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構造去階段化的反思

裴培祥

（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重慶 渝北 401120）

庭審構造去階段化的反思

裴培祥

（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重慶 渝北 401120）

法庭調查與法庭辯論是庭審程序的核心階段。實踐中，庭審反復以及人為劃分而導致庭審不順暢的問題引起理論界對于庭審程序的思考，這主要聚焦于庭審構造階段化的“去”與“留”的問題上。目前主流觀點則是“去階段化”，且這種觀點在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三十條中得以堅持。其實我國庭審階段化現狀存在一定的正當性，相對于倉促盲目改革，在階段化基礎上進一步完善庭審程序，更容易被訴訟主體接受，進而實現庭審目標。

法庭調查；法庭辯論；庭審構造；階段化

一、我國庭審構造的現狀與成因

（一）我國庭審構造的現狀

根據《民事訴訟法》相應規定，可知一審普通程序大致分為：起訴和受理、審理前的準備、開庭審理、判決和裁判等階段。而開庭審理階段則可進一步細化為庭審準備、宣布開庭、法庭調查、法庭辯論、合議庭評議、宣告判決六個階段。

庭審程序的核心階段莫過于法庭調查與法庭辯論。①開庭審理章節根據案件審理的進程以及各階段內在邏輯聯系而將法庭調查置于法庭辯論之前。一方面，法庭調查是法庭辯論的前置階段。法庭調查通過對證據的審查及質辯，確定案件爭點。法庭調查中歸納的爭點內容則限定法庭辯論的范圍。若在辯論階段發現新的證據和事實，則將暫停辯論程序而恢復法庭調查階段；另一方面，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各自功能不同，分別負責事實認定問題和法律適用問題，共同致力于糾紛的解決，只有在案件事實清楚的前提下才能準確地適用法律，作出合理的裁判。

回到具體案件的審理中，無論觀看庭審視頻，還是現場旁聽，在被司法的莊嚴所折服下，同時也常常會聽到諸如“現在是法庭調查環節，相關辯論待到之后的法庭辯論環節再發表”，亦或是“現在是法庭辯論環節，之前在調查階段已辯論過的，在此階段不再予以辯論”等等之類的話語，這便是法官在主持庭審、維持庭審秩序時經常所進行的釋明。由此可見，具體案件審理中，法庭調查與法庭辯論兩個階段有著不可逾越的界限，庭審程序在法官主持下嚴格按照法律規定的順序而有序進行。

根據上述可知，我國庭審構造無論是在理論規則層面還是實踐層面都呈現較為明顯的階段化，案件的審理在法官的居中主持下，嚴格按照法條規定的步驟循序漸進地進行。

（二）我國庭審階段化構造成因

1.蘇聯庭審模式的植入

新中國成立之初，國家對文化的科學性、民族性以及大眾性的理解上出現一定失誤，例如1949年《關于廢除國民黨的六法全書與確定解放區的司法原則的指示》對舊有的包括民事訴訟理論在內的法學理論全盤否定，這致使經濟活動與司法工作缺少相應的法律依據予以規范。[1]13在五十年中期，基于我國和蘇聯緊密友好的外交關系，“一邊倒”的外交策略也會影響我國文化的發展。在此期間，老一輩的學者便從事蘇聯民事訴訟法學著作的翻譯工作，介紹蘇聯民事訴訟的相關理論，并以此指導我國民事訴訟法理論的研究。②

根據蘇聯民事訴訟法的規定，蘇聯的庭審建立在一切開庭審理工作準備就緒的基礎上，進入庭審之后，法官在證據調查階段審查證據以及詢問相關證人、鑒定人員，對相關資料進行歸納總結之后便進入辯論階段。③[2]85-86而1956年，我國最高人民法院印發《關于各級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審判程序總結》，該《總結》在開庭審理部分亦規定在法庭調查階段，通過取得確鑿的證據，進而查清案件事實，之后，便由審判員宣布開始進入辯論環節。1957年，最高人民法院繼承了該《總結》的精神文化，并制定了《民事案件審判程序》。雖然從1957年下旬的“反右“運動開始，學術研究受阻，上述規定并未能堅持貫徹，但是該《程序》在一定時間以及在一定程度上發揮著程序規范的作用，并為1979年的《人民法院審理民事案件程序制度的規定》以及1982年《民事訴訟法（試行）》奠定了基礎。

