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布斯中國最具影響力設計師楊明潔：中國處于審美低潮期

盧華磊

楊明潔有一種強迫癥——習慣將物品擺放成平行狀。

在接受《財經天下》周刊采訪期間，他抽了幾支煙，幾次從桌上拿起香煙盒和打火機，但每次放回時都要將這兩樣物品和記者剛剛遞過去的名片擺置一番，直到三者以橫向平行的方式呈現在桌面上。

作為福布斯評選出的中國最具影響力設計師，楊明潔設計過的產品涵蓋了交通工具、家用電器、家居用品等行業，和波音、博世、可口可樂等品牌都有過合作。

但與普通人生活最接近的，或許是那個印有天貓超市字樣的紅色快遞箱。

2016年，天貓投入1億元資金為國內10萬名快遞員置換一種新型標準快遞箱，這個印刷著天貓標志的方形快遞箱設計，就出自楊明潔之手。

橫向設計和企業“外援”

楊明潔的“強迫癥”表現更為突出的時刻是他停車的時候，他“要保證車輪和路肩完全平行才肯下車”。這個癥結增加了他汽車輪轂的磨損次數，因為“車輪經常卡在路肩上”，但即便如此他也無法接受汽車斜停的造型。

這種強迫癥或許是他職業習慣在現實生活中的投影——作為設計師，楊明潔對線條有特殊的要求。他投資創辦中國首家私人工業設計博物館。他獲得過包括德國紅點、iF、日本G-mark、美國IDEA在內的上百個設計大獎。

他設計的產品中，那只紅色的天貓超市快遞箱最為人熟知。這個箱子采用雙層鏤空結構設計，增加了強度，更加美觀同時也減輕了重量。比較而言，普通置物箱在快遞行業的使用時間是3個月，而天貓快遞箱的使用時長是其3倍。

“中國快遞行業發展太快，很多裝備跟不上這個行業的發展。他們以前都是用塑料袋或者置物籃運送快遞，那些東西很難讓人開心工作，所以做這個設計的時候，我希望能提升快遞員的職業尊嚴。”

楊明潔說，這是他做設計時遵循的基本邏輯之一。對于設計他有5個標準：產品外形應該足夠創新和美觀；方便使用，讓用戶有不錯的交互體驗；該產品可以滿足模塊化、標準化的生產方式；滿足這些基本條件后，最好該產品還能實現用戶的身份認同并且對社會產生正面的啟迪。這些設計標準出自德國紅點設計獎的評委之一、楊明潔的德國導師Dieter Zimmer。

楊明潔是浙江杭州人，本科就讀于浙江大學工業設計專業，但他對于設計的愛好卻始于幼年時期。“我父親是一位戰斗機機械師，他會經常給我看一些飛機模型，所以我很早就對三維、空間等概念感興趣。”在很小的時候，他媽媽就會給他一疊紙，讓他“用圖形去表達自己的欲望”，所以在學習工業設計時，楊明潔感覺到的是——“快感，滿足了一種很單純的快樂。”

本科畢業后，他又在杭州中國美院讀了3年的研究生“浙大偏工科，而美院強調藝術人文”。

2001年，研究生畢業后，楊明潔赴德國留學，期間他獲得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個設計大獎——紅點概念金獎。

那時紅點設計獎遠不如今天這樣為人熟知，甚至楊明潔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獎項的分量。“學校組織了一個課題，讓我們參加這樣一個評選。”楊明潔交了一份房車的概念設計——車內的浴室、洗手間、餐廳為公共區域，同時車內配備了數十頂帳篷可以供用戶單獨使用。這個概念有點像德國的學生宿舍，郊游時用戶可以在房車外露營，這改變了房車只針對家庭的使用范圍，擴大到“一群人”。

楊明潔回憶說，他獲獎之后還問同學：“這是個什么獎？好像你們都很羨慕的樣子。”

此后，楊明潔進入西門子公司從事設計工作。2005年，楊明潔在國內創辦了YANG DESIGN設計顧問公司，他參與設計的產品變得更多元。到今天，楊明潔為超過300個品牌提供設計顧問，大多為雇主提供更為開闊的設計思路。

如在家用電器方面，他曾為海爾設計冰箱、空調、洗衣機，實際上海爾內部有非常專業的設計團隊，他們甚至會考慮到打開冰箱門時防止灰塵落入的設計方案。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不需要楊明潔這樣的“外援”。

“企業內部的設計是縱向的，而我們負責橫向的設計。”楊明潔解釋說，外包設計師、自由設計師和企業內部設計師，擅長不同的方向。

例如，在楊明潔設計的冰箱儲藏格中會為女性用戶預留儲存高檔化妝品的空間，或者為廣東地區用戶提供專門的煲湯存儲格。這些關于生活方式的設計恰恰是企業內部產品設計團隊很難想到的方向。

