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 歐陽昱 譯
歐陽昱譯詩(7首)
[澳] 歐陽昱 譯
1
托馬斯·納徐(Thomas Nashe, 1567-1601),英國劇作家、詩人、小說家,著有長篇小說《不幸的行者》(The Unfortunate Traveller)和多種劇本。他最廣為流傳的一首詩,是“Spring, the Sweet Spring?!?/p>
春天甜、春天香[1]
(英)托馬斯·納徐(著)
(澳)歐陽昱(譯)
春天甜,春天香,一年四季稱大王,
新花開,鮮草長,少女環繞跳又唱。
風亦和,日亦麗,處處啼鳥在歡叫:布谷、布谷、啁啾、啁啾,嘰嘰喳喳笑!
棕櫚高,山楂亮,鄉間宅邸明晃晃,
羊羔蹦,羊羔跳,牧人風笛天天響。
鳥聲長,鳥聲短,鳥聲歡樂曲不斷:布谷、布谷、啁啾、啁啾,嘰嘰喳喳贊!
野田呼,野田吸,飄香雛菊吻裸足,
戀人會,老婦憩,陽光無二灑滿地。
大街上,小巷中,鳥聲盈耳歌無窮:布谷、布谷、啁啾、啁啾,嘰嘰喳喳頌!春天甜啊,春天香!
2
威斯拉瓦·辛博斯卡(Wis·awa Szymborska,1923年-2012),波蘭詩人、翻譯家。在亞捷龍大學讀文學,但因家境貧困而中途輟學。1996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她的詩作在波蘭的銷售量,可與小說家的等量齊觀,盡管她在一篇詩作《有些人喜歡詩歌》中曾說,一千個人中,頂多只有兩個人喜歡詩歌藝術。
早期受米沃什影響,作品有強烈的社會主義色彩,如《這就是我們的生活目的》(That is what we are living for)這部詩集所表現的那樣,但逐漸遠離政治,否定了以前的作品。共出版二十一部詩集,但名聲賴以立足的,不超過350首詩。問她為何寫作如此至少,她說:“我家里有個垃圾桶。”辛博斯卡的詩哲學意味濃厚,干爽而幽默。
贊美我姐
(波蘭)威斯拉瓦·辛博斯卡(著)
(澳)歐陽昱(譯)
我姐不寫詩
也不大可能突然寫詩
她長得像母親,母親不寫詩
她長得像父親,父親也不寫詩
我在姐姐屋檐下很安全:
我姐夫不會因為什么而寫詩
盡管這么說好像亞當·馬其頓斯基寫的一首詩
但我沒有一個親戚參與寫詩
我姐姐桌上沒有老詩
提包里也沒有任何新詩
姐姐邀我吃晚飯時
我知道她并不打算給我念詩
她不費啥氣力,就把湯做得棒極
她也不會把一滴咖啡灑到稿紙上去
在很多家庭,都沒人寫詩
但一寫起詩來,常常不止一人
有時,詩歌瀑布一流就是幾代人
在家庭關系中卷起可怕的漩渦
我姐栽培著一種像模像樣的口語散文
她的全部文學作品都在假日明信片上
每年都答應做同一件事:
只要她回來
就把一切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都告訴我們
3
托馬斯·甘平(Thomas Campion, 1567-1627),英國詩人、作曲家,一生未娶,無子息。三十五歲,就寫出反對詩歌押韻的論著《關于英國詩歌的觀察》(Observations in the Art of English Poesie),認為“押韻的習俗粗俗而無藝術之感”。他創作的很多詩歌和歌詞都被譜曲。他與納徐正好相反,在世時名聲很響,死后寂寂無聞。
櫻桃熟了[2]
(英)托馬斯·甘平(著)
(澳)歐陽昱(譯)
她臉蛋是一座小小花園,
盛開著百合和玫瑰;
那花園仿佛在天堂中間,
結滿了鮮果甜美;
叢生的櫻桃,誰也別想買到,
除非它們自己喊“熟了!”
櫻花朵朵優美地環繞
兩排潔白的珍珠
宛如玫瑰盈雪的花苞,
當她把艷笑展露;
但王公貴族也無權買走,
除非它們自己喊“熟了!”
