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搶

葉傾城

有些可怕的新聞即使過去很長時間，你都很難忘掉，比如：哥嫂殘酷殺害弟弟家的四個兒子。四川大山里的兩兄弟，住在一個大院里，弟弟家一個一個兒子生出來，嫂嫂呢，生的都是女兒。熊熊嫉火在燃燒，嫂嫂無聲地買回了毒鼠強……

嫂嫂永遠記得公公對弟弟一家的偏愛，一個細節她念念不忘：公公手里明明有至少一萬塊錢，卻讓他們兩口子每月貼補他——到最后，還不是都會給弟弟和侄兒們？

而且，如果她一直生不出兒子，在農村，就算絕戶，田地不會給女兒們——分田到戶，田地以“戶”為計量單位，出嫁的女兒們將不屬于這個戶；房產呢？也一樣，這是無法帶走的不動產，毫無疑問要給留下來的人……別說我陰謀論，鄭州一城中村拆遷，男孩年滿十八歲能分四百平方米，女孩呢？負責人表示：“男孩和女孩還是有區別。根據城鄉結合部的特殊情況，家里有兩個女孩的，照顧一個，當男孩看待。”——女人只值半個人。這是公開的、明文寫在紙上的東西，私下的、寫在心里的計量數只怕還比不上這個。

我理解那種激憤，卻不能理解冷酷漫長的殺戮：十二年，弟弟的四個兒子，嫂子像每天下地除雜草一樣，看到誰長高了一點就信手掐掉——那是活生生的孩子呀，和她自己孩子一樣的孩子……案子破了，但兩個家庭、整個家族甚至女兒們將來的幸福已經毀了。大家都在說：是重男輕女的思想作孽。

我認識一個小朋友，是獨生女兒，她大伯大媽和她堂哥長年在她家中自由進出，看到什么拿什么：“這將來都是我們的。”憑什么？你們家是“絕戶”。為此，小朋友發誓以后要帶著父母遠遠離開這種環境。

男尊女卑的背后，是財產權的一片混亂：哪些錢是誰的，沒人知道。中國大部分糊涂賬，都來源自此。父母干涉兒女結婚：你嫁娶個門不當戶不對的人，等于拿我的家產去貼補外人；兒女干涉父母再婚：你把錢都給后爹后媽了，那里面有我親爹親媽的血汗，將來肯定是要留給我的；長子女不讓父母生二胎：本來家產都是我的，我才不要人來分……

從法律層面取消對女性的財產歧視不難，改變世道人心則需要較長的時間：

你的錢就是你的錢，不管我是你的誰，父母、配偶、子女，不管感情如何，我心意如何，那都是你的錢。你愿意給我，我感激；你不愿意，我接受。

反過來，任何理由都不能給你剝奪我自由處理財產的權利。我給你的，你有權不要；我不給你的，你不能搶。

如果能做到親兄弟、親父母子女、親夫妻——都明算賬，聽起來是冷冰冰了些，但至少每個人的安全度都會上升。

【選自今晚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