雖然在50年代后期，中蘇關系惡化，但是并沒有相關資料表明我國對之前借鑒的蘇聯文化制度全盤否定。特別是在經歷“反右運動”以及“文化大革命”之后，經濟活動更加頻繁，對法律的需求增加，此時，舊有的制度規則繼續適用、完善并發揮著規范的作用，而其中關于案件的受理、審理以及裁判等規定經過實踐磨合以及完善沿用至今。

2.審判思維的指導

規范出發型的審判思維模式，即審理案件則遵循“大前提（法律）→小前提（案件事實）→結論”三段論推理的邏輯思維，我國司法實踐深受其影響，且從《民事訴訟法（試行）》以來貫徹至今。一個完整的訴訟流程可大致分解為：固定訴訟請求和確定事由→確定訴訟標的→明確法律基礎規范→分解法律要件→分配證明責任→整理案件爭點→認定要件事實→作出裁判。[3]立法者意圖在庭審前，明確訴訟標的，進而尋找法律基礎規范；庭審中，法官在分解法律規范構成要件的基礎上引導當事人圍繞法律要件事實進行攻擊和防御，根據主張和證明責任，進而形成心證。具體而言，在庭審階段中則設置法庭調查程序，當事人在法官的引導下展開舉證與質證活動，通過證據的審查進而發現與法律構成要件相對應的事實要件，之后，在認定事實的基礎上，進入法庭辯論程序，對案件事實以及法律部分展開辯論。

一個案件經過或書面或口頭的案情陳述，到運用證據相印證，再到法律支撐，最終得出結論并作出裁判，這是人們逐漸深入案情和法律適用的認識規律使然，亦是法官審理案件以及進行裁判文書寫作的邏輯思維的體現。[4]

3.刑事訴訟法的參照

我國古代實體法與程序法不分，并且貫徹民刑合一的思想，民事規范雜糅在刑事規范之中。而在1910年，沈家本仿照西方國家草擬的《大清民事訴訟律草案》才使局面得以扭轉，民事訴訟獨立于刑事訴訟。[1]36但是該草案的部分規定仍受歷史悠長的刑事訴訟規則的指導。

而在新中國成立后，刑事訴訟規則仍然影響著民事訴訟制度的探索與建設。根據我國1979年《刑事訴訟法》規定，刑事訴訟庭審程序大致由庭審準備、宣布開庭、法庭調查、法庭辯論、最后陳述等階段構成。且司法實踐中，刑事庭審階段的設置并沒有帶來審理的不順暢，這不免會對民事庭審程序的探索產生一定影響。1982年《民事訴訟法（試行）》便以1979年《刑事訴訟法》為參照模板，在開庭審理一節中亦將法庭調查置于法庭辯論之前，待相關證據審查完畢之后再進入辯論環節。

綜上所述，無論是蘇聯庭審階段化構造，還是規范出發型審判思維，亦或是我國刑事庭審程序，這些都為我國民事庭審階段化構造奠定了基礎。

二、“去階段化”構想的提出與質疑

（一）“去階段化”構想的提出

訴訟模式是整個訴訟程序中具有基礎性與框架性的問題，它指導著程序規則的具體設置與安排。[5]8觀摩我國訴訟模式從傳統的職權主義轉向當事人主義，一系列以庭審為中心的司法制度改革逐步進行，其中庭審反復以及人為劃分而導致庭審程序不順暢的問題進而將學界的改革眼光停駐于庭審階段化的存留問題上。當前學界的主流觀點則是提倡庭審構造“去階段化”，也就是消解庭審階段的分立，取消功能重復的法庭辯論階段，強化當事人最終陳述環節。關于“去階段化”構想的提出，則主要涉于以下三個方面的思考：

1.主客觀世界的關聯性

張衛平教授曾指出，開庭審理程序中，先法庭調查后法庭辯論的劃分強行地割裂了事實調查與事實問題、法律問題辯論之間的關聯性，主張應消解兩階段的分立。[6]47他認為階段分立點主要是基于案件事實（客觀方面）以及由此產生的人們關于案件事實和法律方面的認識問題（主觀方面）的分離性。先客觀后主觀，對于案件事實以及法律問題的主觀認識都是在案件事實客觀現象被揭示之后才會產生。但實踐中對于事實和法律的認識問題的界限并不能很好地厘清，例如，在侵權損害賠償案件中，“過失”是某些特定侵權事實認定的法律構成要件之一，既是一種法律評價，亦是一種客觀的事實狀態，因此，對該事實的闡述同時也包含了對該事實的評價。對此，張衛平教授認為庭審構造應當去階段化。

