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周巖
福耀玻璃董事長曹德旺關于中美制造業成本比較,尤其是中國稅負過高的一番言論曾引起社會廣泛關注。近日,美國參眾兩院通過了稅改法案,進一步降低了企業稅率。很多人關心:會出現更多的“曹跑路”嗎?
促成過多項中國制造業在美投資項目的林新偉認為,特朗普稅改確實會帶來中國企業赴美建廠的新一輪熱潮,不過,“如果是為了‘跑路,凡是有正常思維的人都不會選擇在美國搞制造業項目這種最笨的方法”。

美國佐治亞州政府經濟發展署駐中國首席投資代表林新偉
2013年底,當來自浙江的科爾集團宣布在美國南卡羅來納州蘭開斯特郡投資2.18億美元建立紡織工廠時,著實引起了許多人的意外。這在當時不僅是該州歷史上最大的中國投資項目,也是中國紡織企業在美建廠的第一個案例。
人們的印象中,紡織這類傳統行業中國才具有最大的優勢:低廉的人力成本。“我最早接觸這個項目也是有疑問的,因為這里曾經是美國紡織行業最發達的地區,最近二三十年因為中國制造業的發展很多本地紡織企業紛紛倒下了,結果現在居然是中國企業過來建廠,投這么多錢、創造這么多就業。”促成這個項目在美國落地的林新偉告訴本刊。林新偉是美國州政府雇員,曾先后擔任南卡羅來納州和佐治亞州州政府駐中國首席投資代表,他是業界公認的促成中國制造業在美進行綠地投資(即直接投資建設新工廠而非并購已有工廠)最多項目的人,總額超過20億美元,中國制造業美國辦廠第一例即1999年海爾集團在美國建廠和近期森麒麟輪胎投資5.3億美元創造1000個工作崗位,以及巨石集團投資超過3億美元創造400個工作崗位的大型項目均由其引進。
美國的勞動力成本仍遠高于中國,所以科爾集團盡量采取自動化方式,雇用盡可能少的工人,包括后續追加建設在內總共雇用500人左右。在2.14萬平方米的工廠里,機器將棉花的種子和塵土剔除,毛絮被送入梳棉機整理成長長的粗棉條,然后美國工人們把棉條放入紡紗機,紡成一卷一卷的紗線。
但500人的數字已經足夠使美國地方政府的政客感到滿意,畢竟在金融危機后蘭開斯特郡的失業率一度高達18.6%。美國當地政府為科爾集團提供了約200萬美元的補貼,包括基礎設施補助、收益債券和稅收減免。特朗普稅改法案通過后,在美企業的所得稅將會進一步下降。不過科爾集團董事長朱善慶向本刊書面回復:“特朗普稅改政策對科爾集團的影響目前還不清楚,靜待觀察。”林新偉也表示:“特朗普稅改還未正式實行,中國企業家也還需要消化。”對許多已在美國設廠的企業而言,即使刨除稅率問題也有足夠的理由吸引他們在美國投資。
據科爾集團辦公室主任黃國剛的說法,最初促使科爾將工廠設在美國的原因是國內外棉花價格的倒掛。國內對棉花進口有嚴格的配額制度,大多數紗廠很難獲得大量的進口配額,國內棉花的價格長久以來要比國際棉花價格每噸高出5000元左右。而科爾集團美國工廠每年需要使用15萬噸棉花,僅此一項每年可節省成本7.5億元人民幣。出于保護棉農利益和確保農業穩定等因素,國內棉花價格短時間內不會有大的政策調整,上海紡織品協會秘書長劉寅峰此前曾對此評論:“若中國取消進口配額,國內市場肯定就成了國外棉花的天下,棉花會成為農產品中的第二個大豆。”因為原材料價格的特殊性,國內紡織企業赴美建廠不止一家。
