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出現蝴蝶（二章）

王長軍（黑龍江）

大地出現蝴蝶（二章）

王長軍（黑龍江）

生命與獨處的時光

人在獨處的時候，常能看見自己生命的核，就像桃子未被摘取之前，吮著陽光和露水，借著彩霞的浸漫，窺見自己凹凸且峰谷顛連的心。

人心最隱秘的果實，含納百味且又不易被秋風揭穿，只有在獨處的時候，他的真相才被自己感知。就像此刻我一個人在書房里，伏在案臺上道貌岸然且又狼狽不堪的樣子。

書柜里是靜的，靜得能聽到死亡的呼吸聲。那些活著的書，同活著的人一樣，在生命的懸崖邊，感到無依無靠。

窗臺，案頭，地板上的那些盆栽植物是靜的，靜得我能感受到它們體內的喧嘩。它們爭相要把我染綠，但我勞累的思想已近斑駁，我的花朵已經潰散。

陽光是靜的，靜得像雪中的火，像蕊間的蜂鳴，像慈母思兒的淚行，像穿夢而過的春水，透過玻璃和我的身體，映出了我的靈魂。我發出的光，柔弱而又漫漶。

我照不亮別人，卻在光明的鏡子前，看到了我自己的黑暗。一個膚淺、冥頑的家伙，卻得到了那么多的贊嘆。捫心而論，我不過是一個隱忍的拾荒者。

迄今為止，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還要在青春、愛情和夢境的山岡上徒勞地往返，就像一個不諳生存險惡的小獸那樣。但我知道，我身上的俗氣和塵埃，終會被一場大雨滌凈，因為我看見了深陷在我心中的夜色和烏云。

翻動書頁的聲音是靜的，靜得像翻動一片片令人仰視的星空，靜得像查閱因生活而負債的沉重的賬目，靜得像一場一場悲喜交織的夢境，靜得像走進一壟壟五谷生滅的田野……

我常常想，在獨處的時光里，一個人的自省、自斂、自律乃至自責，絕對是一處隱秘的美景，不張揚，不炫耀，沒人看見，但只有你自己明白，這世界會因你的謙卑而變得干凈些。

世事何以洞明？生命何以為貴？

滄桑不止，攜靜入思，在獨處的時光里，守住孤獨的人，在夢幻之美中，不生不死……

五月的秘密

五月，像手持燈盞的少年，當他從河邊走過，他肩頭的霞光，便點燃了一河桃花水。被火焰洗濯過的魚兒，將游進最高的云朵。

五月更像志存高遠的馬駒，馱著星辰、道路和風雨，在人心深處奔騰。

所以，我猜想，五月一定有很多秘密，被芽苞裹著，被花萼包著，被含淚的目光抑或柔柔的笑靨隱藏著。

我不知道，這些秘密究竟自何方流浪而來，又要到哪里去定居，我甚至不知道，一個小小的秘密，對于生活而言，到底意味著什么。我只知道：知道得太多和什么也不知道同樣有害。

秘密總是熟不透，像蒙霜的青瓜，三分甜，七分澀。

秘密是月夜獨坐深閨的女子，撫琴避月，花容不展。

秘密是一座獨木橋，此岸無燈火，彼岸有星光。

秘密是沙漠中的一眼泉，在跋涉者的張望中噴涌。

秘密是淚做的一壺老酒，無論是祝福他人還是為自己干杯，到頭來，誰也不能從一醉千年后蘇醒。

秘密是藥，服下它的人，幾人健康，幾人中毒？

秘密是生活的誘餌，誘得我們去用紙包火，誘得我們去水中撈月。我們堅守秘密，卻把本性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當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時候，我們終于悟得，所謂的秘密，不過是這個世界賴以存在下去的一個借口。

我們堅守著秘密，為了公開我們的清貧與苦難，守信與愛心，平凡與隱忍，善良與自尊。

這個世界，有多少秘密的耳語，就有多少公開的吶喊。

你看，在這五月的大地上，花草、樹木和五谷，這些有根的生命，已經把它們所有的秘密，通過泥土傳達給了我們。

人啊，面對泥土，收起你可憐的傲慢和專橫吧，你的一丁點秘密，都會被榮辱不驚，生死坦然的草戳穿。

五月是好的，五月的秘密是大地對人的不倦的鞭策和警醒。

被五月拯救的人，他懷揣的夢境，必將在五谷的行列里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