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棣
一、塔可夫斯基的房間
眼前的電影和文學包羅萬象,宇宙萬物寓于其中。然而我們可以想象,它們的內核部分歷經千年也無外乎時間、記憶這兩樣。這像一束光源,“如果你眨了眼睛,那是因為光的緣故,這道光來自于未來的日子,那些沒有我們太陽照常升起的日子”。我非常喜歡法國作家熱拉爾·馬瑟的這句話,我想借此說說時光的事。
對我來說,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1932-1986)對時光的迷戀最為癡狂。他的著作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語就是時間、記憶、往事、未來之類的。不得不承認,他不僅是一個導演,更像是一個蘇聯文學時期的作家,天然地捍衛著故事的本質,他所賦予作品的濃郁情愫,都來自我們對記憶的共同感動。
記憶依賴時間意義上的人物關系和情感聯系。他也在《雕刻時光》里聲稱“記憶是一個精神概念”。時間為記憶提供了精確定位。一九七四年,塔可夫斯基拍攝了電影《鏡子》(Zerkalo),之后他說,這是他第一次決定用電影自由地表達生命中最為重要的記憶—“平靜的童年被槍炮打碎,父親出征。對戰爭的恐懼與對父親歸來的期待,組成了藝術家的童年。終于,返回的父親卻再度離開了他和母親,投身于另一段戀情”。
電影發展到此處,還只是一個故事,以及縈繞其中的情緒。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塔可夫斯基說,“盡管它的構思仿佛是關于母親的,但是我覺得,我拍攝了一部關于自己的影片……”電影的結局里,長大成人的藝術家重演了父親情變的故事。時間仿佛重疊,復雜的情緒對藝術家一生造成了實質性的影響。我覺得看了《鏡子》之后,才能慢慢理解塔可夫斯基上面那段話,當然還有《雕刻時光》中很多觀點都來自既樂觀又悲觀的時間本質。他認為“向來沒有樂觀的藝術家或悲觀的藝術家,只有天才或庸才”。
每個藝術家最終都將面對時間的問題—如何處理時間,如何掂量記憶,如何勾勒精神之旅?如何像電影一樣,在少年到青年的時間過渡中寓意父與子難以抹去的隔閡?問題越來越具象,你看,孩子未必認同父親,但父親影響著孩子。這就是我們平時說的童年陰影。這陰影卻給了電影神奇的色彩,使我們站在門口,卻已被房間里燃起的情感虜獲。
“作為一名觀眾,我發現當影片更個人化的時候,他們可以更長久的留存下來。你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反復觀看它們。”導演馬丁·斯科塞斯的話就是說,在一個“故事”的敘述過程中,支撐你講法的思考會使你呈現在觀眾眼前的樣式別具一格,思考決定了一部電影的價值——或短暫流行,或歷久彌新,成為經典。
英格瑪·伯格曼(Ingmar Bergman)的一段話清晰地指出未來的價值在于創造一個可以獨特的空間:“我感到自己佇立于房門前,卻從未獲得開門的鑰匙。那是我一直渴望進入的房間,而他卻能在其中自由漫步。”
電影《鏡子》是塔可夫斯基建筑起來的一個“房間”,這里貯藏著既是個人,又是那個時代對戰爭的記憶,一個少年的故事,同時也是眾多少年的故事。因為,他們同處一個時代,面對同一場戰爭。曾經走近,卻無法完全進入它,我們佇立于房門前—那個空間只屬于塔可夫斯基,它吸引著我們的目光,“你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反復觀看”,塔可夫斯基說話時的神態仿佛可以想象。
二、安東尼奧尼的色彩
一本《安東尼奧尼猜想》引起了我的興趣,作者是小說家皮皮。作為寫作者,“猜想”比“評論”有意思多了。猜想是個人的、自由的、生動的。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想到很多事。
作為一位嚴肅的藝術家,米開朗琪羅·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1912-2007)提醒了作家的寫作,也提醒了我所從事的電影創作,讓我們在當下的創作中牢記初心,尊重本能。他說過一句話:“拍電影對我而言就是生存。”準確地說,從一九四三年至二○○四年的六十一年間,他也沒干什么別的事。
對于國內影迷比較知名的是一九六六年他執導的彩色故事片《放大》(Blow-Up)和一九七二年他被邀請來中國拍攝的紀錄片《中國》。我記得當年看《放大》時,被他的剪輯方式搞蒙了。沒有看太懂,但是覺得很符合當年的潮流—男女、謀殺、帶點色情成分。
“《放大》備受推崇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很多人看不懂它。事實上,這是一部沒有拍攝完成就剪輯的電影,卻意外地成了一部偉大的電影。”影片中扮演瓦妮莎·雷德格瑞夫的演員在給記者的信中說,“原來的劇本講述的是一個有計劃的謀殺故事。因為嚴重超出預算,那些描述這個謀殺計劃及其后果的場景并沒有拍攝出來。”這名演員的信在我看來比很多高深的評論有意思,當然演員的話也未必可信,但卻令我們反思,要準確地判斷藝術的意義及藝術家意圖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情。
