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非凡的小說

黃文軍

A1

初秋的清晨，空氣微涼。牽牛花初初綻放，晶瑩的露珠凝結在深藍或絳紫色的筒狀花冠上，來回滾動了幾下后，旋即順著螺旋形的藤蔓悄然滑落。

步非凡穿著淺草色的睡袍，趿著豆青色的拖鞋，睡眼惺忪地來到衛生間的門口。沒辦法，這個年紀的孩子，起床必須比太陽公公和公雞都早。

門半開著，向里張望，步非凡看到了三個穿著淡紫色睡袍、趿著豆青色拖鞋的步非凡。

左邊的步非凡透明度僅為16%，她正一邊刷牙，一邊用手指在鏡子上涂涂畫畫，循著手指移動的軌跡，不難看出，她是在默寫氧化還原反應的方程式。

右邊的步非凡透明度也只有18%，她正一邊洗臉，一邊小聲嘀咕著什么，根據嘴唇的形狀變化，也可以猜到，她是在背誦蘇東坡的《江城子》。

中間的步非凡透明度稍低，約為26%，她恰好洗漱完畢，轉身往外疾走，與步非凡和房門撞了個正著，并穿越而過。

步非凡快步走進衛生間，開始一邊刷牙，一邊在鏡子上復習電子軌道躍遷。然后是一邊洗臉，一邊輕聲背誦李清照的《聲聲慢》。再然后，她轉過身，往陽臺的方向疾走。

陽臺上，晨風吹拂，一襲淡紫色的睡袍正自悠然飄蕩。那是昨夜母親悉心清洗后，趁著皎潔的月色晾上去的。

念了高中以后，小小的陽臺成了步非凡最愛去的地方。事實上，遠方的濕地公園，她無暇顧及，近處的繁華街市，她也沒空留意。她去陽臺，僅僅是為了用力呼吸幾口沒那么沉重的空氣。

步非凡來到陽臺上的時候，三個若虛若實的步非凡已經匯在了一起，合成了一個透明度為50%的步非凡。

和步非凡一樣，這個半透明的步非凡也在大口大口地吐納著清晨的新鮮空氣，只是沒有如步非凡那般，發出“呼呼”的聲響。

回到廚房，熱騰騰的早餐已擺在了雪白色的餐桌上。有三片金黃色的面包、兩塊牙白色的奶酪、半盒紫黑色的藍莓，以及一碟青翠的西藍花。

餐桌邊已經坐好了人，是有著66%透明度的步非凡。只見她雙手齊使，雙唇齊動，一副狼吞虎咽更像是吃面條的樣子。不過，餐桌上的美食卻一丁點兒也不見少。

時間緊迫，步非凡同樣吃得很快，快到感覺不出面包里有沒有加葡萄干，奶酪是原味還是杏仁味，藍莓是偏淡還是偏甜，西藍花是八分爛還是六分脆。

背上書包出門前，步非凡生怕忘記了什么，又去書房轉了一圈。凌亂的書房里，坐了六個實中帶虛的步非凡，一個伏在書桌上寫作文，一個倚著門背英文，一個眨巴著眼睛解函數，一個低著腦袋畫電路，一個端坐著默寫化學元素周期表，一個蹲在角落里臨摹野獸派大師達利的變形鐘表。

步非凡向最后一個揮了揮手，急急忙忙上學去了。

最近這些日子以來，步非凡一直被一種奇異的現象困擾著。但凡待在家里，便能看到自己昨日不同時刻的幻象。幻象的真實度會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化，早上的透明度最高，看起來最不真切，晚上的透明度最低，幾乎和真人沒啥區別。

“當，當，當，當，當，當！”大自鳴鐘發出悠遠的聲響。

糟了，時間不早了。今天是周一，要交各門功課的作業，要進行階段性的測驗，要完成作文大賽的報名，還要參加升旗儀式，絕對不能遲到，絕對不能輕視，絕對不能出差錯！

想到這里，步非凡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眼前出現奇異幻象的煩惱，在此刻的她看來，反倒是無足輕重了。

A2

初秋的清晨，空氣微涼。墻上的時鐘剛剛指向五點，那是牽牛花初初綻放的時間。寶貝女兒的早餐已經準備完畢，兩人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房間里開著暖橘色的燈，燈罩上是步非凡為父母畫的肖像。燈光彌漫散逸，照得兩人的畫像半是透明，更增添了幾分和睦與美好。燈座下，壓著一本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在女兒高考結束前，他們并不想讓她看到。

“女兒的小說真不錯！”步母呷了一口紅茶。

“不是不錯，是很棒！”步父吐了一個煙圈。

“我就說女兒像我，相貌端莊，字跡秀麗，文采飛揚。”