對于中國企業在海外經營的具體成本,外界往往很難獲得詳細數據。“不僅是成本,企業對海外投資金額宣布的數據也未必準確,個別少數項目甚至不宣布海外投資計劃,因為他不希望自己的競爭對手對自己的情況過多了解。”林新偉介紹,這在歐美企業中也是常見做法。“中國企業到美國,真正運營得好的、賺錢的,他們也沒有必要廣而告之去宣傳自己,分析自己的成本。所以我很敬佩曹德旺前不久接受媒體采訪時講的那些話,因為講了對他個人并沒一點好處。”林新偉和曹德旺認識已有20余年。“他是做事很謹慎的一個人,如果是二三十年前他恐怕不會講這些話,現在他是出于一種情懷和責任心在提醒大家注意中國制造業面臨的問題。”
不過,另一家在南卡羅來納州開廠的中國紡織企業江南化纖曾經在2017年初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成本對比。其背景是網絡流傳美國制造業成本已低于中國的議論,江南化纖董事長孫祖康接受新華社采訪進行“澄清”,告誡“在美投資不易,企業切勿盲目跟風”。
孫祖康表示,美國的成本優勢體現在土地、能源、物流三項:土地,“國內廠區拿地的時候是20萬元/畝,當時在美國南卡羅來納拿地價格是1萬美元/畝,國內高三倍左右”;能源,“美國工業用電1度折算下來不到0.4元人民幣,國內浙江省大工業電價是0.75元人民幣”,“美國天然氣每立方米折算下來是1.2元人民幣,我國天然氣價格直供的是1.8元人民幣左右,轉供的是大概3元人民幣”;物流,“美國不收過路費和過橋費,國內物流成本大概高一倍左右”。中國的成本優勢則在于人力、配件、基礎建設,這三項“美國遠高于中國”,“所有的生產線都是國內運去,哪怕10元的器件也是帶過去的”。至于融資和稅收成本則大體相似,“我們請專業團隊測算過,兩國的綜合稅負相差不大”。另外,在美國辦廠,復雜的人力資源、環保、法律問題牽扯大量精力。
孫祖康的結論是,在運營的第一年,“比在國內投資運營一個同樣規模的工廠,綜合成本要高一倍,而且花費的精力是三倍”。這么困難還要在美國辦廠,動機則是80%的業務外銷至美國。“美國客戶提出要我們在美國本土設廠”,“不想流失美國市場”和“戰略布局”,成本則是次要考慮,“雖然這些年生產成本確實一直在上升,我們也熱切盼望減負,但這不是企業‘出走的主要原因”。
江南化纖這個項目同樣是經由林新偉介紹至美國的。他告訴本刊,江南化纖的這份成本對比大方向是準確的,土地、能源、物流美國占優,人力、基建中國占優,不過融資和稅負他認為還是美國占優,不同的項目具體情況不同。至于具體的數字,“無法確認媒體報道的背景和準確性”。“這個項目確實有很多挑戰,孫總的女兒具體負責美國業務,我知道她把辦公室都搬到了車間里,從頭學習在美國的管理。現在項目已經盈利,對今后的預期非常不錯。”
至于制造業在美國建廠是否以成本為主要考量,林新偉認為正常的項目還是以成本考慮為主。“我沒有足夠的自信說每一個都是這樣,但我可以提供一個數據,從完成中國制造業在美國投資的項目數量和投資金額上我相信我是中美兩地最多的,這其中超過70%都追加了投資,有的甚至是第三輪投資。愿意追加投資、擴大規模,他至少是應該沒有賠錢吧。”
1999年,海爾集團在美國設立工廠,成為在美國建廠的第一家中國制造業企業。相比于直接并購,新建工廠的項目能夠增加就業,美國政府和社區通常都表示歡迎,但仍然會有麻煩。
工廠有三根旗桿,分別懸掛中美兩國國旗和南卡羅來納州州旗,這三根旗桿是等高的,但從某一特定角度看,中國國旗比另兩面旗子飄得更高。保守派媒體就此抗議,號召當地民眾游行,同時打電話給工廠發泄不滿,此事變成了“海爾中方管理人員的夢魘”,持續了數年之久。
