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霍恩·畢爾巴鄂
經理有祈禱的習慣,但是沒有固定的時間和地點,比如每天晚上睡覺前或在教堂里什么的。祈禱的時間要看周圍的環境;至于地點,則沒什么要緊的,只要他是獨自一人,并且確信沒人能打斷他。
他不是信徒,不相信自己的祈禱會得到回應。他不參加宗教儀式,也不了解教義問答手冊上的基本祈禱文。他滔滔不絕的祈禱文完全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并在年復一年的誦禱中逐步完善。
祈禱能幫助他明確并且評價自己的愿望和需要,從而給它們排出一個輕重緩急。
在得到現在這個職位之前,他曾經祈禱過。他現在領導著公司最重要的部門之一,手下有50多人,每年僅做預算就要用掉1000多頁再生紙。他的部門占據著公司總部整整一個樓層,那是高高在上的一個樓層,比周圍的樓都要高。在陰云密布的日子里,窗外只能看到濃厚的云團,仿佛世界只剩下辦公室那點空間。

差不多一年后,當他在這個位置上的第一個圣誕節臨近時,經理再次祈禱。他給下屬策劃了一場在辦公室舉行的派對,借以拉近和大家的關系,雖然他并不認為真的有必要這樣做。他和大家的關系都不錯,知道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結婚與否,還知道大多數人的一些私事……但是確實也有一些關系緊張的,只是個別情況而已。哪里都會有這種情況,他對自己說。總是有些人喜歡保持距離,特立獨行。
通過祈禱,他得出結論,自己確實希望派對取得不錯的效果。
他把派對的日子定在一個周五,上午10點左右。他訂了外賣,請了一支樂隊,自掏腰包給手下每個員工準備了一份小禮物:男士每人一枚銀質鑰匙扣,女士每人一只有植物壓紋的皮錢包。他得定下這樣的先例,以后的圣誕節,他預言,他們會期待即使不是更好,至少也是類似的待遇。
但是盡管如此,他還是決定試著揮霍一把,想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
他想秘密籌備這場派對。他一直做得很好,直到包餐服務商為了解決一個關于菜單的疑問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而接電話的是他的一個秘書。距離派對還有一周時,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大家調整日程安排,把周五上午空出來。開始一切都很順利,就像經理預計的那樣,甚至更好。他收到大家對禮物的感謝。他從一群人轉到另一群人中間,和所有人聊天,祝他們節日愉快。他笑著接受人們戲謔地抱怨飲品單上沒有酒。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很滿意。
派對氣氛越來越好。在最高潮時,經理的妻子領著一隊提著甜品的外賣服務生出現了。她肩上披著一件裘皮大衣,周身散發著美發店的香味。她前面站著他們5歲的雙胞胎女兒,像一對小花童似的。兩個女孩穿著公主裙和漆皮鞋,驚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或許多年后她們還會認為在爸爸工作的地方,人們每天都是戴著節日的帽子,播放著音樂,燈和電腦上掛著圣誕節裝飾品。
其他樓層的員工也來參加聚會了,人越來越多。在一片喧嘩聲中,說話都很難聽清。因此一開始幾乎誰都沒有注意到一位秘書發出的尖叫,然后又是一聲尖叫,接著又有幾個人叫起來。談話聲開始漸漸停息,喊叫聲終于能聽清了,人們都看向騷亂的中心。經理手里端著一只杯子,用胳膊肘擠開人群,進入到那里。人們已經后撤,形成了一個圈。
乍一看沒有什么不正常的。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是某人的工作位。但是桌子下面有一個廢紙簍已翻倒在地上,里面的東西,包括一塊吃了一半的千層餅,都撒在地板上。一只老鼠正在啃咬著剩下的千層餅。那是一只碩鼠。面對人們的喊叫聲和對它的指指點點,那只老鼠直立起來。它脖子上系著一條精致的紅色絲帶,好像一個圣誕禮物。
然后那只老鼠突然跑起來,在人群中東逃西竄。人們再次喊叫起來,好幾個人跳到了桌子和椅子上。老鼠跑來跑去,很多人親眼看到了它,以及它脖子上裝飾的絲帶,這表明它出現在那里并非偶然。
最后,老鼠被圍困在一個墻角。它再次直立起來,擺出挑戰的姿態,仿佛經過訓練,要抵抗到底似的。但是這并沒能挽救它。一個男職員堅定地沖上前,用一只裝電腦顯示器的紙箱扣住了它,然后跳上去一頓猛踩,把它踩死了。慘叫聲令離得最近的人們不寒而栗。