2.法庭質證與法庭辯論部分內容重復

相慶梅教授認為，法庭調查以質證為中心，而案件事實又是由諸多證據事實組成，因此質證環節中對證據的質辯必然涉及案件事實乃至法律認知的辯論，這與法庭辯論中的內容難免會有重復的現象。[7]57-58因此，實踐中，當事人在質證中欲進行關于證據的辯論卻經常又被法院制止，致使質證難以實現設立的宗旨。當事人在質證過程中，自然會采取攻擊防御方法進行辯論和反駁。證據的質辯糅合在證據調查中難以分離，這時涉及案件事實乃至法律適用的爭辯便很難分離于法庭調查程序。因此，相慶梅教授認為應改進法庭調查與辯論階段的劃分，但是并不支持完全消滅法庭辯論階段，因為質證環節中某項證據的質辯所涉及的案件事實以及法律問題并不能涵蓋整個案件事實的辯論。

3.辯論權的弱化

章武生教授則從保障當事人辯論權的角度出發，揭示了庭審階段劃分的弊端。[8]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其一，法庭辯論階段時間過短。通過其抽樣調查，發現法庭辯論在庭審中所占的時間往往不及整個庭審時間的1/10，更甚者則不足1/20。有限的辯論時間并不能保障當事人辯論的充分性與完整性，這不利于對當事人辯論權利的保障，以及辯論原則的貫徹；其二，法庭調查與法庭辯論不當劃分引發了理解混亂，致使法庭調查階段的辯論權難以充分行使。依現行法之規定，法庭調查的功能是在當事人陳述事實以及審查證據的基礎上，查明案情，為法庭辯論做準備。而法庭辯論的功能則是通過當事人就事實以及法律爭點相互對立的激烈的辯論，從而查清案情，為裁判奠定基礎。大部分人認為兩階段各自承載各自功能而獨立運行，法庭調查不是法庭辯論，至多存在些許碎片化辯論。而即使在法庭調查零碎的辯論中，當事人也很難對證據的證明力等展開辯論，往往僅能簡單對證據能力發表看法。法庭調查中質證環節辯論碎片化，如果法庭辯論階段不具有補充事實調查的功能，這便很難為事實問題提供綜合性論證的機會。[9]

（二）“去階段化”的質疑

1．理論層次的思考

（1）法系意識使然

眾所周知，英美法系國家實行陪審制，陪審團組織的臨時性以及陪審團和法官任務分工的明確性必然要求審理的集中性、連續性，為此，大多數英美法系國家在遵循集中審理原則同時則以完備的審前程序為前提。[10]由于大部分的審理工作在庭審前早已準備就緒，因此庭審程序并不呈現明顯的階段特征；反觀大陸法系國家則實行參審制，陪審員和法官共同行使審判權，訴訟活動對于集中性的要求較低，審前程序功能的挖掘及完善并不及英美法系國家，這便使非持續審理成為可能。我國并沒有英美法系國家的陪審制而需以完善獨立的審前程序予以保障庭審的集中，審前程序的功能更主要的是保障庭審的順利進行以及審判的公正，這便決定了我國的審前程序并不像英美國家審前程序的那么細化。進言之，庭審程序則必須要承擔審前程序的部分任務，因此，庭審程序不能盲目地簡化合并。我國若盲目跨法系移植英美式的庭審模式不免會適得其反，在審前程序尚不完備的狀態下，合并庭審階段則對法官以及當事人提出了過高的要求。

（2）訴訟邏輯要求

民事訴訟在追求公正與效率的訴訟價值的同時，程序的安定性也應當得到保障。因此，法律適用層面應當以法條主義為主，兼采自然主義，訴訟活動應當依照法律規定的時間先后與空間結構有條不紊地展開。[11]2根據庭審相關規定，案件的審理由三個環節相構成：一是宣布開庭階段，亦是主張責任階段，通過原告方宣讀起訴狀和被告方誦讀答辯狀進而明確雙方主張事實，形成有針對性的爭點；二是法庭調查階段，亦是舉證責任階段，通過證據的出示與質辯（主要在于證據能力的辨析），進一步使案情清晰化；三是法庭辯論階段，該環節在事實辯論階段，結合主張責任與舉證責任，經過質證認定的證據展示其證明力或證明價值，對前述所陳述的事實相驗證，法官從中形成心證，因此該階段亦是說服責任階段。而法律辯論階段即法律適用意見的提出與辯論，則是建立在事實清楚的基礎之上。[12]三環節層層遞進，存在某種內在的邏輯與關聯，不能被置換或取代，若階段混同則會使程序層次不清，喪失邏輯感，庭審秩序亦會因此而陷入混亂。

