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光倒流

如果時光倒流

李佳明曾經討厭過初中時的一個老師。

柯老師既是生物老師，也是學校生物小組的輔導老師。一直到畢業前一天，李佳明都在為她偏心秦羽的事而討厭她。

李佳明和秦羽分別擔任學校生物小組的組長和副組長。不論是生物成績還是總成績，李佳明總名列第一，而秦羽也總穩坐第二。

秦羽開玩笑說，他十四歲的生日愿望，就是生物考一次全班第一。說罷，他還舉起食指親吻了一下。那是一位足球運動員慶祝進球時的動作。大家都被他頑皮的樣子逗笑了。

“笑什么？”他故作生氣，“我說的可是實話呀！”

但李佳明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秦羽會許這種愿望的。

李佳明是“寓學于樂”的堅定支持者。他覺得，只要盡力學了，不管考第一名還是第二名，他都會欣然接受。他認為像秦羽這么活潑開朗的男孩，更不會在意生物成績的排名。

初三下學期開學時，秦羽沒有出現，柯老師說他生病了。他兩周之后才來上學，大病初愈的他變得有些無精打采，氣色也不太好。大家追問他的病情，他支支吾吾；李佳明卯足力氣逗他開心，他還是沉默寡言。

沒過幾周，秦羽又住院了。這回大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就這樣，一學期的時間里，秦羽不斷地往返于學校與醫院之間，等到快期末考試的時候，秦羽已經不能來上學了。

臨近畢業，生物小組也面臨著挑戰——一年一度的全市生物競賽近在眼前。作為去年的銀獎得主，金獎是生物小組的同學們夢寐以求的。每天放學后，生物小組的成員都會自發留下來為競賽做準備。然而，柯老師不像他們那樣熱血沸騰。和去年賽前的頻繁指導不同，這次柯老師并沒有為大家補課。

小組成員安潔說，柯老師是去醫院為秦羽補習了。一開始李佳明并不相信——這學期的生物小組活動秦羽一次也沒有參加，雖然他沒有正式退出小組，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秦羽是不會回來參加比賽了。

“柯老師為秦羽補習的是期末考試的內容。”小組成員安潔補充道。

作為生物小組的成員，大家的生物成績在學校里都名列前茅，秦羽當然也不例外。但是秦羽已經有很久沒來學校了，他一定落下了不少課。

即使這樣，憑他的底子，也不會考得太差。比起他，更需要輔導的，難道不是即將參加比賽的其他成員嗎？

而且生物小組的同學去秦羽家探望他的時候，他看起來狀態不太好，有什么重要的功課不能等他身體好一些之后再補呢？這種連續的補課對他來說，難道不是一種負擔嗎？他的身體能吃得消嗎？

李佳明想不通，所以去找柯老師說了他的想法。

“還記得秦羽的生日愿望嗎？”柯老師皺著眉頭說，“他一直很想考一次第一名。”

有哪個十四歲男孩會真的將考第一名作為生日愿望？李佳明心想。

可既然柯老師都這么說了，李佳明也不好再開口。李佳明搞不懂，對秦羽來說，期末考試考第一就那么重要嗎？對柯老師來說，讓秦羽考第一，比讓整個小組拿金牌都重要嗎？

后來聽安潔說，柯老師的母親曾經是秦羽奶奶的得意門生，說不定這就是她格外關照秦羽的原因。

李佳明對柯老師真的很失望。

同學們都喜歡秦羽，希望他快點出院，為了讓他開心一點，李佳明還拿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了一只甲蟲懷表送給他作禮物。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李佳明一次也沒有因為柯老師的偏心而討厭秦羽。

生物小組的例行會議上，柯老師缺席了，不用說，大概又是去給秦羽補習了。大家翻看著為競賽準備的資料，誰也沒說什么，但心里都有點不是滋味。

安潔對李佳明說，他們都覺得，柯老師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秦羽一個人身上，有點令人費解。

一周之后的競賽上，生物小組拿了銀牌，大家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作為組長的李佳明明白，并不是柯老師花時間為他們補習了，他們就一定能拿金牌。可他還是止不住的失落。

期末考試，李佳明的生物成績仍然是全班第一。后來他才知道，秦羽沒能參加考試。

畢業日近在眼前。畢業之前的學生調查，不少生物小組的成員給柯老師提了意見，李佳明放棄了。在他填寫的調查表上，生物小組輔導老師那一欄是空著的。

畢業典禮那天，校長致辭時提到了秦羽。那時候他們才知道，秦羽在一周前已經去世了。李佳明永遠都忘不了那種感覺——眼淚一滴一滴地從臉上滑下來，他卻說不上是傷心還是懊悔——自始至終都沒有人告訴他們，秦羽病得那么嚴重。

十五歲那年的夏天，他才真正明白，原來生命并不是永恒的。在那之前，他并沒有真的弄懂生命的意義。

大概老師們早就知道了，其中當然包括柯老師。為了幫秦羽實現愿望，她做出了選擇。班里每個人今后還有很多次考試的機會，而躺在醫院里、插著輸液管復習的秦羽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曾經李佳明不理解秦羽為什么會那么執著于“第一名”，后來他才想起，當生物小組在競賽上又一次與金牌失之交臂時，他自己不也是同樣難以釋懷嗎？

不知怎么的，知道真相的他最終也沒有鼓起勇氣去找柯老師。后來李佳明聽說，沒過多久柯老師就辭職了，不知道和那些調查表有沒有關系。

如今他很想讓她知道，如果時光倒流，大概連他自己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李佳明已經不討厭柯老師了。

（夏 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