聊天停止了。經理的妻子試著安撫被尖叫和混亂嚇哭的一雙女兒。沒有和任何人告別,她牽著她們的手朝著電梯走去。
還是打死老鼠的那個人,用顯示器包裝箱把老鼠從地上撮起來,這使人們幸運地看不到那具已經沒有生命的身體,只有長長的粉紅色尾巴和絲帶的一端垂下來晃蕩著。
那個人伸長胳膊托著那只老鼠走向清掃間,嘴里還念叨著:“好了好了,沒事沒事,別慌別慌。”
地毯上還有一小攤血和紅灰相間的混合物。
此事過后,氣氛迅速冷了下來。有人打斷樂隊的演奏,人群解散了。每一名職員都回到自己的工作位上。人們用眼角的余光互相打著信號,開始推測起來。外賣服務生開始收拾起桌子。
在幾分鐘前人們吃喝聊天的地方,只有經理獨自站著,手里還端著杯子。他茫然地望向四周,喃喃地詢問著他的妻子和女兒哪里去了。
圣誕派對就這樣結束了,他曾祈禱這次派對能取得對他有益的效果。
當然還是有一定結果的。一只脖子上系著絲帶的老鼠的出現實在是很豐富的談資,人們沒法不傳播,也沒法很快忘記。公司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連稍微相似點的事情都沒有過。肯定是有人把那只老鼠帶到了這里。他勞心費力地抓住它,用絲帶裝扮它,把它帶進派對,然后趁人不備悄悄地把它放出來。
是誰干的?
沒有人知道。
職員們互相開著玩笑,說是對方干的,不過如果經理在附近,他們就都會很小心地閉緊嘴巴。
這消息幾乎立即傳遍了整棟辦公樓,又繼續擴散,一直傳到公司的最后一個分公司。
經理不得不承受因為那個派對上的“稀客”而起的嘲諷。那些嘲諷來自他的上級、他的平級,以及他的下級。那些以前從來不敢和他開玩笑的職員似乎從老鼠事件中獲得了膽量。
因為從最初一刻起,所有人都認定老鼠是沖著他——經理——而來的:那是一個禮物;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條訊息。他們中有人不僅不尊重他,而且對他懷有敵意。這件事并不只是一個惡作劇那么簡單。有人處心積慮地要破壞經理的重要時刻。而他以如此簡單而有效的方式——一只老鼠和一根絲帶——就事半功倍。沒有一個職員知道這是誰干的,甚至無法做出稍微靠譜一點的猜測。所有人都有嫌疑,所有人。這精心的設計讓大家認為或許那個破壞者這樣做是出于某些正當的理由,或許是經理罪有應得,或許在這一切——派對、禮物、他無功亦無過的工作表現、他那仿佛從高檔家具廣告中走出來的家人、他整個人——的背后,有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使得這次破壞行動合乎情理,這些東西一直存在,但是直到目前為止,只有那個神秘人敏銳地洞察到了。如果的確如此,那只老鼠就不是一個禮物,也不是一條訊息,而是一個懲戒。
當所有人都得出這樣的結論,老鼠事件就變得愈加復雜起來。這其中還出現了一些細節,當然也沒有人知道這些細節從何而來,沒有人在意其真偽。
老鼠出現在圣誕派對上時外表光鮮,不像一只下水道里的普通老鼠。
它是有人喂養的。
它被訓練過。
它系的絲帶有裝飾用的緄邊。
它洗過澡。
它噴了香水。
它的香水味和經理妻子的香水味一模一樣。
就這樣,一個片段又一個片段,故事一直在發展,一直在流傳,成為公司的一個神話。
只差一片,這個故事就拼湊完整了。最重要的一片。而這一片最終也有了;和其他片段一樣,也沒有人知道這是誰發現的。有人聽到了一個名字,他傳給了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又傳給了下一個人,又一個人,再一個人……
就這樣,直到一天早晨,在大樓的一個高層,隨著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窗戶,部門的所有員工一起扭過頭,伸長脖子,站起身來,看一看那個破壞者——那個老鼠的主人——是如何像往常一樣走進辦公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從表面看來他對自己引起的注意毫無反應。
他是一個內向的人,少言寡語,但是平易近人,工作認真高效。從來沒有人認為他會是那個幕后之人。大家也像懷疑其他所有人一樣懷疑過他,但是那些懷疑也只是在他身上一掠而過。
做這件事的人是個好人,無可指摘。
接下來,所有人都如是想。
那是一個懲戒。
老鼠是一個懲戒。