（3）辯論主義的呼吁

隨著我國訴訟模式從職權主義向當事人主義的轉型，當事人主體性價值便得到進一步重視。為了保障當事人的主體地位，不少學者呼吁根據大陸法系的辯論主義內容完善我國的辯論原則。我國辯論原則是指在法官的指導下，當事人有權對事實以及法律問題發表自己的觀點與看法，互相答辯，這并不能很好地體現當事人的主體地位，同時對于法官來說并沒有約束力。而大陸法系國家辯論主義的主要內容則包括：一是只有在當事人辯論過程中出現的事實才能成為法院裁判的依據；二是當事人沒有爭議的事實必須作為法院裁判的依據；三是法院調查取證的范圍以當事人申請為限。[13]291-292反觀大陸法系的辯論主義較之我國的辯論原則內容則更加豐富，在對當事人權利的保護以及對法官恣意的限制方面更加完善。

根據上述辯論主義之要求，正當合理的裁判須以當事人充分行使辯論權為前提。雖然法庭調查中的質證環節會涉及證據碎片化的辯論，但是尚不足以保障當事人的辯論權。而在法庭辯論階段，當事人通過雙方激烈對立的口頭辯論展示各自的觀點立場，是當事人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和充分行使辯論權的階段。若消除階段的分立，舉證糅合辯論，不免會使當事人攻擊防御策略混亂，影響當事人辯論的發揮，在法官駕馭庭審能力不高的情況下，則不是明智之舉。

2.實踐試探

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三十條：“人民法院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并征得當事人同意，可以將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合并進行。”可知，可以合并庭審階段審理的條件主要有：其一，案件適用普通程序審理；其二，案件需滿足一定條件；其三，法官征得當事人同意。

（1）法條中案件的“具體情況”所指為何？是根據證據數量、爭點數量亦或是適用法律的難易程度？該解釋并沒有給出判斷的標準，這有待于法官的自由裁量，而專業素質高低不同的法官對該法條的把握程度亦會不盡相同，這也往往造成法官的任意性。程序的彈性應限制在一定范圍內，過多的彈性只能滋生法官的恣意。再則，就算是適用簡易程序的案件，法條也僅是規定審理時不受法庭調查與法庭辯論的限制，而并沒有明確規定若滿足一定條件而可以將庭審階段合并審理。

（2）“征得當事人的同意”是僅需一方同意即可還是必須雙方都同意？若是前者，則當法院采取一方當事人意見的同時，難免會使另一方的利益受損；若是后者，那么征得同意是在庭審前還是庭審中呢？其中給予雙方多少時間考慮合并階段審理又是適度的呢？該解釋并沒有給出這些問題的答案。而當事人的訴訟能力不同，在沒有律師代理案件情形下，當事人很難判斷合并階段審理的利弊。其次，“征得當事人同意”在立法上似乎蘊含著某種猶豫，將庭審階段合并視為某種負擔之嫌，庭審合并的效益如何會由當事人承擔，在如今當事人訴訟能力不等的現實下，這無疑會加重當事人的負擔。

（3）合并階段審理意味著二者取其一，法庭調查取代法庭辯論，亦或相反。若沒有具體操作細則或法官沒有控制庭審秩序的把握，則程序的有序性便得不到保障，盲目倉促的合并不免會引起踐行當下庭審順序數十載的訴訟主體不適，進而造成庭審秩序混亂乃至失控現象。若進行庭審改革，應將訴訟主體對新規則的認同感、適應能力以及司法實踐狀況等因素納入考慮的范疇，在社會準備尚不充分以及改革措施尚不成熟情況下，盲目改革不免會破壞原有的秩序與平衡。[14]

