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和銀

湯湯

銀有一顆簡單的心，一如他簡單的樣子。

他是一只木頭小貓，小到一個孩子的手掌都能握住他。全身上下只有兩塊木頭，橫的是腦袋，豎的是身子，連條尾巴都沒有。但是一對三角形耳朵和兩只滾圓的眼睛，一眼便讓人瞧出他是一只貓。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早早晚晚地睜著。

銀簡單的心里，很多年來只裝著兩件事：一個約定和一個主人。

他的主人叫銀谷。銀谷小時候常把他裝在衣兜里，時不時摸一摸，銀覺得很快樂。一個主人會擁有數不清的東西，他的衣服、褲子，他的碗、杯子，他的床和枕頭，他的玩具……他是很多很多東西的主人。銀卻只有他一個主人。

后來銀滾落到床底下，在那兒度過了無數個日夜。銀沒見主人找過他。但這有什么關系呢，他能聞到他的氣息，他是一只有主人的木頭小貓。

糟糕的事情在后面，銀谷搬走了，銀沒有被帶走。房子的新主人來了，一場大清潔后，銀和一堆塵土雜物被清出了門，他們的終點站是馬路邊的一個垃圾桶。銀掉在了桶外。

銀蒙了好多天才回過神來，天啊，我沒有主人了！他不知所措。

沒有了主人，我是什么呢？他問自己。

沒有主人，我什么也不是，想了幾天后，他得出這樣的結論。他的想法和這個世界上所有被丟棄的東西一模一樣，他并不獨特。

我真想快點消失，銀趴在垃圾桶邊想，但一時半會兒，他消失不了，因為一塊木頭是會存在很久的。如果能閉上眼睛，也許會好受一點，唉，可憐的銀，他連這個也做不到。他能做的，就是睜著滾圓的眼睛，悲傷孤獨地挨過以后數不清的日子，直到麻木，直到腐爛，直到消失。多么可怕！

銀猛然想起了那個約定。

他簡單的心里，如今只剩下一個約定了。

多么好，他的心里還有一個約定，不是什么都沒有！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那個叫作云和的地方，在銀的心里，當然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他出生在那兒，和梅一起出生在一個木制玩具廠里。

他和梅本來都是女孩梅竹的貓。

梅竹和銀谷住在云和的大山里，他們的小村落四面環山，一條條田疇從山腳涌向山頂，層層疊疊，如同波浪。

銀谷和梅竹頂要好。

那天銀谷說尋到了一個好地方，拉上梅竹就跑。柔軟的田埂，曲曲彎彎，他們一層一層跑上去。正是初夏，田里漫著明亮的水，插著綠綠的禾，快到頂時，看見一株紅豆杉。紅豆杉不知幾百歲年紀，三四個人應是圍不過來。有一條粗粗的枝斜斜地探得老遠，銀谷和梅竹爬上去，肩并肩坐下。

山谷間起了薄薄的云霧，仿佛被風吹開的一匹匹白色紗綢。有著千年歷史的梯田從山頂往山腳流淌而去，田埂纖柔舞動，張成一個一個懷抱，懷里亮汪汪的水形成一面面大小不一、形狀不同的鏡子，照著天，照著云，照著新禾。

“真好看。”梅竹說。

“我們以后經常上這里看。”銀谷說。

“可是我要跟小姨去城里念書了。”梅竹說。

銀谷愣了一愣，好半天不響。

梅竹從衣兜里掏出兩只木頭小貓，一只放到銀谷的手里。這是小姨從云和街上買了送她的。兩只小貓一模一樣，一只木色深點，一只淺點。都有一對金色的眼睛，眼睛大得幾乎占據了整張臉孔。雖然模樣簡單，卻有股說不出的可愛，讓人一瞅便心生喜歡。

“我們給這兩只小貓取個名字吧。”

“好。”

“我的這只叫作梅。”

“那我的就叫作銀吧。”

他們讓梅和銀挨在一起，蹲在旁邊的樹杈上。

梅竹說：“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還來這里看。”

銀谷說：“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還來這里看。”

他們沒有聽見樹杈上的兩只木頭小貓悄悄說起了話。

“好開心啊，我有名字了，我叫梅。”