“分明是像我多點，性格豪爽，想象豐富，構思奇特。”

“就照我的意見來吧，讓我們家非凡選文科，女孩子家學文科，斯斯文文的，再合適不過了！”

“我的意見恰恰相反，我們家的步女王必須選理科，物以稀為貴，人也一樣，理科生大美女，絕對的鶴立雞群。”

“她的功課這么忙，還能抽空寫小說，可見她對文學是真愛。更何況，文章里面第三人稱的她，洗臉時都還在背誦古詩詞。愛文學，讀文科，厲害了我的哥，不對，是厲害了我的囡囡！”

“她寫的這叫科幻小說，邏輯性強著呢！雖然是軟科幻，但科幻就是與科學相關的。她的內心深處，一定深愛著理科。沒瞧見嗎，她刷牙時還練習化學題呢！”

“別爭了，我堅持文科。”步母的紅茶，杯已見底。

“不鬧了，我堅持理科。”步父的煙頭，已燒到手指。

B1

初秋的傍晚，云霞絢爛。木槿花慢慢收攏，顏色也逐漸由粉轉紫，三三兩兩的大雁劃過天際，叫聲清亮。

課業繁忙，難得出來一趟看畫展，步非凡感覺自己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自在。走出火紅色的中華藝術宮，下到孔雀藍色的地鐵8號線，再穿越螞蟻搬家般的人群，轉入深紅色的地鐵1號線。

很幸運，有空位，步非凡走了過去，輕輕坐下。

列車啟動，步非凡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剛才所看到的作品。寫實派的精雕細描，抽象派的恣意汪洋，都帶給她美的享受與震撼。也許是累了吧，只行駛了兩三站，她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前方到站是復興門，下車的乘客，請提前做好準備。”陌生的報站聲把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步非凡嚇得一激靈。

她環顧四周，車廂的主色調依然是深紅色，但張貼的路線圖分明顯示，這里不是上海，是北京。

“前方到站是西單，下車的乘客，請提前做好準備。”好奇心讓步非凡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車門剛一打開，便魚類似的沖了出去。endprint

貼著牙白色瓷磚的寬敞人行過道，抱著藤黃色吉他唱歌的西單女孩，來來往往拎著烤鴨、蜜餞和茯苓餅的各色行人，以及遠比上海干燥涼快的空氣……還真是北京啊！

步非凡并沒有出去轉轉，而是徑直轉回站臺，坐進了迎面駛來的第一輛列車，是青綠色的北京地鐵4號線。正值下班時間，又是大站，人挺多，從西單一直站到陶然亭后，又有位子坐了。

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自然就更累了，步非凡的后背往椅背上輕輕一靠，沒多少時間便又呼呼睡去了。

“下一站，大連路，可換乘軌道交通12號線……”熟悉的報站聲在耳畔縈繞。步非凡揉揉眼睛，發現自己身處一節紫色的車廂之中，正是上海的地鐵4號線。

步非凡理了理劉海，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與其說她又遭遇了難以解釋的怪事，不如說她掌握了一門不可思議的新技能。只要踏進地鐵，坐上座位，再打個瞌睡，便能在上海與北京之間穿梭。唯一的限制條件是，只能在數字相同的地鐵線路間穿梭。

如果步非凡是個快遞員，這個技能絕對可以打滿分。即便她只是一個高中生，京滬飛速穿越的技能，還是帶給了她很多便利。

比如，高中時期的唯一一次秋游，班主任把地點定在了松江的醉白池。當同學們一邊圍坐在一起野餐，一邊為《紅樓夢》中的一個問題爭論得面紅耳赤，卻仍不見分曉的時候，步非凡用借口上廁所的短暫時間，快速搭乘天藍色的上海地鐵9號線穿梭至淡綠色的北京地鐵9號線，在國家圖書館找到了相關的資料后，又迅速穿梭了回來，完美解答了大家的疑難。

有便利，當然也有麻煩。

那次與同伴一起搭乘水綠色的上海地鐵16號線去滴水湖補習功課的時候，她又不小心打了一個瞌睡，穿梭去了草綠色的北京地鐵16號線。她的同伴眼睜睜看到步非凡倏地消失了，差點嚇暈過去。步非凡自己也嚇得不輕，因為北京地鐵16號線還在建設中，那天恰好是空車試運行的日子。大白天的，偌大的車廂里卻空無一人，差點嚇跑了步非凡的魂。