對于合并階段審理的效益，沒有人能夠保證其能夠優化目前庭審運行狀況。曾經有幸能夠有機會向一名法官咨詢其對合并階段審理的意見。起初，他并不知道有該條解釋的存在，進而在向他闡述過程中，他表示贊同合并階段審理，理由和張衛平教授所述的一致，表明在沒有辦法區分法律事實與案件事實情形下，一并審理會提高庭審的效率。這種功利心態并不鮮見，但是這名法官只看到了合并階段審理的“利”，卻沒有注意到合并階段審理對法官控制庭審秩序以及對當事人訴訟能力的高要求。曾經一位經歷過庭審階段合并審理的法官告知，在試行庭審階段合并審理情況下，庭審秩序變得更加混亂而得不到控制，這時更別談庭審效率的問題了。雖然上述所言只是個案，但是并不排除上述情形存在的可能。

鑒于上述分析，無論是理論基礎還是實踐嘗試，“去階段化”的改革措施尚不具有試行的現實性。在沒有具體操作細則予以保障庭審階段合并審理的情形下，“去階段化”的改革措施是否具有可實行的現實性仍然值得我們思考。

三、庭審階段化構造的正當性

庭審是一個由分散到聚合、由質變到量變飛躍的過程。程序是否正當、裁判是否公正以及對當事人辯論權的保障程度也主要體現在庭審功能的發揮。我國庭審階段化存在的理由除了上述所言，其次便是針對我國目前司法實踐運行狀況。

（一）多案同時并存審理的需求

根據筆者對重慶市一中院一審程序運行狀況的抽樣調查④，其中118宗案件一審程序各階段所花費時間如表1：

表1 重慶市一中院一審程序各階段花費時間

根據上表可知，該中院45%的案件一審程序要花費6至12個月，開庭審理階段絕大部分均能法律規定的6個月內審結，但是審前階段大部分要花費6至12個月。審前程序占據整個訴訟程序大部分時間，但是我國目前的審前程序并不像英美國家那么復雜細化，究其原因，除了在此期間申請司法鑒定、申請法院調查證據以及人員調動帶來的工作調整等情形之外，筆者認為乃當下訴訟爆炸情況下的多案同時并存主義審理模式。2016年度重慶市一中院民庭收案9131件。⑤但法官數量有限，加之我國并不要求一案一審的集中審理主義，則每個法官手中同時并存審理的案件為數不少。在當下訴訟爆炸的司法狀況下，并存審理模式一定程度上具有對緊缺的司法資源進行合理配置的功能。[15]27

針對多案同時并存審理的模式，庭審階段化構造是合理的。在一定時間內，法官精力同時被注入數份案件中，而庭審階段化構造安排則保障程序有步驟有秩序地進行，層層遞進，這樣法官有更充分的時間對案情進行思考，利于實現裁判的公正性。若堅持庭審構造去階段化，這不免對法官掌控庭審的能力以及專業素質則提出了過高的要求。法官開庭審理案件不得不更加依賴卷宗的材料而為之，不免會出現記憶中斷、案情不明、反復開庭之情形。

（二）庭審爭點明確化的需求

根據對重慶市一中院一審案件的抽樣調查，案件的爭點在2-4個較為普遍，少數案件爭點高達7個左右。庭審爭點的明確有利于提高庭審的針對性與有效性，促進集中審理，限制法官的恣意，防止當事人爭點的突襲，從而進一步實現訴訟公正，提高訴訟效率。

庭審階段化構造存在與否對爭點整理的要求是不同的。如今的階段化構造對審前程序的爭點整理功能發揮的要求較低，審前程序對爭點的整理不必達到高度的準確性。根據法庭調查環節中的法律規定，法官應在該階段歸納案件的爭議焦點或法庭調查重點。在此環節中，法官歸納爭點應當有兩次，第一次是在當事人及第三人陳述、答辯之后，由法官根據當事人以及第三人的陳述進而歸納爭點，當事人可以進行補充，然后再進行證據的出示與質證；第二次則是在法庭調查環節結束時，由法官根據證據調查的情況，進一步歸納爭點。法庭調查環節對審前的爭點整理情況可以進行完善，由此可見，現行的庭審階段化構造更有助于法官在庭審中對爭點的及時提煉與掌控。

