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鏡中奇遇（節選）

劉易斯·卡羅爾

面前的鏡子變得像薄紗一樣軟，愛麗絲不知不覺穿了過去。

王后好像突然被裹到一團羊毛里了。愛麗絲揉揉眼睛再看，簡直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她是到了一間小商店里嗎？難道……難道坐在柜臺里面的真是一只綿羊嗎？不管她怎么揉眼睛，看到的仍是這樣：她在一家幽暗的小商店里，隔著柜臺，對面的扶手椅上坐著一只正在織毛衣的老綿羊，時不時地透過一副大眼鏡瞅瞅她。

“你要買什么？”綿羊織著毛衣，抬眼打量她問道。

“我現在還不知道，”愛麗絲十分有禮貌地說，“要是可以的話，我想先四處看看。”

“要是你想看的話，可以看看你的前面和兩邊，”綿羊說，“但是不能四處看——除非你的腦袋后面長著眼睛。”

愛麗絲的腦袋后面可沒有長眼睛，因此她只能轉過身子，走到貨架前看那些貨物。

商店里似乎擺滿了各種各樣古怪的東西，但最奇怪的是，每當她盯著一個貨架，想看清楚上面有些什么東西時，那個貨架總是空的，而它旁邊的貨架卻總是擺得滿滿的。

愛麗絲在一個大而亮的東西后面費力地追了一會兒。它有時像一個大玩具娃娃，有時又像是一個針線盒，似乎總是在她看的那層的上面那層。她埋怨道：“這里的東西老是在流動，真叫人生氣。”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我一直追著它，直到最上面的那層貨架，相信它總沒辦法穿過天花板。”

但是，這個計劃也沒奏效——那個東西還是很快就穿過了天花板，不見了。

“你究竟是個小孩，還是個陀螺呢？”那只綿羊又取出一副毛線針說，“你老是這樣打轉，把我都弄得頭暈眼花了。”她現在同時在用十四副毛線針編織，愛麗絲對此感到十分驚奇。

“她怎么能用那么多針呢？”愛麗絲暗自困惑，“她越來越像一頭豪豬了！”

“你會劃船嗎？”綿羊說著，遞給她一副毛線針。

“會一點兒，但不是在陸地上，也不是用毛線針——”愛麗絲剛開口，手里的毛線針突然變成了槳，她發現自己和綿羊正坐在一條小船上，在河岸間漂浮。她別無選擇，只能盡力劃船。

“羽毛！”綿羊叫道，又拿出一副毛線針。

這不像一句需要回答的話，所以愛麗絲沒有理會，只管劃船。她覺得這里的水非常奇怪，船槳會時不時地被粘住，很難拉出來。

“羽毛！羽毛！”綿羊取出了更多的毛線針喊道，“你馬上就能抓住一只螃蟹了。”

“我倒希望能抓到一只可愛的小螃蟹。”愛麗絲心想。

“你沒聽到我說‘羽毛嗎？”綿羊憤怒地叫喊，同時又拿出來一捆毛線針。

“是的，我聽到了，”愛麗絲說，“你說了很多次，還挺大聲的。可是請問你，螃蟹在哪兒呢？”

“當然在水里。”綿羊說著，把一些毛線針插到頭發里，她手里的針實在太多了，“我說羽毛！”

“為什么你老是說‘羽毛呢？”愛麗絲有些煩了，終于問道，“我又不是一只鳥。”

“你是的，”綿羊說，“你是一只鵝。”

愛麗絲有些生氣了，所以，有那么一會兒她們什么話也沒說。小船繼續緩緩前進，有時劃過水草叢（水草在水中更加緊地纏住了船槳），有時又經過樹下，但兩旁總是同樣陰森陡峭的河岸。

“啊！勞駕！那兒有很多芳香的燈芯草！”愛麗絲突然喜出望外地叫道，“它們真香，真美啊！”

“你用不著對我說‘勞駕，”綿羊仍舊織著她的毛線，頭也不抬地說，“不是我種的，我也不會把它們拿走。”

