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王偉凱 南方周末實習生 王海云

一年間,共享單車來了又走,但天津王慶坨鎮的人還要靠單車存活,他們中的一些甚至成了共享單車的“接盤俠”。
南方周末記者 王偉凱
發自天津
南方周末實習生 王海云
蘇勇一臉愁容,幾個詞頻繁地從他口中說出——“寒冬”“賭博”“被套牢”。在他的工廠里,幾萬個車筐堆積在一起,有的已經生了銹。
2017年春天,火爆的共享單車讓資本市場一片狂歡,也點燃了天津王慶坨鎮的熱情。這里被稱為“中國北方的自行車王國”,鎮上自行車的年產量占全國總數的15%左右。七成以上的自行車零件,都能在這里生產。
過去幾年,在公共交通、私家汽車的沖擊下,整個行業都進入漫長的衰退期。在這里,每年都會有一批工廠倒閉。
共享單車的興起一度被視為救星,它給這里大多數的工廠都帶來了數以萬計的訂單。這個靠傳統制造業起家的北方小鎮,在那時掀起了共享經濟討論熱潮。
但寒冬再次降臨,共享單車來了又走,但這里的人還要靠單車存活。有些老板低價回收無人管理的共享單車,簡單維修后,再轉手賣到偏遠的地區,還有一些老板干脆做了共享單車的“接盤俠”。
春天的繁榮
蘇勇接的是酷騎單車的單子。與其說是“接”,不如說是“搶”。
融資、擴張、全球化,2017年3月份的共享單車,還是一個“風口上”的行業。名聲在外的王慶坨很早就與共享單車建立了聯系。這里產能充足、價格便宜,可以源源不斷地提供單車。不過,共享單車公司極少愿意承認自己的供應鏈就在這個鎮上。
將王慶坨與共享單車擰在一起的是“中間商”。他們是知名自行車廠的工作人員,這些自行車廠從共享單車公司拿來訂單,但是由于產能不足,就分派給王慶坨的廠房。
王慶坨自行車產業有著20年的歷史,雖然被譽為“自行車王國”,但大多數廠房都屬于作坊式的,一般只承擔自行車零部件的生產、制造。
蘇勇的廠房在王慶坨鎮上的一個巷子里,如果不仔細找,很容易就會錯過。那是一個專門做車筐的地方,旺季時,會雇用二十來個工人。
“一個車筐賺3塊,5萬個就是15萬。”蘇勇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這樣的大單已經很久沒有在王慶坨出現過了。往常接到的訂單大多只是幾百個,好一點的也就兩三千個。如果一年接兩三個共享單車的大單,就很有賺頭了。
蘇勇的這個單子,是用兩瓶女兒紅換來的。他把中間商拉到鎮子上的一個火鍋店,兩瓶酒下肚后,單子就歸了他。王慶坨人做生意,有一點江湖氣,遇到老客戶,有時酒桌上談妥的事情,連合同也不立,第二天就開了工。
共享單車出現之后,想買代步單車的人更少了。“訂單量暴漲,讓人們看到了春天,但做這一批共享單車的同時,傳統代步單車的單子也沒了。”天津富士達自行車有限公司CEO孫昊說。
富士達是位于天津靜海的一家大型自行車廠,每年的產量可以達到1300萬輛,與整個王慶坨的產量相當。它的另一個身份是OFO戰略合作伙伴,今年有500萬臺的小黃車在這里生產。
富士達是共享單車的受益者。與OFO合作,讓這家老牌單車公司重新獲得了生機。在孫昊看來,這是一個正常的產業升級過程,機會只能留給頭部企業。
與共享單車賭成本
王慶坨并不是沒有意識到共享單車的風險,只是不想錯過這個發財的“良機”。
用蘇勇的話來說,接單子就像一場賭博,賭的是共享單車公司至少可以存活兩年,到了那時,即便后期訂單結不了款,前期所賺的錢也夠用了。但讓他們始料不及的是,不到半年,風光無限的共享單車就走下神壇。
蘇勇就是被這些訂單給套住的。他前后接到的三個單子,都是只支付30%的定金。第一個單子還沒有做完,馬上就來了第二個單子,對方承諾等貨都發了一起結尾款,然后沒多久又來了第三個單子。