而庭審構造去階段化則對爭點明確性以及法官專業素質的要求較高。這便需要審前程序功能的充分發揮，只有在庭審爭點足夠明確的前提下，庭審構造去階段化才具有可能性。且法官要具有較高的專業素質與豐富的職業技能才能夠在庭審中及時對爭點進行整理。而我國目前爭點整理的狀況實在難以滿足庭審構造去階段化的高要求。針對一審普通程序運作狀況，某中院的副院長曾指出，我國庭審程序則呈現“三無”庭審以及“三不明”庭審的情形。⑥[4]庭審爭點不明，在法官隊伍專業素質不高以及職業技能較低的情形下，庭審構造盲目去階段化不免會使庭審無的放矢，庭審秩序混亂，庭審效率降低。

四、庭審階段化構造的相關完善

（一）案管模式的調整

針對當下案件管理及分案模式，曾有學者提出訴訟“三三制”原則，亦即在案件數量遠成倍大于訴訟資源現實下，每個法官被分配的訴訟系屬至多不超過三個，庭審次數不超過三次，開庭間隔至多不超過三天以及最后一次開庭審理與宣告裁判之間至多不超過三天。[12]在訴訟爆炸的司法窘境下，此舉措是否具有可實行的現實性仍值得我們思考。若法官在一定期限內只能審理一定數量的案件，法院案件積壓率會逐步增加，部分重大案件得不到及時的審理與裁判，同時也會浪費緊缺的司法資源。

但是案件管理并不是與庭審階段化構造沒有關系。案件數量激增，而司法資源有限，則出現多案同時并存審理的情形，這便需要庭審的階段化構造予以保障案件審理順利進行。若要保障案件得到及時有效的解決，保障庭審有序進行以及提高庭審效率，這需要審前對訴訟標的的明確，進而明確法律基礎規范，指導當事人以及法院的訴訟活動。司法實踐中，當事人向法院提供的案由即是民事訴訟標的的直接體現。[16]154根據2013年修訂的民事案件案由的規定，案由總共由7個部分組成，共388種。在案件管理問題上，立案庭在訴答階段除了負責起訴狀與答辯狀的送達之外，還應當審查民事案由，進一步確定案由。只有案由得到確定，訴訟標的才能明確，才能尋找準確的法律基礎規范，指導當事人與法院的訴訟活動，進而促使庭審有序進行，實現庭審目標。

（二）各階段爭點整理的完善

當前，相關法律以及司法解釋明確提及爭點整理的階段主要是訴答階段、證據交換階段以及法庭調查階段。⑦

1.訴答階段

根據相關司法解釋，訴答階段應當具有爭點整理的功能，但是司法實踐中，訴答階段僅是承擔送達訴答文書的功能，法官在此階段并沒有及時對案件爭點進行總結的習慣。該階段爭點得不到初步的確定，便不能很好地指導當事人對證據的收集。因此，在此階段，法官應當重視爭點整理功能的發揮。此外，該階段爭點整理功能的發揮需要以下兩個要件：一是形式要件，被告必須送達答辯狀；二是實質要件，即答辯狀內容必須實質化。

（1）督促被告送達答辯狀

在司法實踐中，被告不提交答辯狀的情形并不鮮見，針對這種情況，多數學者的主張是引進答辯失權制度。[13]457域外答辯失權的蹤影并不少見，同為大陸法系的德國，為了保障主言辭辯論的進行，設置了供法官選擇的先行首次辯論期日程序和書面準備程序。[17]758-760兩種程序都是具有完全獨立價值的程序，若在第一程序中，被告沒有答辯或進行合理的防御，則原告有權利申請法院作出快速終局之判決；在第二種程序中，若被告沒有及時向法院表示愿意對原告的攻擊進行防御，沒有在兩周內沒有提交答辯狀，則原告可以申請法院不經開庭審理而做出書面準備程序中的缺席判決。而根據美國《聯邦規則》，如果被告方在規定時間內不應訴或者不積極行使本規則中的其他抗辯，而原告能夠提交相應的證據予以證明，至該事實已被明確時，則書記員登記該當事人缺席，進而原告可以申請法官做出缺席判決。[18]407-413

因此，為了督促被告提交答辯狀，進而保障訴答階段爭點及時有效地整理，我國應當在該階段規定，若被告經合法送達后無正當理由沒有提交答辯狀或沒有進行實質答辯，答辯期屆滿，則法院可以認為被告放棄攻擊和防御的權利。此時，原告可以申請法院不經開庭審理而做出不利于被告的判決。為被告不提交答辯狀的情形設置不利后果，才能更好地督促被告及時提交答辯狀，才能為法官提供充足的信息進而保障爭點整理的及時性。