雙目若安琪兒時刻看守,
秀眉如彎弓,弓弦緊繃:
誰想把圣櫻緊盯細瞅,
甚至膽敢近前將花瓣玩弄,
她便要張弓搭箭,把誰射殺,
除非櫻桃自己喊“我熟了!”
4
約翰·堂恩(John Donne,1572-1631),英國教士兼詩人,英國17世紀玄學派代表詩人,詩歌用譬奇特,妙思玄想,對當時華麗虛浮的詩風多有針砭,對后世詩人如艾略特等影響很大。除世俗詩外,著有大量性愛詩。
島嶼
(英)約翰·堂恩(著)
(澳)歐陽昱(譯)
誰都不可能是
一座孤立的島嶼。
誰都不可能不屬于,
連綿不絕的大陸。
海水沖走一團泥,
歐洲也會少一絲。
海角上脫落一粒,
歐洲也無不如斯。
朋友莊園是這樣,
你自己亦復如此:
凡人若有亡故,
我都悵然若失,
蓋因我本也是,
人類之中一子。
喪鐘如若敲響,
別問為誰敲起,
不是為我,
便是為你。
5
洛克·達爾東(Roque Dalton,1935-1975),薩爾瓦多著名詩人,被認為是拉丁美洲最不能不讀的詩人之一,曾在智利大學攻讀法律,同時對社會主義發生了濃厚興趣。1961年去古巴,1965年回到薩爾瓦多時被判死刑,但因發生地震,監獄倒塌而逃生,在革命同志的幫助下,重又返回古巴,隨后去布拉格,在那兒長期過著流亡生活。后參加薩爾瓦多的人民革命軍,但被該組織判處死刑而在他40歲生日的四天前被處決。
達爾東在薩爾瓦多家喻戶曉,他的頭像出現在該國的多種郵票上。他最有名的一句話是:“詩歌就像面包,人人都需要?!彼脑S多詩歌都被譜曲。他語言鮮活,常用俚語和日常語言入詩。
27歲
洛克·達爾東(著)
歐陽昱(譯)
活到二十七歲
是件嚴肅的事
實際上這是
最沉重的一件事
我淹沒的童年的朋友
在我周圍紛紛死去,
我開始在
想,我也不會
永遠活下去了
6
英國詩人威爾弗雷德歐文(Wilfred Owen, 1893-1918),英國士兵兼詩人,是英國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涌現出來的最優秀的詩人之一。眾多詩作寫于戰地,死后發表。考取倫敦大學后,因成績不夠優秀,拿不到獎學金而作罷。后去法國教英文和法文。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參戰,不久即升任陸軍上尉,還獲得軍事十字勛章,但參戰不過幾個月,便在1918年11月陣亡。
歐文被認為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最偉大的詩人。他的作品有強烈獨到的生命體驗,想象力極為豐富。遺憾的是,在中國少有譯介。
徒勞無益[3]
(英)威爾弗雷德歐文(著)
(澳)歐陽昱(譯)
把他抬到太陽下——
在家中,當未下種的田野在低聲耳語。
從前陽光輕輕的撫摸曾喚醒過他,
即使在法國,也曾摸醒過他,
直到今晨,雪花飄下。
而今,還有誰能使他蘇醒?
慈祥的太陽公公一個人心知。
它曾喚醒過冰星的泥軀。
請想象它如何喚醒種子——
莫非它的四肢和筋骨健全、強健溫暖的軀干
已僵硬得無法動彈?
難道它長得如此高大就為的是這樣一天?
——啊,到底是什么使得老邁的陽光不辭勞苦
將大地從睡眠中喚醒?