另外一起摩擦起因是海爾派駐美國的中方管理人員沿用國內工廠的習慣,每天早上給工人訓話,讓前一天工作表現不好的工人站在隊列最前面的“大腳印”里當眾接受批評。這一做法對美國工人而言是無法接受的,負責項目溝通的林新偉一度被從上海召回進行協調。“能來美國辦廠的企業在中國通常都是管理上非常成功的,但他們在美國的管理模式上還是會有一些判斷失誤,耗費的時間、精力都會多很多。”林新偉說。
最終的結果是,海爾集團撤換了全部中方管理人員,整個工廠使用美國管理人員。國旗問題向保守派妥協,海爾美國工廠總裁約瑟夫·塞克斯頓(Joseph Sexton)上任后降低了其中兩根旗桿的高度,使美國國旗從任何角度看都是最高,抗議才算終結。解決“大腳印”問題則取得了雙贏,美國管理人員保留了“大腳印”,但用于表揚優秀的工人,這個方法傳回國內,在海爾的中國工廠也得到了應用。
不過這些矛盾和摩擦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明在美國辦廠的優越性,因為它們最終是可以解決的,而在發展中國家辦廠可能會遇到嚴重得多的問題。河南的金龍精密銅管集團是世界最大的制冷精密銅管企業,占有該領域全球三分之一的市場率。該集團董事長李長杰在早先的自述中形容:“墨西哥工人要求按周發工資,可本周發了工資,下周可能就不來了,原因竟然是上周賺的錢沒有花完”;“一卡車的銅管價值上百萬,被墨西哥黑幫搶過數次,保險公司都拒絕承保了”。金龍集團辦公室工作人員向本刊證實了在墨西哥建廠過程中的教訓。預料之外的各種困難,加之美國對墨西哥生產的鋼管發起反傾銷調查,金龍集團最終決定在美國建設工廠。相對穩定的政治和社會環境,成為了在美國設立工廠的一大優勢。
從1999年至今,林新偉近20年間介紹了十余個大型制造業項目在美國落地,他認為最近五六年有明顯的增速,“從1999到2009年幾乎沒有完成過什么項目,海爾是一個相當孤立的例子”。轉折發生在2011、2012年,大量企業開始前來問詢并實施在美國投資的事情。“一方面是金融危機之后‘4萬億的刺激導致中國國內幾乎所有產業都產能過剩,另一方面是中國地產價格高漲,這兩個因素刺激中國的一些制造業企業來美國發展。”
根據研究中國在美投資的榮鼎咨詢提供的數據,2016年截止到第四季度,中國對美投資總額為460億美元,其中綠地投資有26個項目僅13.96億美元,更多的仍是并購投資,綠地投資仍有很大發展空間。林新偉認為恰恰是一些“傳統”行業在美國更有潛力。“以往的印象都是只有高新科技才會到國外發展,實際上可能是一些傳統的、高耗能的行業來美國優勢最大。因為美國的能源豐富,最歡迎這種耗能大戶。對企業而言能源成本低,對政府而言創造就業多。”最讓林新偉驕傲的一個例子,巨石集團投資4億美元的玻璃纖維工廠就屬于高耗能傳統行業。和其他項目大多企業家已有在美投資意向不同,巨石集團起初不打算在美國建廠,認為“落后”的產業不適合到“發達”的國家發展。但林新偉仔細分析了利弊,讓巨石集團信服美國充沛的能源會帶給他們巨大的成本優勢,同時美國也有足夠的玻璃纖維市場。項目最終落地,環保問題也得到了順利解決,“市政讓工廠直接將廢水排放到城市的污水處理系統,由政府來處理,只要每噸上繳一定的污水處理費用就可以了”。
至于國內輿論關注的企業家投資背后的“動機”,林新偉說:“如果只是為了轉移資本,凡是有正常思維的人都不會選擇在美國搞制造業項目這種最笨的方法。搞制造業是最累的,投資回報周期最長。企業家們都是聰明人,他們真要‘跑路,有的是其他更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