愛麗絲說：“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停一會兒，讓我摘一些燈芯草？”

“我怎么能讓它停下來？”綿羊說，“你不劃槳了，船自然就停了。”

于是愛麗絲停止劃船，讓小船在搖曳著的燈芯草叢中緩緩前進。愛麗絲仔細地卷起了袖子，把小胳膊齊肘伸進水里采集燈芯草，有一陣子，她完全忘了綿羊和織毛線的事情。她把身子俯過船舷，卷曲的頭發浸到了水中，急切地、一把一把地抓住那些噴香的燈芯草。

“可別把小船弄翻了，”她對自己說，“哎呀！那棵燈芯草真可愛呀，可是我夠不著！”這確實有些惹人生氣。（愛麗絲心想：“這些燈芯草好像是在故意為難我！”）盡管一路上摘了許多美麗的燈芯草，但愛麗絲總覺得有些更可愛的她夠不著。

“最好看的總是在那么遙遠的地方！”她臉頰通紅，頭發和手都濕漉漉的，一邊嘆息著那些更美的燈芯草正離她越來越遠，一邊坐回原來的座位，開始整理她新采集的寶貝。

可惜，這些燈芯草從摘下來起就開始蔫了，失去了原有的香氣和美麗。你知道，即便是真的燈芯草，它的香氣和美麗能維持的時間也非常短，何況這些只不過是夢里的燈芯草。腳下大堆的燈芯草就像冰雪融化般很快萎去了，但是愛麗絲根本沒注意到，因為這里還有很多稀奇的事物在吸引著她。

小船沒劃多遠，一支槳就陷在水里再也“不肯”出來了（愛麗絲事后是這么解釋的），結果槳柄卡住了她的下巴。盡管可憐的愛麗絲發出一連串“噢，噢，噢！”的尖叫聲，槳柄還是把她從座位上打翻到燈芯草堆里了。

然而，她一點兒也沒受傷，很快就坐起來了，同時慶幸自己仍然在小船里。

在這段時間里，綿羊繼續織著毛線，好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看見愛麗絲回到了她的位置，綿羊說：“你可抓到了一只好螃蟹！”

“是嗎，我怎么沒有看見？”愛麗絲俯在船舷上，仔細地看著又暗又深的水，“我希望它可別跑掉了——我多想帶一只小螃蟹回家呀！”綿羊只是輕蔑地笑了一聲，繼續織著毛線。

“這里有許多螃蟹嗎？”愛麗絲問。

“有，這里什么東西都有，”綿羊說，“可供你挑選的東西多的是，可是你要拿定主意，現在你到底要買什么？”

“買什么？”愛麗絲又吃驚又害怕地重復了一遍——因為船槳、小船和小河都消失了，她又回到了之前那個幽暗的小店。

“勞駕，我想買雞蛋。”她膽怯地說，“怎么賣的？”

“五便士一個，兩便士兩個。”綿羊回答。

“兩個比一個還便宜嗎？”愛麗絲掏出錢包，驚奇地問。

“可是，你買兩個的話，就必須都吃下去！”綿羊說。

“勞駕，那我就買一個吧！”愛麗絲說，一面把錢放在柜臺上。她心想：“這些蛋不一定全是好的。”

綿羊拿了錢，放到一個盒子里：“我從來不把東西放到顧客的手中，以后也不會這樣做——你必須自己去拿。”說完，她走到小店的另一頭，把雞蛋立著擱在一個貨架上。

“她為什么這么做呢？”愛麗絲一邊想著，一邊用手摸索著那些桌子和椅子走過去，因為商店的另一頭更暗，“那個蛋，似乎我越走向它，它就離我越遠。

讓我看看，這是椅子嗎？怎么搞的，它還長著樹枝呢！真奇怪，這里居然還長著樹，還有一條小溪！這真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商店了！”

她繼續向前走，越走越覺得驚奇。

因為她剛一走近，身旁的東西就變成了一棵樹。她完全相信，那個雞蛋也一定會變……

（選摘自《愛麗絲鏡中奇遇》，蒲公英童書館出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