《放大》中文譯名是《春光乍泄》(也叫《存光乍現》),和王家衛的代表作名字相同。生命的有趣在于,二○○四年安東尼奧尼在生命走向終點時與王家衛共同拍攝了短片集《愛神》。而加深這種有趣的是,一九九五年制作人加迪耶夫制作《愛神》三部曲時,計劃選擇的導演名單中并沒有王家衛,而是另一個日本導演。結果順利拍攝出來的《愛神》(Eros,2004)成為安東尼奧尼最后一部電影。
關于安東尼奧尼電影的文章非常多,我比較關心他對生活的看法,像他自己說過的一樣,生活是他的電影。當然,我所謂的關注也是通過周圍人對他的記述。有一次,導演安東尼奧尼與編劇托尼諾·圭拉(即《奇遇》《蝕》《放大》等電影的編劇)特意為一部電影來到烏茲別克斯坦勘景。當時拍立得相機剛流行,安東尼奧尼在路上遇到三個穆斯林老人,興奮地拍了照片,想立刻給老人們看。其中年紀最大的老人驚恐地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又把照片還給導演說:“為何要停住時光?”這個異常的拒絕讓兩人錯愕半天。
多年之后,托尼諾·圭拉為塔可夫斯基的拍立得攝影集寫的序言《深情的惜別》里又回憶了這一幕,覺得當時兩個人真是太窘迫了。
是啊,為何要停住時光?時光就是流逝之物,塔可夫斯基和安東尼奧尼都深深地迷戀四季更迭,生死輪回,這些都在他們的電影中產生了巨大的詩意。
當然,他們的電影里也充滿了對生命的依戀。這并不影響他們哲學般地對待時光流逝這個命題,因為沒有了死亡的生命和沒有了秋天的四季一樣乏味不堪。
我談論安東尼奧尼,也是覺得人們把他的電影,包括他自己也把電影談得太乏味。
之前,看過關于《放大》的評論。有人覺得這部電影和存在主義有關,比如人是一個自為的存在、現在是一個聯系著過去和將來的否定,等等。“虛無”作為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真相。而“真相是多面的,特別是每秒二十四格的藝術而言。”也就是說,不要相信導演們對自己電影的闡述,如果你作為觀眾沒看到自己心動的部分,那么這部電影對你就是無效的。
之后,又看了安東尼奧尼訪談,他說在之前的影片里,他試圖敘述人類愛情關系中情感脆弱的方面,表達人類個性和別的更多部分之間的聯系。但在《放大》中,他表述的是單獨的人物和現實之間的聯系,現實、事件都是緊緊地圍繞著人物而存在的。
作為安東尼奧尼的第一部彩色影片,從《紅色沙漠》(The Red Desert)被大部分觀眾不理解的這一點,可以看出“一位現代主義大師”對人性理解的深入。要知道他之前的作品都是灰暗色調的黑白片。安東尼奧尼電影所說的故事都很簡單,《放大》不過就是一個關于愛情與背叛的故事,電影的開篇是一個綠衣女子隔著上班的人流,凝視一片遍布污泥的工廠。
“冶煉廠”無疑是二十世紀的“人間地獄”,污染、頹敗、巨大。一個叫朱麗安娜的女人帶著孩子來這里找丈夫,也是一個藝術家主動迎接一種工業文明的開始,這就是單獨人物和現實之間的聯系。有時候,我們和電影的關系是互相喚醒,一個環境喚醒一個人物,一個人物引起一段思考,一段思考呼應一段故事—安東尼奧尼的意義和所有電影或文學的意義相同,他告訴我們:我要去質疑“經歷的真實性”這個問題。這也是電影視覺維度的本質,其一要旨就是“看”,并看到事物的正確價值。
在《另一個米開朗琪羅·安東尼奧尼》一書中,設計師穆西婭·普拉達采訪安東尼奧尼的妻子時,安東尼奧尼已經中風卻仍在拍片。艾瑞卡·安東尼奧尼說:“一個人了解他的方式就是傾聽和注視他。要了解他必須要關注他的想法和直覺的沖動,注意他正在看什么和隱藏在所見之后的意味……”我覺得這是對“看”的最佳注解。
“色彩以我們看不見的方式,影響著我們的感覺與行為。”電影對于這種感覺的影響,也就是我們對電影的判斷,動容與溫馨,拒絕與難受都是“我們和以波的形式出現的光產生了共振”([美]帕蒂·貝蘭托尼《不懂色彩,不看電影》,吳澤源譯,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4)。和很多被誤解的感情一樣,女人與另一個男人相遇,暫時得到安慰,而整個文明的進程是一種不可阻擋的前進式的,這和女人來此的目的相似。
主人公朱麗安娜在電影末尾牽著兒子再次經過工廠,兒子問:“煙為什么是黃色的?”母親回答:“因為有毒。”兒子說:“那飛過的小鳥都會死去。”母親說:“對,所以小鳥都知道了,再也不會從那上面飛過了。”多有意思的對話!電影就結束在這段對話后,結束在紅色油桶、黃色煙、灰色煙囪等等五顏六色的大全景中。
然而尋找并未終止,我們隱約聽得見畫外的腳步聲。
安東尼奧尼也的確用如此絢爛豐盛、如此令人心神不安的色彩證明了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顏色穿插在故事中,為人物作注解,也為我們觀看者的心理做鋪墊,這也是為什么我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從安東尼奧尼的《紅色沙漠》開始,電影世界才有了真正的彩色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