以后坐地鐵時，要不要多帶點零食，邊吃邊坐，防止自己打瞌睡呢？步非凡有些猶豫了。

B2

初秋的傍晚，云霞絢爛。墻上的時鐘剛剛指向六點，那是木槿花慢慢收攏，顏色也逐漸由粉轉紫的時刻。夕陽的余暉透過長長的落地玻璃窗，給廚房里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尤其是廚房墻上的瓷磚，那是步非凡特意選擇的深海藍與雪花白，陽光一照，令人不禁想起美麗的沙灘。

辛苦了一天的寶貝女兒即將回家，步父和步母早就忙開了。

“這篇小說，再次令我眼前一亮，因為它打你的臉了！”步母緩緩過濾著由錫紅、湖紅和祁紅三種茶葉混合在一起，用85℃的水沖泡出的紅茶。

“這篇小說，可是讓我眼前亮了好幾下，因為它再次擊中了我的心！”步父在平底鍋里精心熬著雞蛋蘑菇濃湯。

“女兒就是學文科的料，她最愛喝我烹制的紅茶了。你也知道，這可是錢鐘書和楊絳兩位文學大師最愛喝的一種紅茶。”

“女兒的理科天賦不容置疑，她也相當喜歡吃我熬的雞蛋蘑菇濃湯，你怕是忘記了吧，愛因斯坦每頓都要吃這個。”

“我來說說它哪里打你的臉了吧。你上次不是夸她的軟科幻邏輯性強嗎？可她為啥到了北京，卻不出站瞧瞧呢？去北京旅行，可一直是她的心愿啊！此外，借口上廁所的時間能有多少呢？走出醉白池，踏進地鐵車站就要花不少時間呢，更何況還要穿梭個來回。而且，帶零食進地鐵干什么？上海的地鐵早就禁止吃東西了！”

“嘿嘿，想知道我為什么說女兒的文章再次擊中了我的心嗎？你仔細看看她的四次穿梭，第一次是1號線，第二次是4號線，第三次是9號線，第四次是16號線。1，4，9，16，這可是一個完美的等差數列哦！”

“可是，即便是在小說里，她也不忘提及我最愛的《紅樓夢》，我想，她肯定有著一個難以割舍的文學夢。”

“拜托，她這篇小說的關鍵是數字，要知道，數字離不開數學，指不定她將來能解開哥德巴赫猜想呢！”

“石頭剪刀布，只要你能連贏我100次，就不讓她選文科。”

“丟硬幣吧，只要不豎起來，都讓她選理科，沒得商量。”

C1

初秋的夜晚，風輕云淡。校園花房里的曇花不負眾望，終于在月光下優雅綻放，美得一點都不遜色于天上的月亮。

剛想與友人秉燭夜談呢，耳邊卻突然響起同學們連綿不絕的叫嚷，圖書館那邊似乎有什么可怕的大事發生了。

走出花房，奔到圖書館，抬眼一望，即便是見多了怪事的步非凡，也禁不住嚇了一大跳。

但見白天時藍瑩瑩此刻卻黑黢黢的瓦檐上，居然坐著一個頭發凌亂的白衣女子。圖書館足有六層樓高，獨立建在一塊空地上，并沒有樓梯和天窗通往屋頂，白衣女子看著弱不禁風，究竟是怎么攀爬上去的？

少頃，女子緩緩地站了起來，開始咿咿呀呀地唱歌。歌聲縹緲，忽高忽低，忽近忽遠，時左時右，似有似無，怪異至極。聽不清在唱什么，只覺得音韻古老，像是千百年之前的聲調。似乎是《菩薩蠻》，又像是《木蘭花慢》。

唱著唱著，女子忽然又跳起舞來，裊裊婷婷，不勝曼妙。比之電視劇中翩若驚鴻、矯若游龍，驚得男主角一愣一愣，迷得男配角神魂顛倒的那些舞蹈毫不遜色。

借著月光，步非凡總算看清了女子身上的那一襲白衣。并非雪一般的純白，而是用五色絲線繡了一些精致華麗的花紋，只是因為年代久遠，色彩不可避免地淡去了。

肩上繡的是縷縷連環繚繞的祥云，祥云之中還隱藏著一對俏皮的喜鵲。袖口繡的是朵朵清新素雅的茉莉，茉莉叢中，還有快樂飛舞的蜜蜂。胸前則繡著堅貞的寒梅傲雪圖，梅枝虬曲，梅花怒放，令人感動。后背繡的卻是柔美的杏花惹春雨，春雨綿綿，杏花翩翩，看著都似乎聞到了一陣酒香。左右衣衽之間，則是幾對精巧的盤扣，宛若振翅欲飛的蝴蝶。