“好開心啊，我也有名字了，我叫銀。”

有了主人，有了名字，梅和銀擁有了一顆跳動得好歡快的心。

他們輕輕地碰一碰對方的腦袋，學著主人的樣子說：

“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還來這里看。”

“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還來這里看。”

他們聽見主人又說：“拉鉤上吊，一百年忘不掉。”他們也跟著說：“拉鉤上吊，一百年忘不掉。”他們幸福地挨著，簡單的心里裝進了兩件事：一個主人和一個約定。他們滿足極了。

后來，梅竹帶著梅去了云和的城里。不久以后，銀谷跟著家人去了云和之外的地方。他們再也沒有見過。

每到夏天，銀就著急，他喊叫：“主人，主人，快回云和啊。”他喊過一個夏天又一個夏天，他的主人聽不到，他好像忘記了。小孩子們忘記一個約定，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們不停地長大，每天心里都要裝進去很多事的啊。

多么好，銀的心里還有一個約定，不是什么都沒有！

這個約定，使銀的精神振作起來，使他頓時和別的被丟棄的家伙都不同了。

他挺起歪倒的身體，看著前面的路。

他沒有主人了，他不屬于誰，既然不屬于誰，他就是他自己的了。

“我是我自己的了？”銀有點不習慣，同時有點羞澀。

“那么——我可以出發去完成我們的約定了？”銀動了動他的身體和腿。當他屬于銀谷的時候，他不能亂動，這是世上所有器物應有的美德。動一動的感覺還真不錯，這就是傳說中的自由嗎？從前在銀谷身邊，他沒想過自由這件事情。銀谷走了，他因為悲傷也沒想到過。

銀金色的眼睛好像看見了梅，他快樂地對自己說：“我要出發嘍。”

唉，他簡單的心，忘記了這個約定已經過期很久很久，他也不知道這兒離云和有多遠。他知道的是，先問清楚方向，再往那個方向走，會越走越近的。

他甚至忽視了自己的身體，他沒有四條靈活的腿，他的腿只是在軀干上象征性地劃了幾刀，看起來是腿而已。他壓根兒拉不開它們行走，奔跑就更別提了。他只能跳著前進，跳一步，是一厘米。endprint

銀不在乎只能一厘米一厘米地前進，他要出發了。

出發之前他得先打聽云和的方向。

問誰呢？他環顧四周，看到一只螞蟻。

“你好，你知道云和要往哪個方向去嗎？”

螞蟻說：“除了食物的方向，任何方向我都沒有興趣。”

爬過來第二只螞蟻，銀又問：“你好，你知道云和在哪個方向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

銀想，一只螞蟻不知道，兩只螞蟻不知道，不代表所有的螞蟻都不知道。他在路邊等著，等到了一長溜螞蟻，他一只一只地向他們打聽。其中有一只大腦袋的螞蟻用觸須指指說：“往前走就是了。”

銀道了謝，高興地往前跳，一厘米一厘米地跳。跳了數不清的日和夜，被一條大河擋住了去路。那大腦袋的螞蟻把“云和”聽成了“河”，他是很認真地指路的。銀睜著大眼睛看著滔滔的河水，十分發愁，要怎么過去呢？他簡單的心想不出來，但他不停地用力地想。

其實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座橋，他太矮小看不到。

一只鳥飛來，落在他身邊。

“你知道怎么過河嗎？”他忙問。

“你過河干什么？”鳥反問。

“我要去一個叫作云和的地方。”

“云和，聽起來就很遙遠，你這副樣子，恐怕是到不了的。”

“螞蟻告訴我一直往前走就會到。”

“螞蟻從來不會離開他的巢一里遠，他怎么可能知道。”

銀覺得鳥說得很有道理，就問它：“你飛得遠，你一定知道吧？”

“我也不知道。”

銀想，一只鳥不知道，不代表所有的鳥都不知道。于是他抬起頭，大聲問從他頭頂飛過的每一只鳥。

“你好，你知道云和在哪里嗎？”

