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璐
王飛曾經在北京的復古騎行大會上拿到過最佳著裝獎。他原來是奧美的美術和創意總監,搬到倫敦定居后,轉做時裝插畫師。他是個慢性子,所以創作了一個叫slowboy的形象,在Instagram和微信公眾號上同步更新,講男裝典故和搭配。如果見過他本人,就會發現無論slowboy換了什么衣服,都是王飛的化身,不但形象特征一致,風格趣味也是他自己。slowboy的格調已經受到了品牌的認可,王飛的客戶包括發明法蘭絨的英國面料公司Fox Borthers、Alfred Dunhill、minieooper等。
粗略劃分,王飛穿的是學院風。“我自己畫畫,學院風就是帶著一點叛逆、有一點腹肌那種感覺。同時,我又不是一個外向的人,那學院風比較內斂的風格就很適合我的個性。”王飛說。在學院風的大框架下,他挑選一些個性的內容創立自己的風格。配飾和外套的相稱有邏輯有典故,領口、袖口和口袋也有想法,他專門畫過一組不同毛衣領子跟T恤、襯衫、高領衫搭配的主張。面料和花紋設計更是他在意的部分,他說,同樣是絞花毛衣,不同材質和蓬松度就會造成花紋的區別,有些花紋就會顯得死板,有一些就顯得很自然。他和太太戀愛結婚相識10年,太太也從來不幫他買衣服,因為抓不住他微妙的在意,有一個細節不合心意,他也不會穿。
視覺上的王飛就是許許多多他很認真揣摩過的細節堆起來的,這其實也反映了他的個性。王飛是個特別在意細節和美感的人,他切土豆絲寧可花很長時間,也要切得一樣粗細,吃紅燒肉必須用一個青釉的碗,那是他太太從英國一個手工藝店買的,有個地方沒燒好露出一點棕色,給了他裝紅燒肉的靈感,里面盛上肉,澆上汁,棕色配青色覺得很漂亮。他買來上下班騎的自行車,單配的車筐和車燈必須跟把手與車座是同品牌、同風格,為了保持外觀美觀,不安支架,不安車鎖,這樣做就既不實用也不安全,但王飛寧可麻煩地另外想辦法,也要堅持。
服裝是所有象征符號里最傳統的一種,它幾乎與現代社會的發展同步,最開始用來劃分階級,隨著個體的存在被強調,它就具有了彰顯個性的功能。尊重個性是現代道德準則里最受人珍視的部分,它起源于傳統農業集舍向現代工業城市發展的過渡期,按照社會學創始人涂爾干的觀點,這是“對個體的宗教崇拜”。接下來100年的社會變革,讓個人逐漸從集體規訓中脫穎而出,離婚變得越來越沒有障礙,單身人口越來越龐大,人們在不同城市和地區搬來搬去,也很少有人終身在一個公司工作。德國社會學家烏爾利希·貝克與伊麗莎白·貝克·蓋爾茨寫道:“在人類歷史上,個人第一次成為社會再生產的基礎單位。”
個性和個人的存在并不是天生的,需要經過心智成熟過程中的反思與探尋。“自我探尋”很重要,因為既然個人已經成為“單打獨斗的單元”,他必須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誰,自己要什么,才能不迷失人生的方向。個性越清晰,也就越有意識地想從面目模糊的大眾中脫離出來,個性越清晰,也就越有意識地想在真正自我的道路上繼續塑造。“自我探尋”和“自我塑造”經常通過消費來外化。1984年日本就出版了一本《再見,大眾》,作者藤岡和賀夫發現“以消費者的物理屬性”,就是性別、年齡、學歷、職業、收入等劃分的大眾,不一定具有“共同的價值觀和需求”。同樣的情況在中國也已經出現,波士頓咨詢公司和阿里研究院在今年聯合推出了《中國消費新客群》的報告,根據網購平臺上的數據和趨勢,中國社會在年齡、城市、性別、收入之外,細分出“都市潮流男”“活躍的銀發老年”“單身貴族”“裝備控”等新人設。
在消費中“自我探尋”和彰顯個性,王飛的方法是確立一個“個性化”的篩選標準,雖然穿衣風格是大眾的,但所有細節堆疊起來,就成了他自己。Grace的方法是選擇風格鮮明的設計師品牌。Grace長住溫州,卻在上海的一家著名設計師買手店買成了VIP客戶。時髦設計師買手店心目中的客群最大也就是“80后”,Grace生于1968年,并不是這一代人。Grace從小就想做自己,不愿意跟大家一樣。大約在10年前,她很認真地到上海找形象設計師咨詢,對方在問了年齡、職業和性格之后,拿出的方案還是符合公眾對這幾個標簽綜合下來的常規印象。Grace不滿意,得知買手店的存在,她自己找上門,買得一發不可收拾。她買得最多的一個牌子,以面料有特點還有一點點哥特風而著名。“我妹夫是公務員,他看見我穿成這樣,覺得有點接受不了。我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我覺得這個風格就是符合我的內心。”Grace說。
通過消費彰顯個性,有說服力的例子還有小眾香水的流行。根據歐睿信息咨詢公司的估計,到2020年商業香水市場將下降15%,小眾香水則會增長18%。有20萬粉絲、在香精公司工作過6年的“摸摸謝”說,商業香水的氣味是根據流行趨勢和大眾口味確定的,這樣可以保證銷量穩妥,但每個商業品牌都遵循這個邏輯,結果就是氣味越來越雷同。小眾香水的氣味是調香師個人的審美,它可能表現的是調香師的某個記憶、價值觀、情緒甚至是文化偶像。
“摸摸謝”和搭檔曾鴻做了一個叫AroMAG的香水品牌,第一批的主題分別是杜拉斯、毛姆和松尾芭蕉。曾鴻說,他想把閱讀體驗轉換成氣味的描述。“他給自己取俳名芭蕉,意思是氣候太冷無法結出果實。俳諧也是平淡簡單。香水就用了金銀花,兼具青葉和花香的味道,還點綴了一點苦橙。最后的味道就是柔淡清苦,呼應對松尾芭蕉的理解。”曾鴻說。曾鴻在英國讀過設計,收集過700多瓶香水。他認為,小眾香水跟藝術有相似性,都是創作者個人的表達。而消費者則選擇最能打動他或者最能引起他共鳴的那一瓶。可能一開始,人們只是為了減少跟人“撞香”的概率而選擇小眾香水,但這些香水經常會有一段創作闡述或者個人故事,再通過氣味、包裝營造出相符合的形象,這些都成了擁躉表達自我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