當他還在等待著剩下的尾款打來時,這家單車公司就開始爆出押金難退的新聞,直到倒閉,尾款也沒有拿到,至今還有幾萬個車筐在廠房里放著。
在王慶坨的自行車生意場里,關系好的簽單連合同都不用,只需一個口頭協議。這也為這些廠商埋下了隱患,出現糾紛時,很難維權,到最后也就自己認了。
“以前是賭利潤,現在是賭成本。”李星向南方周末記者說出了這種協議的危害。他是王慶坨鎮上的一個老廠商,從2004年就開始經營自己的自行車廠。
據李星介紹,以前有一種“三六一”的打款模式在王慶坨很受用。兩年前,江蘇有一家做“校園車”的廠商找到他,讓他做一批價格便宜的單車,就是采用這個模式。
“三”是指前期30%的押金,開工之前就付;“六”是指“60%”的貨款,發貨時付;“一”是指剩余10%的尾款,等兩年之后盈利了再給。自行車是個薄利的行業,廠方拿到90%的款之后,基本可以保本,剩下的10%就是利潤,如果“校園車”倒閉,廠商們最起碼不虧。
這種“三六一”模式賭的是兩年后能不能拿到利潤,共享單車的單子直接把成本也壓上去了,風險明顯要大很多。
在王慶坨,李星是少有的一個沒有做共享單車的人。當時也有人找過他,但這讓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當時,一些電信運營商開展“充話費送自行車”的促銷活動,大量的單車訂單涌進了王慶坨,也是口頭預約。
李星接了幾千輛整車的單子,整個生產線都加班加點運轉。天氣熱,李星就給工人們買啤酒;晚上加班,他就準備一大鍋燉菜和饅頭,一天能賺1萬塊錢。
不過,好日子沒多久,活動被叫停了,合作終止。李星庫房里的2000輛單車也就沒人要了,按照250塊錢一輛的價格,就是壓了50萬的貨,直接讓他的工廠無法運轉。無奈之下,李星只能把這些單車低價給處理了,忙活了多半年,一分錢也沒賺到。
接盤“共享單車”
在王慶坨,盛傳著幾個曾經接過共享單車大單的大廠被拖垮的故事,但他們都不愿再向南方周末記者談起此事。
不過,還有一批人重新做起“共享單車的生意”。他們低價回收一批單車,簡單維修之后,再轉手賣出去,每輛車子能賺二三十塊錢。
在王慶坨做自行車配件生產的劉榮最近就以100塊錢的價格收了幾百臺“騎唄”單車,再以130塊錢的價格賣給了廣東湛江的一家批發商。不過,由于質量太差,被湛江的批發商一直吐槽,為了以后的合作,劉榮給他轉了1500塊錢的紅包,以表歉意。
據劉榮介紹,在他們的圈子里,有專門收購共享單車的渠道。他向南方周末記者展示了一個同行的朋友圈,正在以90塊錢的價格售賣另一家共享單車的車子。
共享單車還以另一種模式回到這里。在距離王慶坨鎮二十多公里的汊沽港鎮,有一家天津光寶車業有限公司,是一家有著12年歷史的老牌自行車廠,早些年也曾在王慶坨鎮開展業務。在他們辦公室的黑板上寫著“共享單車進度表”的字樣。
此前,酷騎單車、小藍單車發布公告稱,自己被四川拜客科技有限公司接管運營,該公司背后的大股東正是光寶車業。
光寶如何運營酷騎和小藍,至今仍是一個謎。多位天津自行車行業人士均表示不理解,有的人認為,光寶可能借此低價收購酷騎和小藍的庫存單車。但是一位光寶車業的內部人士則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小藍和酷騎的單車,他們不對外出售。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對于王慶坨人來說,自行車是他們的飯碗,從早晨睜開眼,到晚上睡覺,沒有一天不談論自行車。
(應采訪者要求,文中蘇勇、李星、劉榮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