經理辦公室的門打開了,他探出頭來。那消息也傳到了他耳朵里。在眾人的期待中,兩個人的目光剎那間相遇了。然后門又重新關上。經理重新開始祈禱,因為他痛恨那個人,希望他消失。他希望那個人去了一個非常偏僻的角落,好讓他和公司的任何一個人都想不起來他。
不。
不是這樣。
他想降服他。
他想羞辱他。
顯然他不能這樣做。沒有證據證明那個人就是派對破壞者。不過是傳言而已,沒有人會去求證,那個嫌疑人更不會。盡管這并非必要。所有人都知道發生的事,以及誰是那個幕后之人。如果所有人都有同樣的看法,那么這就是事實。
事實如此,但是經理還是什么也不能做。
就算他能做,卻還是沒有朝前邁出一步。采取對那個人不利的措施,把他調到其他崗位上,或者增加他的任務量,甚至只是對他采取一種稍微不夠友好的態度,稍微嚴格一點的態度,都可能意味著徹底承認那只老鼠確實是沖他而來的。
于是他只能忍受著他的存在。
并且祈禱那個幕后黑手消失——無論以何種方式,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再出現任何系絲帶的老鼠。
在辦公室,他覺得總是遇到他。在休息室里,在咖啡機旁,總是看到其他職員圍著他,認真聽他說話。經理永遠無法得知他在和他們說什么。經理看著那個從前總是獨自一人一邊吃飯一邊看袖珍本小說的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午餐時間出去,然后又回到公司。
周末他也想著他。周末,他和妻子總是一起去拆舊材料市場逛逛,挑選阿拉伯古磚、方格門和鑄鐵柱子,用來裝飾他們的新房子,這所房子越來越像一座宮殿了。正是因為現在這個職位帶來的高薪,他才得以買到這所房子。然而有些人卻說,他并不適合這個職位。
當和上司在一起時,他更是會想到那個人。他從上司身上察覺到一種到那時為止還沒有明言的不信任,仿佛他們真的認為他有值得懷疑的理由,應該受到那種懲戒。那些跡象很微妙,但是確實存在。疏離的問候,對他辦公室活動的特別關注,要求他對結果報告進行說明。
隨著他的聲望逐漸下降,老鼠事件的幕后黑手卻聲望日隆。在這個方面,那些跡象不是微妙的,而是顯而易見的。或者是經理這么覺得。其他職員對那個人突如其來的尊敬,那個人在辦公室里泰然自若的派頭,每次經理和他說話時他那抹不掉的曖昧不明的微笑。每次。
就這樣,一個不斷下降,另一個逐漸上升,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好幾個星期,直到那個真正把老鼠帶進圣誕派對的人決定這已經足夠了。
一天下午,他等候在大樓車庫的一個角落,在攝像頭監控范圍之外,直到那個內向、少言寡語,但是平易近人、工作認真高效的人出現在工作通道盡頭,向他的車走去。那個人享受著他不曾做過的事帶來的好處,他也從來不曾有過做這種事的念頭,因為他缺乏想象力,更加缺乏做這種事的必要動力。
除他二人之外,車庫空無一人。
于是,那個幕后黑手從藏身之處走出來,還沒等對方看清他的面孔,就用活動扳手在他頭上砸了一下。不是特別用力,只是為了給他一個教訓。因為他的確效率太高,而且非常謹慎。當那個裝模作樣的家伙倒在地上后,他又在其臉上、身上踢了好幾腳,用扳手砸了幾下,發泄他這么多日子以來累積的怨恨。在辦公室里,他每天就看著那個家伙在他近旁炫耀來炫耀去。每天。
接下來,他把扳手藏進衣兜,確認這里還是只有他們兩人后,邁著輕快的腳步,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過了一會兒,去取自己車的經理發現了地上的人。他頭上流血,說話困難。經理向他跑去,并不知道他是誰。他想起身,但是經理攔住了他,身上沾到了他的血。
您等一下,別動,他說,我們找人幫忙。
正在此時,他認出了他,那個老鼠事件的幕后之人。
他的鼻子破了,臉也爛了。車庫的地上躺著兩顆牙齒。
他繼續對他說著,要他別動,等人來幫忙,只是語氣冷了下來,也變得猶疑。就在這時,經理聽到了漸漸走近的腳步聲。
來的是三個人,也是公司的職員。高級職員。以前他總是和他們一起吃午飯,下班后還一起喝幾杯。現在已經不這樣了。
當發現他在一具血淋淋的身體旁時,他們齊齊停下了腳步。他們看著他和他,目瞪口呆。他們的目光從一個人身上跳到另一個人身上。他們像是想后退,這時經理站起來,握緊拳頭,走向他們說道:“你們有什么問題?啊?有什么問題?你們要是敢,就來吧。一個一個地來吧。”
(劉潔:華北水利水電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450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