（2）答辯狀內容實質化

僅是被告提交了答辯狀，尚不足以幫助法官從中提取有效信息，初步明確案件爭點。因此，法律應當對答辯狀內容做一些實質性的要求。美國《聯邦規則》中規定答辯狀內容必須實現兩個目標，即必須回應原告在起訴狀中所列明的每項指控（包括承認、否認或表示缺少做出表態的充分的信息）以及提出肯定性答辯（向爭議注入新的事實從而避免承擔責任）。[18]582

我國的法律對于答辯狀內容并沒有做實質規定，而僅是規定一些形式要件。基于此，法律應當提高對答辯狀內容的要求，促使其內容的實質化。答辯狀的內容必須全面展示其對原告每一項訴求的明確態度，不能進行概括式的否認。針對沒有表態的事實或請求，則推定被告認可該事實或請求。只有對答辯狀內容進行實質性的規定，才有利于法官從大量的信息中提取有效信息，進而保障爭點整理的準確性。

2.證據交換階段

該階段是爭點整理的核心階段，通過對證據的展示，從證據中提取有效信息，進一步確定爭點。該階段的爭點整理需要滿足以下要件：

（1）完善當事人證據收集的方法

全面的充足的證據資料是證據交換階段發揮證據整理功能的邏輯前提。[19]198證據支撐案件事實，只有充足的合法的證據才能為法官進行爭點整理提供有效素材。因此，法律在賦予當事人收集證據的權利的同時應當有具體制度規則予以保障當事人對證據資料的提取。日本為了保障當事人收集證據，規定了當事人照會制度（法院實施證據調查前當事人收集證據的手段）和文書提出命令制度（當事人請求法院實施調查）[20]406-423，針對第一種制度，只能憑借誠實信用原則予以支撐，法律并沒有規定當事人不誠信行為的制裁措施，因此這種收集證據的手段效果便不能得到保障；第二種制度，由于當事人申請法院第三方介入調查，《日本民事訴訟法》第220條至225條分別對提出文書的范圍、程序以及效果等作出了較為詳細的規定，這樣便完善了當事人提取證據的方法。

我國則可以效仿日本建立文書提出命令制度，配合《證據規定》第75條之推定規則，擴充當事人提取證據的渠道，保障當事人收集證據權利的行使。但是該制度只能針對能影響法官對重要事實認定的證據以及申請人能夠證明證據持有人無正當理由拒不提供的情形。除此之外，法官應當在分解法律要件事實基礎上及時指導當事人證據的收集，確保證據的合法性以及真實性。充足的真實合法的證據資料才能為證據交換階段爭點整理功能的發揮奠定基礎。

（2）督促當事人參與證據交換程序

為了督促當事人參與證據交換程序提交證據，有必要在此階段引入缺席判決制度。證據交換階段的缺席判決的法律要件為：其一，缺席一方不限于被告，針對原告的缺席不再以撤訴的方式處理，這是出于保護被告的利益；其二，缺席一方經過法院的傳票合法傳喚，無正當理由仍不出席證據交換程序；其三，出席一方當事人的申請；其四，法院的判決依據應當來源于之前雙方當事人提交的訴訟資料。為了保護缺席一方的審級利益，若缺席一方具有正當理由，收到缺席判決時，則可以在一定期間內提出異議。法院通過對異議的審查，如果情況屬實，訴訟進程則恢復到作出缺席判決前的狀態。為當事人缺席證據交換程序設置不利后果，才能更好地調動雙方當事人參與證據交換程序，促進當事人與法院之間信息的交流。

當事人的參與是證據交換階段充分發揮爭點整理功能的必備條件。沒有當事人的參與，證據交換程序便不能順利進行，法官便不能了解當事人收集證據的情況，爭點整理的及時性與有效性便得不到保障。

3.法庭調查與法庭辯論階段

法庭調查階段中，在原被告宣讀完起訴書和答辯狀后，法官應當及時歸納本案的爭點，并征求當事人意見。在質證階段，應當允許當事人對證據證明力的有無以及大小進行辯論，否則，易造成當事人思路的混亂，影響案件事實的查明以及爭點的確定。在法庭調查結束時，法官應當結合質證情況再次歸納爭點，當事人可以進行補充，從而明確辯論的范圍。

