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嘗到民族主義強勁后坐力（縱橫）

郝時遠

曾幾何時，蘇聯解體曾引起西方世界一片彈冠相慶之聲，所謂共產主義“大失敗”之論紛至沓來，其中包括“民族主義戰勝共產主義”之說。蘇聯解體的動因很多，但是以波羅的海三國、烏克蘭肇啟，俄羅斯民族主義收縮性高漲，激發起各加盟共和國交相發表“主權宣言”的民族主義，的確成為聯盟大廈傾覆的一支支杠桿。

如果說蘇聯未能解決好國內大俄羅斯民族主義和非俄羅斯民族主義的問題，那么西方超越民族國家構建的歐洲聯盟是不是有效消除了民族主義？答案是否定的。蘇聯解體不久，1993年，西歐發達國家之屬的比利時王國也因北方弗萊芒人的民族主義“法蘭德斯運動”高漲而步入民族分離主義的困境，最終走向了聯邦化分權。相似的問題也發生在北美，1995年加拿大魁北克省的獨立公投，雖然繼續了屢戰屢敗的業績，但也獲得了“國中之國”的民族地位。這都是典型的民族主義分離運動。

這類現象在西方國家并非個別，尤其是2014年以來呈現了多發、增強之勢。如意大利北方威尼托大區舉行網絡民意“獨立公投”；西班牙加泰羅尼亞自治區在國家憲法法院裁定違憲形勢下舉行了民間性的“獨立公投”；英國的蘇格蘭則舉行了合法的獨立公投。特別是蘇格蘭獨立公投，吸引了西歐多國的地方-民族主義分離勢力前往觀摩、取經。

2015年，隨著“伊斯蘭國”在中東地區攻城略地的肆虐，大規模的難民危機對歐盟形成了巨大沖擊。歐洲政黨政治中的極右翼勢力，民間社會的民粹主義動員，頻繁發生的恐怖襲擊事件，伴隨著經濟低迷的困境而形成大氣候，使多元文化主義失敗、移民融入失敗的政治宣示此起彼伏，排斥移民、保守孤立、逆全球化運動日益高漲。

德國“愛國的歐洲人反對西方的伊斯蘭化”運動，法國對穆斯林泳裝“布基尼”的禁止，英國“脫歐”的全民公投，美國的“禁穆令”和美墨邊界的“高筑墻”等遙相呼應，演出了一場場政治領域的“黑天鵝”“灰犀牛”劇目，特朗普的“美國優先”、勒龐的“法國第一”、英國收回主權，無不反映了美西國家重返民族國家的民族主義取向，其中也顯現著種族主義和宗教排斥。

這類政治失序的社會亂象持續發酵，也導致了2017年10月西班牙加泰羅尼亞自治區無視國家憲法的“獨立公投”，進而引發西班牙政治危機和民眾對立。同期，意大利北方聯盟謀求獨立建國的運動，退而求其次地舉行了威尼托、倫巴第大區“高度自治”公投，也以千百年前的“威尼斯共和國”進行著現代民族國家的社會動員和民族主義想象。這些屬于西班牙、意大利最富裕的地區，包括先期聯邦化的比利時弗萊芒大區，都彰顯了不愿意承擔在國家統一格局中為解決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做出奉獻的責任，而英國蘇格蘭的民族主義分離運動也以北海油氣資源為資本，勾勒了打造北歐“富裕小國”的愿景。這種彰顯經濟民族主義的地方-民族主義分離運動，其政治依托正是西方多黨民主制產生的民族主義、地方主義政黨。

諸如加泰羅尼亞、蘇格蘭這類民族主義政黨，雖然有歷史上民族之間恩怨情仇的舊賬可以炒作，但是就其地區、民眾的現代社會生活和文化而言，早與西班牙、英國交融貫通。而服務于經濟利益和政黨政治的民族主義動員，也努力為其民族主義的正當性貼上文化標簽。當然，這些公投未果的運動并未結束，英國“脫歐”、蘇格蘭謀求“入歐”，預示著蘇格蘭民族黨的獨立公投將卷土重來；北愛爾蘭“留歐”也將產生一國中的“歐盟內外”問題，再度引發北愛爾蘭問題不無可能。

這些現象，在當前歐洲的民族問題變局中，顯現為普遍的“多元文化主義行不通”認知和放大到“歐洲家園”的“基督教根基”重塑。不久前，歐洲多國一些保守主義學者簽署發表的《巴黎聲明》，雖然沒有產生引人注目的影響，但卻是一份典型的民族主義宣言。事實上，它也是2004年亨廷頓關于美國民族認同“文化沖突論”的歐洲翻版，即美國對外應放棄西方的普世價值、承認文明多樣，對內則應廢棄多元文化主義、恢復盎格魯-新教核心價值。這也正是《巴黎聲明》所宣揚的歐洲理念，強調恢復“基督教根基”的價值觀，宣示“民族國家是歐洲的標志”，聲稱“多樣性、包容性和多元文化主義是空洞的”，認為“沒有同化的移民就是殖民”，否定“多元一體”的包容社會，等等。且不論建立移民國家的歐洲殖民者是否“同化”于那些古老社會，就其解構歐盟的重返民族國家主張，就是回歸西方傳統“一族一國”的民族主義。這種思潮可謂方興未艾。

不僅在美西國家，2014年以來美西國家染指的地區同樣出現了紛繁復雜的民族主義沖突，北約東擴引發的烏克蘭危機，美西發動伊拉克戰爭造就的庫爾德自治區“獨立公投”，以及所謂以西方普世價值改造世界的“顏色革命”，都以民族主義的后坐力日益強勁地反作用于西方。

事實上，西方推行的“普世價值”本身就是放大的、外溢型、自視文明優越的民族主義。今天發生在美西國家內部的民族主義、分離運動，沒有任何外部勢力的滲透和煽動，是地道的內源、本土民族主義，也是其普世性民族主義嚴重受挫、回歸本土的必然結果。不僅歐盟成員國內部顯現了離心離德的“脫歐”取向，而且一國之內的地方-民族主義另立門戶的行動也交相迭起。西方國家已經面對民族主義回歸自我的嚴峻挑戰，所謂2025年建立超越歐盟的“歐羅巴合眾國”呼吁，聽來猶如街頭戲言。▲

（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