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曉軍
摘 要: 《蘭亭集序》是中國散文史上的名篇。文章的情感發展經歷由自然之樂到人生之痛再到生死之悲的三步。在情感突變的背后,是王羲之身體上的疾病,精神上的佛教信仰及現實的政治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身體的疾病使王羲之常有生死之憂,佛教信仰使他感到人生無常,政治現狀讓他難以開懷。
關鍵詞: 蘭亭集序 疾病 信仰 政治
《蘭亭集序》既是中國書法史上的名篇,又是中國散文史上的佳作,二者相互影響,文以字著,字因文名,使之成為藝術史上的名作。無論是書法研究者還是文學研究者,都對其進行了豐富而深入的研究,僅《名作欣賞》就刊發了12篇以上的文章對其研究探討。然對其“由樂轉悲”的原因,還有值得進一步研究的空間,本文略陳己見,以祈方家指正。
一、《蘭亭集序》的情感層次
永和九年(353),時任會稽內史的王羲之于三月上巳之日組織了一次42(一說41)人參加的聚會。在這次聚會上,有26人創作了詩歌,16人詩作未成。王羲之為這些詩作寫了序,即《蘭亭集序》。在這篇序文中,作者的情緒有非常大的波瀾。
序文的開頭,寫的是組織者王羲之的喜悅之情。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擁有其一便足以快意人間。可在蘭亭之會上,四美并具。暮春之初的季節,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天氣可謂良辰;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帶左右是謂美景;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游目騁懷,極視聽之娛該是賞心;曲水流觴,列坐其次,一觴一詠,暢敘幽情當為樂事。且參加此次聚會之人,均為一時彥杰,據相關記載,參與蘭亭雅集的人涉及當時的高門大族共計六家之多,即瑯玡王氏(王羲之及諸子),陳郡謝氏(謝安與謝萬),潁川庾氏(庾友與庾蘊),譙國桓氏(桓偉),高平郗氏(郗曇)及太原孫氏(孫綽與孫統),真是群賢畢至,少長咸集,這可謂二難并。四美具,二難并,無怪乎王羲之在序文的開頭極寫這次聚會的快樂。樂是《蘭亭集序》情感的第一層次。
快樂是短暫的,很快作者的情緒就轉為了痛。作者在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后,感覺到人生的短暫與渺小,不由得悲傷起來。下面分析生命中的四種痛苦:一痛人生短暫,無論是悟言一室之內還是放浪形骸之外,只要欣于所遇,暫得于己便會快然自足,然而很快便老之將至。二痛世事無常,無論什么事情,都會隨著時間的變化而發生變化,讓人難過的情感也會隨著時間的變化而改變,即“所之既倦,情隨事遷”。三痛往事不再,過去的事情如同煙花泡影一般,絢爛終究會歸于平淡,“向之所欣,已為陳跡”。四痛生死難測,無論是誰,無論是什么人,終究逃不過自然的法則,“修短隨化,緣期于盡”。四痛一出,作者的情緒便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剛才的欣喜愉悅便消失得毫無蹤影,肺腑之痛涌上了心頭。痛是《蘭亭集序》情感的第二層次。
生與死的問題,是每個生命都會面對的問題,可悲的是人不僅不能改變結局,甚至連生命的長度也無法把握。念及此,悲傷感便自然形成。所悲傷的內容為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一死生”與“齊彭殤”均出自《莊子》。前者出自《大宗師》篇與《至樂》篇,旨在強調死與生均為生命的過程,二者的差距在于氣的形式,氣聚而為生,散而為死。后者出自《齊物論》篇,彭指彭祖,是長壽的象征,殤指殤子,為短壽的象征,莊子甚至認為“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莊子試圖通過消除生與死,長壽與短命的界限以實現其“逍遙”的理想。絕對的“逍遙”對于現實生活中的人來說自然不可能實現,故王羲之感到徹底的悲傷。所以說,悲是《蘭亭集序》情感的第三層次。