法庭辯論階段應當充分發揮法官對程序進程的控制作用、以及對當事人辯論的引導作用。法官應當適時提示爭點，引導當事人緊緊圍繞事實以及法律爭點展開辯論，提高辯論的針對性及有效性。在辯論階段，若發現新的事實和證據，即新的爭點，則應當暫停辯論而恢復法庭調查環節。對于已經在質證階段辯論過的爭點，在該階段可由法官進行歸納并征求當事人意見后則不再進行重復辯論。辯論結束，當事人有最后陳述的權利，各自歸納、提煉己方的辯論要點。最后，法官應該對辯論內容進行總結，及時詢問當事人是否進行相應補充，避免要點的遺漏。這樣也可避免裁判文書內容的缺漏。

綜上所述，無論是調整案件管理模式，還是充分發揮各階段爭點整理功能，這都有助于庭審程序有序進行，避免出現庭審反復之尷尬情形，進而也可提高庭審效率，實現庭審目標。

五、結語

庭審構造階段化存在一定的正當性，在階段“去”與“留”問題上，結合目前司法實踐狀況，保留庭審階段化構造是一種較為合適的選擇。這或許不是優化庭審最有效的措施，但是卻能在不破壞原有的秩序和平衡情形下，得到訴訟主體的認同而實現庭審目標。

注釋：

①《民事訴訟法》第138條：“法庭調查按照下列順序進行：（一）當事人陳述；（二）告知證人的權利義務，證人作證，宣讀未到庭的證人證言；（三）出示書證、物證、視聽資料和電子數據；（四）宣讀鑒定意見；（五）宣讀勘驗筆錄。”第141條：“法庭辯論按照下列順序進行：（一）原告及其訴訟代理人發言；（二）被告及其訴訟代理人答辯；（三）第三人及其訴訟代理人發言或者答辯；（四）互相辯論。法庭辯論終結，由審判長按照原告、被告、第三人的先后順序征詢各方最后意見。”

②例如：克里曼的《蘇維埃民事訴訟》，阿布拉夫的《蘇維埃民事訴訟》以及M.A.顧兒維奇的《訴權》等。

③《蘇維埃民事訴訟法》第164—166條。

④實踐中，基層法院受理案件往往簡單而適用簡易程序較多，而高級法院則審理二審及再審案件較多且存在不開庭的情況，因此若要了解完整的普通程序的運作狀況，則中院較為適合。

⑤ 載自http://www.cqyzfy.gov.cn，訪問時間：2016年12月30日。

⑥“三無”庭審指無答辯、無證據交換、無爭點的庭審；“三不明”庭審指訴請不明確、審理對象不明確、審理范圍不明確的庭審。

⑦《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經濟審判方式改革問題的若干問題》第5條“……4、審查有關的訴訟材料，了解雙方當事人爭議的焦點和應當適用的有關法律以及有關專業知識。”《民事訴訟法》第133條：“……（四）需要開庭審理的，通過要求當事人交換證據等方式，明確爭議焦點。”《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經濟審判方式改革問題的若干問題》第8條“……5、審判長或者獨任審判員歸納本案爭議焦點或者法庭調查重點，并征求當事人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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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lections on De-phasing of Trial Structure

PEI Peixiɑnɡ
（School of Law，Southwest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Law，Chongqing 401120，China）

Court investigation and court debate are the core stages in the trial process.In practice，the trial often fails to be smooth due to the repetitive processes and artificial division of the trial stages，which has sparked a discussion in theoretical circles on the trial procedures，mainly on the issue of removing or remaining the stages in a trial.The current mainstream view is to remove the stages，and it is upheld by Supreme People’s Court in 2015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Article 230 of the Civil Procedure Act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In fact，there is a certain degree of legitimacy in the stages of the trial in China.It is easier to be accepted by the subject of litigation by perfecting the trial procedure based on the existing stages rather than taking hasty reform blindly.In this way，the trial objective can be realized.

Court Investigation；Court Debate；Trial Structure；Stage

D9

A

1009-8666（2017）11-0092-10

10.16069/j.cnki.51-1610/g4.2017.11.015

2017-10-09

西南政法大學2016年度學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庭審調查與辯論合并規則實證研究”（2016XZXS-214）

裴培祥（1993—），女，四川閬中市人。西南政法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事訴訟。

［責任編輯、校對：王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