7
阿多尼斯(Adonis, 1930),敘利亞詩人、散文家、翻譯家,被認為是現代最有影響的阿拉伯詩人之一,其詩歌對阿拉伯世界的影響,可與艾略特對英文世界的影響相媲美。二十歲出版第一部詩集,在敘利亞大學攻讀哲學,獲哲學學士學位,后又在美國圣約瑟夫大學獲得阿拉伯文學博士學位,現已出版二十卷詩集和十三卷批評文集。自1975年45歲以來,一直居住在巴黎。早年在巴黎主辦《詩刊》雜志,發表實驗詩歌,遭到猛烈抨擊,但該雜志成為當年最有影響的詩歌雜志。
《紐約墓地》1971年寫于美國紐約,二十年后才譯成英文,被認為有暴烈的反美傾向。
紐約墓地(節選)
阿多尼斯(著)
歐陽昱(譯)
哈萊姆和林肯中心之間,
我在移動,一個在沙漠中失落的數字
沙漠被黑色黎明的牙齒覆蓋。
沒有雪,沒有風。
我像跟著幽靈的某人(臉不是臉
而是一道傷口或復數的淚水;形體不是形體,而是一朵干玫瑰)
一個幽靈-(是女人嗎?男人?女男人?)載著弓
在它的胸口,伏擊空間。一頭鹿
走過,它稱之為地球。一只鳥出現了,而他
稱它為月亮。而我得知,他在跑,為的是
見證紅印第安人的復活……在巴勒斯坦
而它的姐妹中,
空間是一條子彈的綬帶,
而地球是一面被謀殺的屏風。
而我覺得,我是一個在塊體中漣漪著的原子
漣漪著去地平線、地平線、地平線。
而我下行進入谷地,拉長、平行地奔跑。
而我突然想起,要懷疑地球的圓形……
而在房里是雅拉,
雅拉是第二個地球的終結
而尼那爾
是另一個終結。
我把紐約放進括弧并在平行的城市散步。
我的腳重重的都是大街,天空是一座湖,里面
游著眼睛的魚、猜想和云的
動物。哈德森河在鼓翼,像頭母牛,穿著夜鶯的
肉體。黎明接近了我,一個孩子在呻吟并
指著它的傷口。我呼喚夜,但夜不回答。
夜載著它的床并向人行道投降。這時
我看見它用風把自己覆蓋,沒有什么比它
更溫柔,除了復數的墻和柱子……一聲尖叫,兩聲
尖叫,三聲……而紐約開始,像一只凍得半死的
青蛙跳進無水的塘里。
林肯,
那是紐約:倚著老年的拐杖
在記憶的花園里徜徉,而所有的事物都傾向于
人工花朵。而當我盯著看你,在華盛頓的
大理石中,并看見你的復體在哈萊姆,我
想:你即將到來的革命時刻何時到來?
我的聲音響起:把林肯從大理石的白色中解放出來吧,
從尼克松解放出來吧,從警衛狗和獵狗中解放出來吧。讓他用新的眼睛
閱讀黑人之地“真吉”的領袖:阿里·b·穆罕穆德。讓他
閱讀馬克思和阿爾尼法里讀過的地平線,阿爾尼法里這個神圣的瘋子
他把地球變得如此苗條,讓地球寓于文字和
影射之間。讓他閱讀胡志明想讀的東西,烏爾瓦·b·阿爾-瓦德:
我把我的肉體分成許多肉體……,烏爾瓦不知道
巴格達,而他很可能會拒絕到訪大馬士革。他待在
沙漠是另一只肩膀,扛著他,死亡的重擔的
地方。他去找那些喜歡未來的人,太陽的一部分浸泡在一只鹿的
血中,他曾叫道:我親愛的!他
與地平線作出安排,令其成為他最后的居所。
林肯
那是紐約:一面照不出任何東西,只照出華盛頓的鏡子。
而這是華盛頓:一面照出兩張臉的鏡子-
尼克松和世界的哭泣。進入哭泣的
舞蹈吧。起來,還有一個地方,還有一個角色……我喜歡哭泣的舞蹈
它成為鴿子,鴿子又成為洪水。地球需要洪水。
我說哭泣,但我意思是憤怒。我意思還是問題:
我怎么能說服阿爾-馬拉接受阿布·阿爾-阿拉;幼發拉底河的平原
幼發拉底?我怎樣才能用玉米穗
替代頭盔?(必須敢于把其他問題向先知和圣書
擲去),
我邊說,邊瞥見一片云以火的項鏈裝飾自己;
我邊說,邊看見人們像淚水流去。
注 釋
[1]2015年底譯于上海松江。
[2]1982年11月19日譯,五稿。
[3]譯于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