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蘭
早聽說日本人愛喝酒,來日本以后發現真是所言不虛。末班車地鐵上永遠能看到喝得滿面通紅的酒鬼,甚至有吐在路邊的。每天晚上居酒屋等各式酒館里都賓客滿堂。就算不出門,日本人的家居生活也是離不開酒。絕大多數的日本人,不論男女,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開一罐啤酒——在他們眼里啤酒就是飲料。至于商務交往,那和中國一樣,喝酒也是和日本人拉近距離、增進感情最有效的辦法。
不同于咱們中國人的熱情直爽,日本人很少貿然邀請共餐。比如去日本公司開會,開完會12點,6點,正是飯點兒,但日本人不會像咱們中國人那樣熱情地來一句:走,吃飯去!而是會客客氣氣送客人離開。這倒并不是因為日本人小氣,而是覺得沒有預約臨時邀人吃飯非常不禮貌。而就算要邀請,也是從午餐開始。要是能收到日本人的晚餐邀請,還一起喝酒,這可真說明人家是把你當朋友了。有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哦,山田先生啊,他可真喜歡喝燒酒啊。”日本人立刻就明白了你和山田先生所在的公司已經是非常密切的合作關系。

那么,受邀和日本人喝酒有哪些禮儀和注意事項呢?我一開始最不習慣的是日本人坐下來先點酒。點完酒服務員轉身就走,客人利用這個空閑看菜單,等服務員來上酒的時候正好開始點菜。聽起來頗有效率,但一人端著一杯酒,啥菜也沒有就空著肚子開始喝,哪有中國這樣抿一口小酒再夾兩筷子小菜來得有滋味。日本人鐘愛啤酒,男女老少坐下來一般都是大喊一聲:“拿嘛碧魯”(日語“生啤酒”,),很有感染力和活力。不過我實在不喜歡啤酒,所以推薦女士們用梅酒開場。梅酒香甜可口,酒精度數低,放純冰塊清冽爽口。不勝酒力的女士加入蘇打水,那就跟飲料差不多了。
可不要小看這開場的點酒,直接就奠定了在日本人心中是否會喝酒的形象。開場酒只是開開胃口罷了,最流行最地道的當然是一大杯“拿嘛碧魯”。除了我推薦的梅酒,還可以點的就是各種“撒哇”,有柚子撒哇,葡萄柚撒哇,檸檬撒哇,就是果汁加水加一點燒酒,放上許多冰塊。燒酒雖然算猛烈,但兌入大量的冰塊果汁和水,也幾乎沒有什么酒味了,很受女生歡迎。男生可以來一杯“嗨一波魯”——用威士忌加水再放冰塊。等到開場酒喝完,大家再商量著點新一輪,這可就正式了,紅葡萄酒白葡萄酒,純粹的燒酒,或者日本酒,搭配點的菜肴的不同風味,頗有講究。除了吃烤串這種平民料理可以啤酒撒哇喝到底,稍微正式一點的商務宴請都要配著菜肴上好幾輪酒。先喝啤酒,再喝葡萄酒,再來點日本酒燒酒,完全沒有咱們中國人說的“不能混著喝酒”的禁忌。
要說喝酒的禁忌,大概只有兩條。其中一條非常嚴格,就是桌上地位最高的人必須發話,說兩句祝酒辭,號召大家干杯,這才能開喝。哪怕十幾個人一桌,你的酒上來了其他十杯都沒端上來,你也得等著。至于另一條禁忌雖然不那么嚴格,但是有心的話盡量遵守會顯得非常體貼有禮,那就是“喝酒不能是自己給自己倒酒”。看到桌子上其他人的酒杯空了,記得體貼地為他斟滿。有時候我看到戀人約會吃飯,或者好兄弟兩人對飲,都是互相給對方倒酒。而日本著名的“陪酒女郎”的產業其實也是脫胎于這一條習俗。日本人覺得喝酒時自己給自己倒酒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事情,一點也沒有咱們李白那種“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灑脫。不過日本人力成本高,餐廳人手少,基本是不指望服務員能及時斟酒,所以酒桌上的各位就得互相照顧了。至于倒酒的時候盡量用雙手,級別低或者年輕的人把酒杯放得略低,這些習俗和咱們中國倒是差不多。
而日本的酒局最令我欣賞的一點,就是不勸酒、不拼酒,大家自娛自樂。我坐下來點一杯梅酒,一直沒喝完,不管后面大家點了多少種酒,看我梅酒放在那兒就知道我不能喝酒,完全不會逼我。如果我酒量不好,又想每一種都嘗一點也沒問題。每次給我倒小小一杯,大家舉杯時手里也能端著一杯就不失禮了。有意思的是,日本人碰杯的時候也會大叫“干杯”,連發音都和我們漢語差不多,但日本人并沒有一口氣喝完才是干杯的習慣。愛喝一大口就豪爽地喝,不能喝就抿一小口。不能喝酒雖然不會扣分,但是能喝酒絕對是極大的加分項。和日本人一起喝到盡興,滿面通紅地大聲說著笑話,即使事后不記得說了些什么,但你的良好形象可是絕對記在別人心里。
雖然不怕別人灌我酒,但每次參加日本的酒局我都捏著一把汗。因為一不留神,日本人就把自己喝醉了。這愛喝酒跟能喝酒,真的是兩碼事。以我多年的經驗,日本人的酒量真的是不咋地。商務酒局大家總是希望能增進交流啊,在氣氛融洽的時候抓緊提兩句合作的關鍵地方啊。可一不留神日本人就喝高了,有唱歌的,有手舞足蹈的,有倒頭大睡的,有口齒不清的,反正就是別指望能聊正事了。我最怕的是帶著日本人到中國,跟中國人喝酒,那可都是慘痛教訓。你想想他們在日本都喝些什么,啤酒就不說了,葡萄酒也就十幾度,日本清酒最高二十度,還各種兌著水、果汁、冰塊都能喝醉。到了中國,白酒一上就是三四十度,還是純的,說干杯就真的一口氣喝完。他們哪里經過這樣的“酒精考驗”啊?
有一次在北京和中國公司吃飯,人家特意安排了一位善飲的姑娘來招待,高挑艷麗,端著酒杯和我帶的日本人咣咣咣干了3杯五糧液。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日本人沒什么反應,我內心偷偷松了一口氣,轉臉說了幾句話就聽見桌上其他人嚷嚷起來了。我扭頭一看,眼睜睜看著一個日本小伙子出溜到桌子底了。大家手忙腳亂地把他扶起來,另一位日本男士搖搖晃晃地起身說要去洗手間,然后就再也沒回到飯桌,還是中國公司這邊的幾個人把他從洗手間抬回了酒店。轉眼間,日本人喝醉的喝醉,中國人都去護送。只剩下那位姑娘驚訝地站在桌旁,特別不好意思地說:哎呀,這怎么回事兒呀,我都還沒開始喝呢。
還有一次,帶著位頗有行業地位的日本高層去上海開會。挺重要的項目,中國公司也特客氣,會前專門請我們吃午餐。我可吸取了教訓,堅決不許上白酒。那就喝黃酒吧。日本人喝得那叫一個開心,一直跟我說之前在日本喝的黃酒那就不是真正的黃酒啊。我看他還挺能說,思路也清楚,倒也放心了。結果開會沒5分鐘,他就不可控制地在會議室睡著了……就坐在會議桌旁睡著了……
所以啊,和日本人喝酒,最怕的不是自己被灌醉,而是一不留神,日本人就把他自己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