從樂到痛再到悲,是整篇《蘭亭集序》情感發展的三個層次。這三個層次的變化非常迅速,且看似毫無來由,然細究起來又有線索可循。
二、《蘭亭集序》情感變化的原因
透過對《蘭亭集序》一文情感發展線索的梳理,我們了解到王羲之情感的變化。在美好春光和新朋舊友的陪伴之下,王羲之和他們暢敘幽情,好不痛快。然而這快意的時間甚是短暫,轉眼痛感就涌上了心頭。究其原因,當有以下幾點:
首先與作者的身體狀況有密切的關系。王羲之家世奉天師道,希圖通過服食的方式求長生。《晉書·王羲之傳》載:“羲之雅好服食養性。”[1]2098年老之后仍與“道士許邁共修服食,采藥石不遠千里,遍游東中諸郡,窮諸名山,泛滄海”[1]2101。服食求仙是魏晉時期人們最常采用的求仙方法之一,他們所服之藥多為寒食散。服食之后,雖能獲得短期的身心愉悅,但若是不能掌握所服之藥量,對身體的傷害便非常大。近人余嘉錫《寒食散考》一文詳解魏晉人服散的情況,指出“魏晉之間,有所謂寒食散者,服之往往致死,即或不死,亦必成痼疾,終身不愈,痛苦萬狀,殆非人所能堪”[2]。甚至有人服食中毒,連皇帝也不能幸免。《晉書·哀帝紀》云:“帝雅好黃老,斷谷,餌長生藥。服食過多,遂中毒,不識萬機。”[1]208-209均標明服食養生對身體的傷害非常大。王羲之由于不太懂得劑量的調整,便深受其害,在與友人來往的書信中,多次說自己由于服食導致腹脹,提醒友朋注意此點。事實上,服藥的副作用使其變得體弱多病。“體甚羸,所啖食至少。年衰老羸,使人深憂。君其懸情。余疾患稍差矣”[3]127。“吾故不欲食,比來以為事恐不可久,邑邑!思面,行故果之”[3]127。“吾涉冬節,便覺風動,日日增甚。至去月十日,便至委篤。事事如去春,但為輕微耳。尋得小差,固爾不能轉勝,沉滯進退,體氣肌肉便大損,憂懷甚深!今尚得坐起,神意為復可耳。直疾不除,晝夜無復聊賴”[3]129。“吾骯髂拘痛,俯仰欲不得,此何理耶?愿輒與相見,無盡治宜,足下得益,使之不疑也。但月又末,陰沉沉,恐不可針。不知何以救目前?甚憂悴”[3]130。凡此對身體疾病的描述屢見于王羲之同友朋親人的通信中,可見他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而且身體的疾病已經影響了他的情緒。不僅如此,他的家人的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便疾甚篤,了不欲食,轉側須人,憂懷深!小妹亦進退不孤,得散力,煩不得眠,食至少,疾患經日,兼燋勞,不可言迎集”[3]131。這些都使得時年五十一歲的王羲之在快樂的蘭亭集會上感覺到快樂的短暫和老病的迅速。念及此,痛從中來,便極為自然。endprint
其次在于佛教思想的影響。王羲之及其所在的瑯玡王氏家族的信仰比較復雜,既信仰道教尤其是天師道,又對佛教信仰不排斥,佛教的諸多觀念影響到了其精神世界。王羲之為會稽內史的幾年,佛教高僧釋支遁正在會稽,二人頗有交往。據《世說新語·文學》篇:“王逸少作會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孫興公謂王曰:‘支道林拔新領異,胸懷所及,乃自佳,卿欲見不?王本自有一往雋氣,殊自輕之。后孫與支共載往王許,王都領域,不與交言。須臾支退,后正值王當行,車已在門。支語王曰:‘君未可去,貧道與君小語。因論莊子逍遙游。支作數千言,才藻新奇,花爛映發。王遂披襟解帶,留連不能已。”[4]223王羲之本對支道林(支遁)并不是特別在意,然聽林公說《莊子·逍遙游》后,留連不能自已,當說明王羲之對支遁的服膺程度。在《高僧傳》中,也有與此相近的內容,但結尾處多出“仍請住靈嘉寺,意存相近”一句。“意存相近”當能說明王羲之對于支遁所持的佛教觀念比較信服。支遁曾在會稽講《維摩詰經》,影響很大。