不知是哪個調皮的男孩，用力擲出了一張光盤。光盤在空中拉出一道異常漂亮的弧線，直沖六樓樓頂，從白衣女子的腰間劃過。光盤靜靜地落在屋頂的最高處，白衣女子卻安然無恙。endprint

“她不是人，是女鬼，是白衣女鬼啊！”同學們亂作一團。

步非凡想再仔細看看白衣女子的精美繡鞋，但在那一陣騷亂之后，圖書館的屋頂上便突然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張反射著月光的光盤了。如此一來，校園女鬼的傳聞便甚囂塵上了。

第二晚，同樣的情形又發生了。

第三晚，類似的景象依然出現。

幾乎沒人敢來夜自修了，即便冒著被學校處分的風險。不得已，學校領導只好松口，取消了才執行了沒幾天的夜自習。

是同學們在過于高壓的學習之后出現的群體幻覺嗎？

還是隔壁學校為了自身的升學率而來搞鬼以影響軍心？

或者是出現了什么時空折疊，多重宇宙？

步非凡尚不知道，卻很想知道。她下定決心，要一探究竟！

C2

初秋的夜晚，風輕云淡。墻上的時鐘剛剛指向八點，要是家里邊也種了曇花，這個時候也該綻放了吧。月光映著曇花，該是多么美好的一幅景象啊！

步非凡在書房里苦讀，步父和步母則忙著為女兒增添營養。

“好像我念書的時候，也有校園女鬼的傳說呢！看來，每個學校都有相似的靈異故事。”步母說。

“也不盡然，我讀書的時候，就沒有發生過這種怪事。頂多是看到個UFO，發現個外星人什么的。”步父說。

“還是老問題，缺乏邏輯，即便有月光，六層樓高高在上，誰能看清女鬼的衣服？不過，咱女兒對白衣女鬼的描述，還是顯露了她的才華，那聲音，那刺繡，細節多么考究，不學文科，真的可惜了。”

“這是一篇未完成的小說，真正的情節應該還在后邊，就是她如何去破案，破案靠什么？當然靠數理化啦，她天生有格物致知之心，是學理科的料。”

“你為什么總和我唱反調？我小時候的夢想，便是當一位才華橫溢的女作家。雖然夢想已成了幻想，但女兒可以接力啊！”

“文學早就沒落了，讀文科，將來畢業出去，就是坐辦公室當文員，端茶遞水接電話，傳真復印發通知，好沒勁。”

“坐辦公室，總比天天出門日曬雨淋披星戴月強！”

“重復又重復，一年比一年退步，我實在看不出強在哪里！”

“文科，文科，文科！”步母堅持己見。

“理科，理科，理科！”步父固執異常。

尾聲

依然是初秋，深夜。

步非凡沒有開燈，不知道外面開著什么花，也不知道墻上的時鐘指向了幾點。

她睡不著，她不明白，也不理解，為什么在個人的學業選擇上，父母親寧愿選擇爭執不休，也不愿坐下來傾聽一下她的想法。

喜歡文科嗎？或許是吧，但也就順帶的一點點而已。

喜歡理科嗎？只能說還算擅長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步非凡很清楚自己真正的天賦在哪里。

她寫了三篇只有開頭，沒有結尾，甚至充滿了邏輯矛盾的古怪小說，每一篇里面，隱藏了一些線索。她天真地以為，自己的父母是高級知識分子，應當一看便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可事實卻恰恰相反，除了每日弄好吃的，整好喝的，把她當成珍稀動物來喂養，他們所解讀出來的內容，不是南轅北轍，就是背道而馳。

她開始反復回味自己寫的三篇文章。

第一篇文章，有說到自己喜歡文科，喜歡理科嗎？它的關鍵點明明是透明度嘛！要知道，在電腦繪圖越來越普及的今天，對于透明度的掌握，直接影響到畫師的圖片處理能力。

對于第二篇文章的解構就更搞笑了。在每一部地鐵前加了那么長的定語，不就是為了突出顏色嗎？雖然青光眼鑄就了印象派大師莫奈，但對于顏色的敏感，是畫師的基本素質之一啊！

至于第三篇文章，意圖就更明顯了。花了那么多的筆墨，去描述根本就不可能看清的女鬼的衣飾，不就是想說明自己擁有強大的圖形記憶力嗎？

他們是當真不明白，還是裝作不明白？

學藝術，就那么可怕嗎？

步非凡并不非凡，她陷入了旋渦般的糾結。她的枕頭邊上，煩躁地躺著一幅未完工的畫作——月光下的曇花。

確實很煩躁，紙張也被揉得皺皺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