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 鄉

〔日本〕星新一

他出生在一個小山村里。15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就病死了，年僅40歲。他的母親，在此之前從懸崖上跌落下來摔死了。他沒有兄弟姐妹，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孤兒。

但他的生活并沒有陷入困頓，因為他出生在一個大戶人家。除了祖祖輩輩留下的無數錢財，家里還有廣闊的山林供砍伐販賣。

他才15歲，還是個孩子，不可能馬上接手管理這么多的家產，一切都由村長來負責。村長人品好，值得信賴。

但是，他開始察覺出一些異樣，可又說不出到底是哪兒不對勁。比方說，人們看他的那種眼神。他天生命好，受到特殊照顧，讓人羨慕，這是沒辦法的。但是，人們的那種眼神，給人的感覺跟這不是一回事。

到底是怎么了？好像村里人正在傳他的閑話。只要他突然出現，人們就趕緊轉移話題。在人們看他的視線中，有一種類似同情的東西。他想象著，是不是關于自己沒有父母及直系親屬，但好像也不是。這種現象真是很難理解。大家一定有什么事情瞞著他，他無論如何都想弄明白。

某一天，他終于知道了真相，是他躲在暗處偷聽到的。其內容，對他來說猶如晴天霹靂。他了解到，自己的壽命只到40歲，這是一種命運的安排，沒辦法改變。他來找村長進行確認，“這是真的嗎？我的壽命只到40歲？”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繼續隱瞞下去，但這是事實！你們的當家人，祖祖輩輩，都是40歲時死的。你查一查家譜便會知道，無一例外。”

“我父親死的時候也是40歲。真不知他活著的時候是怎樣的心境。”

“你就死心吧，這是命中注定的。”

“可是，為什么會是這樣呢？是什么東西在作祟？還是由于詛咒？”

“那種傳聞也不是沒有。但就我的調查，情況是這樣的。好像是戰國時代吧，你們家的祖先曾向山神祈禱，說是從我開始，子子孫孫都讓他們活到40歲，于是，那個愿望就變成了現實。”

“為什么都只是活到40歲呢？”

“那是戰國時代呀！不論你愿不愿意，都會被卷進戰亂中去，被強盜襲擊，很多人年紀輕輕就死掉了。之后的江戶時代，也無區別。發生過好幾次大饑荒，當時也沒有正經的醫學，生下來的孩子，一年之內會死掉一半。因此，保證活到40歲，這已經是非常不錯的了。事實上，你的祖先們沒有死于40歲以下的，因而，財產增多了。這似乎完全是神靈的保佑，似乎大家都很羨慕呢。”

“可是，到現代……”

“只能說你很倒霉。你到40歲如果不病死的話，大概也會遭遇事故……”村長安慰了一番。

可他還是搖頭，“盡管您這么說，我還是心有不甘。不過，科學一定能夠幫助我。”

“你父親在世時也這樣說過，到大醫院去就診，但還是沒用。從科學上講，這是遺傳基因的問題，也許這種壽命的要素包含在里面了。有的花能開好長時間，可有的花剛開幾天就凋謝了。”

“反正是，不管怎么做都沒轍了。”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這輩子過得好就行。你家財萬貫，到城里享樂去吧。你只要來信，我就給你寄錢，要多少匯多少。”

“就這么辦啦！”

他來到城市，過起了隨心所欲的生活。20來歲的時候他非常快樂，畢竟離40歲還遠著。這人世間，比他倒霉的人，年紀輕輕就死掉的人，有的是。而且，不管他怎么不注意身體健康，也沒有生病死掉。他有的是錢，也不用上班，每天聲色犬馬，放浪形骸。

但是，到了30來歲的時候，他越發感到不安了。想一想，余生不到10年了。于是，他更加酗酒，頻繁更換女人，生活一塌糊涂。即使這么胡搞，他也不覺得快樂。

有時，他也想去修行，悟出個道理來。但是，那種事情不適合他。于是，他又回到紙醉金迷的生活中。到35歲了，生命還有5年。快完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他回了一趟家鄉，向代管家產的村長說道：“把家產全部賣掉吧。結婚生子，也只會讓他們痛苦。我想隨心所欲地折騰，斷掉我家的香火。”

“唉，我就不勸你了。”

村長按照他的意思，多方聯系，將他的山林等家產統統兌成了現金。他付給村長一些謝禮，之后再次離開了家鄉。

他開始到國外旅行、賭博，甚至還嗑藥。他必須排解不安，雖然這么做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該玩的都玩了，那么多的錢財很快就揮霍殆盡。

他38歲了，到處借錢，凡是能借的都借到了，反正也不會還的。后面還有兩年的壽命。借不到錢，他就搞詐騙進行集資，然后像流水一樣把錢花掉。被借款人和被害人，都在追著他，要求還錢。在躲債的過程中，他進入了一個犯罪組織。然后，他夸下了海口：“如果有誰想要人命的話，我能替你辦！”

他在犯罪組織中獲得了一定的地位。要是殺人的話，那可是玩命的事。正好，他說能替組織干這事……實際上也是，他接受了這個任務，把一個黑社會的三個人干掉了。

然而，時光荏苒，歲月無情。再過不久，他就要迎來40歲的生日了。他被警方追捕，又被黑社會盯上。他所在的犯罪組織給了他一些錢之后，就不再管他了。

他酗酒、吸毒，已經完全中毒了。但是，其頭腦中還殘存著些許清醒的部分。他在那點兒微弱意識的支配下，回到了家鄉。同樣都是個死，他想死在出生的地方。而且，到了那個世界后，他要向祖先們抱怨。

以前的村長已經退休了，但身體還很硬朗。村長對他說：“聽說這些年你在外面夠折騰的。”

“那是當然！我這輩子太倒霉了。我后面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正是，正是。我在整理你家東西的時候，發現了你母親寫的一封信，不知是什么時候寫的。我想給你寄去，但又不知道你的地址。”

“那事兒，已經無所謂啦……”他接過來，撕開信封，看信的內容。

“當你知道了這個家庭的宿命，你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在這里，我要對你說的是，我曾經在你父親不知情的情況下出過軌。對方是一個長壽家庭的人。然后，你就出生了。出軌是一件丑事，但是，一想到生出來的孩子不再短命，我就顧不得那么多了。你真正的家族那邊，長壽之人居多，所以，你沒有什么可擔心的。知道了這個真相，你一定會很高興，也會很感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