“(遁)晚出山陰,講維摩經,遁為法師,許詢為都講,遁通一義,眾人咸謂詢無以厝難,詢設一難,亦謂遁不復能通,如此至竟兩家不竭。凡在聽者,咸謂審得遁旨,回令自說,得兩三反便亂”[5]161。除對支遁特別尊重以外,王羲之與其他僧人的交往也很密切。《高僧傳·竺曇猷傳》:“赤城山山有孤巖獨立,秀出干云。猷摶石作梯,升巖宴坐,接竹傳水,以供常用。禪學造者,十有余人。王羲之聞而故往。仰峰高挹,致敬而反。”[5]404這也說明其對佛教的尊重。王羲之與支遁、曇猷、許詢及殷浩等人的交往中,應該可以想見他們共同討論佛教思想的內容。而佛教中關于生死、無常的觀念恐怕對疾病纏身的王羲之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事實上我們在王羲之的詩文中也見到了這方面的內容,如《答許詢詩》中“爭先非吾事,靜照在忘求”的內容,即明顯有佛教思想內容。
最后是政治的因素。近年有人認為蘭亭雅集實際上是政治的聚會。“蘭亭會并非傳統所說的一件‘文人雅事,而是王羲之牽頭召開的一次事關東晉命運的重要政治軍事會議[6]432。我們認為,雖認為這是政治軍事的聚會不妥,然蘭亭雅集的政治因素恐怕不能忽視。晉穆帝永和年間的政治局勢,從整體來看是比較平穩的。南渡已有三十多年,各種政治力量之間角逐雖此消彼長,但仍保持了基本的平衡,大的趨勢是王氏與庾氏家族的勢力在減弱,而桓氏家族的力量在上升。正如田余慶先生指出的永和年間是一個相對安定的政治局面。可是對于王羲之及參與蘭亭聚會的其他名士而言,政治的暫時穩定并不能掩蓋他們內心的擔憂,北伐依然是懸在他們頭上的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尤其是永和七年(351)東晉對洛陽的收復,永和八年(352)謝尚在北伐中獲得傳國璽,送往了建康。種種現象,似乎讓人看到了恢復舊都的信心和希望,朝廷上下也彌漫著北伐的空氣。然而王羲之卻認為,此時并不是北伐的最好時機,因為以目前東晉在江南的發展,還不具備統一的實力。因此,他的擔憂明顯多過高興,因為他的好朋友殷浩不聽勸阻,此刻正在北伐中,且身處危局,最終兵敗。這種擔憂的情緒縈繞在王羲之的心頭揮之不去。東晉朝廷的實力不足和相關官員的冒進使得聚會的人員都有擔憂。這一點在文章中有線索可循,那就是“雖無絲竹管弦之盛,然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句。音樂是文人雅集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然在這次,卻無絲竹管弦,自然不是經濟的原因,而是政治的原因。正是由于對政治的擔憂,使得王羲之在雅集中的快樂非常短暫,很快就轉向了悲傷與痛苦。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蘭亭集序》中表現出來的情感突變,有著深刻的內外部原因。正是因為這些因素,使得《蘭亭集序》中的宇宙之思有了現實的原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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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劉茂辰,等編.王羲之王獻之全集校證[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99.
[4]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M].北京:中華書局,1983.
[5]釋慧皎.高僧傳[M].北京:中華書局,1992.
[6]吳大新.紅月亮:蘭亭序解讀[M].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05.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