在楊明潔看來，“對未知世界充滿好奇”是一個設計師所需要的特質，如果沒有這種好奇心，他們就很難發現生活中需要改進的設計方案。

他設計的另一個產品——獲得2017年日本G-mark獎項的旅行箱的靈感就來源于此。這個用碳纖維材質做成的旅行箱解決了人們在狹小空間不方便開箱取物的困擾。通常打開旅行箱時需要平攤放置，但在機艙中很難找到這樣大的空間。于是楊明潔設計了一種可以將前蓋單片開啟并自由懸停的箱體結構。換句話說，這個箱子可以掀開一半并懸停，就像某些傾斜打開的鞋柜那樣，從上方存取物品。

這些設計為楊明潔贏來了一些贊譽，甚至有人稱他為“中國最當紅的工業設計師”。但楊明潔的野心不止于此，他一心想要改變的是“中國設計斷代”的現狀。

設計斷代和審美低潮

楊明潔第一次聽到“設計斷代”的說法還是在德國。

他的導師讓他以中國板凳為命題做一個畢業設計，這讓楊明潔有點兒意外。在德國的3年中，他對設計的認識有了巨大的轉變，他覺得中國和德國在設計方面有很大的差距。

“在國內，那些以前只能在畫冊上面看到的設計作品，在這里可以看到實物，德國有一套完整的工業設計的教育體系。”這讓他對德國的設計產生了“頂禮膜拜”的崇拜感。因此在收到導師的命題后，他有點兒想不通。“我那時差不多把中國的東西全部給扔了，我覺得中國真是沒有什么設計，沒法談。”

但導師卻對中國文化有非常濃厚的興趣，他說中國傳統中有非常好的設計方案，例如明代的家具，宋朝的國畫、瓷器都有非常高的美學價值。導師提醒他：“你現在學的是德國的整套體系、邏輯和方法，但是你不要忘了中國傳統是一個很好的東西。”

這讓他開始回顧中國設計歷史。以前德國一位老師曾告訴他，中國和德國在設計方面的差距至少是50年，“但后來我才發現中國曾經存在著非常優良的傳統工藝和文化，只是中間斷了。”楊明潔說，這個畢業設計對他產生了很大的觸動，促使他回頭看中國的設計歷程，蘇州的園林、宋朝的國畫、唐朝的詩詞、明代的家具這些都代表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很高的審美標準。

“但現在，我不覺得我們的審美因為時間的改變而比過去更好，相反我覺得我們的審美比過去更低，甚至我們已經到了一種低俗的地步……因此雖然在歷史上中國有優良的設計能力和審美文化，但今天國內并沒有非常有影響力的設計品牌。”他說。

而在國外，兩次工業革命后各類材料、工藝、技術都迅速發展，這促進新的工業設計語言的誕生。比如二戰時期為了捆扎傷員，人們發明了合成板材，但這個醫療材料后來被查爾斯·伊姆斯夫婦設計成家具，就是現在常見的合成板桌椅。

但基礎材料和技術的缺失，讓中國的設計呈現斷層的尷尬。

某次，一個法國記者采訪楊明潔，問他如果說日本的設計是極簡風格，那中國的設計是什么風格？這讓楊明潔感到難以回答。

“能夠代表這個國家的設計，一定是基于這個國家的歷史人文、地理、氣候以及當地人的審美而形成的。比如日本的設計風格是極簡，千利休的茶道、枯山水的園林、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建筑，這些都秉承一種極簡風格，強調一種未完成的美和靜寂的美。而意大利的現代工藝脫胎于傳統手工藝，所以他們的箱包、家具、服裝保留了非常完整的手工作坊體系，有一些專門做皮具、陶瓷、金屬的作坊，他們單個品類的技藝非常高超，所以意大利產品基本上是奢侈品的代名詞。”

但楊明潔無法回答中國的設計風格。“日本的設計風格在歐洲遭到膜拜，但中國的設計在歐洲沒有地位……中國的設計是什么？我到現在無法回答。”

這種現狀促使楊明潔考慮如何做中國風格的設計。在2016年的上海設計展上，楊明潔推出了他的“羊舍造物計劃”——將傳統的中國手工藝重新設計開發，形成符合當下人們生活方式與審美的新產品。比如用燕尾榫的方式制作了“榫卯的重構”扶手椅，同時還用油紙傘的造型，制作了“竹之光”落地燈。燕尾榫相傳為魯班發明，是明清家具中不可缺少的榫卯連接法，用燕尾榫來解決片狀和片狀的銜接，是中國的特色。

“這些東西無法用語言表達，通過作品去表現更為合適。我不想做一個浮夸的中國椅子，也不愿意做不適用的傘具，我就想通過設計師的思考或者嘗試去回答上面那個中國的設計是什么的問題。但這不是目的，這種答案是自然產生的。”

在過去的幾年中，楊明潔和團隊在國內很多地方考察，找了20多種手工藝形式進行類似的設計開發，其中“榫卯的重構”扶手椅從誕生之初就入選了美國 IDEA設計獎。

“我不敢說這些能代表未來的中國設計，但是我希望自己能朝這個方向走。” 楊明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