小孩子無理取鬧，讓他哭個夠就好。但是，那一天在地鐵上，周圍人的眼神里充滿了焦慮，無數好心人噓寒問暖，有人走過一節車廂遞來糖果和玩具，還有人問我是媽媽還是保姆。我一頭霧水，難道讓孩子哭幾聲就不是親媽了？在這樣的環境下，華感到很難為情，他低聲呵斥了內森幾句。我看不下去，一氣之下抱著兒子下了車，坐在地鐵站哭了很久：歸根到底，我是恨自己沒能力買房置業。思來想去，我下定決心要搬出去租房住，過獨立的生活。

還敢打媽媽，

真是沒大沒小

華很有哄老婆的本事，信誓旦旦地保證：“咱們只要和睦，老兩口肯定愿意幫忙出首付?！甭犞摹百I房計劃”，我真實感受到海歸媽們所謂的“身不由己”;也終于理解為什么有人說經濟基礎決定婆媳地位。以前那個敢跟婆婆翻臉、敢跟世界叫板的我去哪兒了？看著上?？耧j的房價，我也不自覺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了。

華跟公婆商量買房的事情，他們很慷慨地答應了。在看房階段，我們還是湊合一起住，內森屁股上的紙尿褲便成了婆婆的眼中釘。我常常聽到婆婆說：“如果你上好廁所，不包尿布，我就給你吃糖……”我心里恨死這種“講條件”的家教方法。婆婆卻對我說：“華一歲就會喊尿尿了。寶寶啊，關鍵是要訓練，我去給你買一本《優秀是訓練出來的》，你好好看看。”我的謝絕讓婆婆更加喋喋不休：“孩子也得入鄉隨俗。公立幼兒園老師一人帶20來個孩子，有耐心換紙尿褲嗎？……小班化的美式幼兒園，一個月要八千，你們不可能送他去那兒，對吧？”

話題扯到錢上，我又沒聲了。婆婆拉著內森的手說：“來吧，咱把紙尿褲脫了，奶奶帶你玩去，肯定不尿褲子……給你媽看看，咱長大了！”內森畢竟是在美國長大的孩子，他看我沒反應，就跑進小房間哭了起來。看到我追過來，他立刻撲向我，用小拳頭捶打我的肩膀?？吹竭@幕，婆婆立刻對他肉嘟嘟的小手輕輕一打說：“還敢打媽媽，真是沒大沒小！你媽白疼你啦？”雖然很反對婆婆的“蠻橫”教導，但見她教育兒子尊重我，我也不得不承認婆婆偶爾的貼心，只是這情緒很快被內森的哭聲擊垮了，他憤怒地說：“你不愛我，奶奶又不是我的媽媽，她憑什么管我打我？……你也不幫我?！?/p>

最讓我生氣的是，華對此一直默默不語。我幾次跟他說起內森的教育問題，他都支支吾吾。我想起那天晚上婆婆對華說的話，和他最近早出晚歸疲憊的臉，一時也無話，不想再跟他發生更多無意義的爭執。

有進有退，

尋找最好的折中點

沒過多久，內森過5歲生日，公婆大擺筵席，家里擠滿了我不認識的人。我倍感緊張，像盯特務一樣看牢內森，怕稍不留神就有亂七八糟的食物被喂給他。

我提醒華：“內森不喜歡被當成洋娃娃的感覺。”華不以為意地說：“我就是這樣長大的，沒事，別擔心。”聽到他這話，我很生氣：“華，你姑趁我不注意給內森吃糖。還一連吃了3顆，太過分了！”華拉著我的手說：“你別大驚小怪，讓人家覺得我們眼界高看不起人了……”

看著華與親戚們推杯換盞，我一肚子火沒處發。還沒來得及跟華好好溝通，內森的腸胃就出了問題，醫生說是消化不良所致。生病期間，親戚們輪番帶著禮物來探訪，還有人拿出陳年老偏方和自制消食丹?？吹狡牌抛セ爻啥训闹兴帲业娜棠偷搅说拙€，當天收拾東西帶著內森回娘家長住。

我的父母都是開明人，充分給我育兒的自由空間。婆婆打電話來說：“西醫治標不治本，我們專門約的老中醫……”關鍵時刻，我母親接過話筒：“親家啊，要是帶內森的事情讓您這么費心，不如讓他們搬到我家來住吧。你們年紀大了，還是搓搓麻將、跳跳舞來得開心?！逼牌欧笱軆陕晵炝穗娫挕?/p>

我母親做出得勝者的姿態，仿佛抓住了對手的軟肋?！澳闫牌藕ε履銈儼嶙?，看到沒？這次回去之前把條件講清楚，哪些讓他們管，哪些不許他們插手?！蹦赣H悄悄對我說，“有我和你爸在，你婆婆不敢太過分。養內森的事情，要緊的是和華商量好，按你的想法來?！?/p>

我母親準備了一桌好菜，邀華吃飯。席上，她語重心長地說：“古時候，孟母三遷，僅僅是為了學區嗎？搬家的好處在于贏得生活的主動權，敢于把握自己的人生，這樣對下一代才更好。你們不僅要經濟獨立，更要人格獨立?！?/p>

華意識到內森的教育問題已經導致家庭出現罅隙，那幾天他大概也想了不少，此時連忙保證說：“怎么教育內森主要還是聽孩子媽媽的，我會勸我媽少說一點。等我們搬出去，我媽就管不了這么多了?！庇辛巳A的支持，我和婆婆爆發矛盾的次數頓時少了許多。另一方面，我事業進入正軌，加速了買房的進度，婆婆看到我賺錢多起來，也對我提到的一些育兒問題收斂了一些。

好強如我，尚且在婆媳關系中步步艱難。對于接受西方教育的我而言，回國后的環境是婆婆的天然主場，即便有了經濟基礎和“盟友”的支持，要拿回內森的教育指揮權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但是，婆婆態度有所緩和，這至少是個不錯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