他的聲音太細弱，傳不到鳥的耳朵里。有一只低飛的鳥聽見了，落到他面前：“我聽說過云和，但是沒有去過。你要去那里干什么呢？”銀很認真地把自己的故事說給他聽。鳥聽完了，嘆口氣說：“你到不了那里的。”銀說：“我再問問別的鳥，總有一只會知道的。”鳥瞅著他天真又傻氣的眼睛，有些心疼，“你去問問風，風跑的地方多。”

銀的運氣很好。鳥飛走后，第一陣風吹來，他就問到了方向。

風說：“云和在南邊。”

“我太開心了，我終于知道它在哪兒了！”

“你去云和干什么？”

銀很認真地說了他和梅的約定。風聽完了大笑起來，地面上頓時起了一陣龍卷風，銀被卷到了半空中。幸好他只是一塊小木頭，跌到地上蹦跶了幾下，就站好了。

“小家伙，你怎么可能到得了云和？”

“它在那兒，它不動，我在走，總會到的啊。”銀簡單的心里，已經畫出了一條直線，在他與云和之間。他好像看見了自己在那條直線上跳，直線一寸一寸地縮短……

風看著他單純的眼睛，柔聲說道：“小傻瓜，你不可能朝著它直線走的啊！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彎路，而且總有什么東西擋住你。你這么小，就算是一堆牛糞，你都要費好大力氣才能繞過去。”

銀說：“路總是會越走越短的吧。”

風愣了愣，他走遍世界，沒有遇見過這么傻這么癡的家伙，沒有聽到過這么對的話。

“讓我帶你一程吧。”風有些感動。

于是銀飛了起來。銀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飛在天空里。他在風里快樂地翻著跟斗。

風又把他交給另外一股風。

“嘿，把這個小家伙帶到云和去吧，就是那個童話一樣美麗的云和。”一股一股的風接力棒似的送銀往云和去……

就這樣，銀回到了云和，回到了那株巨大的紅豆杉樹下。

正是初夏，從山頂漫向山谷的田疇里，亮汪汪的水，綠茵茵的禾。禾把水映綠了，綠水照著天，照著樹，照著云，滿世界都是清亮亮的。

銀站在樹下喊：“梅，我來了！”

“銀，你來了？”梅在樹上往下望。

那年她跟著梅竹離開后，梅竹再也沒有帶她回來。一個孩子忘記一個約定，是很平常的事情呀。

梅竹把她放在窗臺上。有一天，一陣風把她吹落到樓下，她孤零零地躺在潮濕的墻腳，身上長了苔蘚。梅竹沒有來找她。

一天夜里，她被一只老鼠背走了，背到一半，老鼠又把她扔了。

梅這才敢相信，自己真的是一只沒有主人的木頭小貓了。她和銀一樣，有一顆簡單的心，心里除了裝著主人的名字，就只有那個約定。

于是她出發了。

她一厘米一厘米地跳，有一只大嘴巴的烏鴉很好奇地跟了她一年。一年后，他忍不住問她：“你是要去干什么呢？”

梅認真地講了她的故事。烏鴉竟然聽哭了，他覺得這個約定美得不得了，他不曾擁有過這樣美麗的約定，所以他決定要幫她。

大嘴烏鴉銜著梅飛向云和的山里，山很多，樹也很多，花了一年時間，他們才找到了這株老得不能再老的紅豆杉樹。大嘴烏鴉把她放到樹杈上，祝福她能等到銀，然后拍拍翅膀飛走了。

梅獨自在樹上等了許多個夏天，她每天都高高興興地等，不失望不著急，她心里只有一個簡單的想法，銀會來的。

梅在樹上。銀在樹下。

銀只是一只木頭小貓，他上不了樹。他跳一下，撲到樹干上，又跳一下，撲到樹干上。他的動作把一只松鼠惹得吱吱笑，笑完了，松鼠把他背到了樹杈上。

他們都有一雙金色的眼睛，互相看著。這個約定遲到了很久，但有什么關系呢？他們一厘米一厘米地向對方跳去，把腦袋輕輕地碰在一起。

就在他們的腦袋輕輕碰到一起時，在很遠很遠的世界里，相隔很遠很遠的，長大了的銀谷和梅竹突然熱淚盈眶。這是怎么了？他們擦擦眼睛，把手放到心上，好奇妙的戰栗啊，像有一個動人的故事正在發生似的。

（本文有刪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