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蕾切爾·科特
“親愛的,”我說,“這真把我搞糊涂了。我想弄個明白,可是怎么也弄不明白。”
“弄明白什么?”艾達笑容可掬地問道。
“弄明白這一切,親愛的,”我說,“杰利比太太為當地的土著謀求福利,竟費了這許多心血去搞一套計劃,她的心腸當然很好——可是——啤啤和這個家!”
——《荒涼山莊》

在查爾斯·狄更斯的長篇巨著《荒涼山莊》(Bleak House)中,杰利比太太是個慈善家,熱心于改善非洲伯里奧布拉格部落人的生活,但她的家里卻是一團糟。
杰利比太太從事著所謂的“望遠鏡里的慈善事業”。她從不關心當地的社會改良,卻為非洲土著民的教育與全面進步操心勞神。她為此投入了大量精力,不僅冷落了家人,家務活也懶得去做。
杰利比太太幾乎忘記了年幼孩子們的存在(上文提到的啤啤就是一個)。孩子們時常身處險境,小說對此濃墨重彩,提醒我們杰利比太太是個極不稱職的母親。狄更斯寫道:
孩子們里里外外地亂跑亂跳,在大腿上留下的許多傷痕簡直成了闖禍的一覽表了。啤啤丟失了有一個多鐘頭,這時才由警察從新門市場送回來。對于啤啤失蹤以及他后來回家團聚,杰利比太太當時竟能聲色不變,這使我們大大感到意外。
如果你讀過狄更斯的小說,就會發現,像杰利比太太這樣的女性角色絕非個例。在他的作品中,壞母親的形象司空見慣。
《尼古拉斯·尼克貝》(Nicholas Nickleby)中,尼克貝太太,一般認為她是狄更斯母親的寫照,既無能又愚蠢,嚴峻的家庭境況讓她的性格無所遁形。《大衛·科波菲爾》(David Copperfield)中,大衛·科波菲爾的母親安靜溫和,不過兒子遭受丈夫身體虐待時,她卻無能為力。《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中,匹普是個孤兒,在姐姐喬·葛吉瑞太太的惡語中傷下長大。當然還有惡名昭彰的郝薇香小姐,她離群索居,生活在老舊不堪的宅院里。她哀悼被拋棄的愛情,無休無止。為了報復天下的男人,她收養了艾絲黛拉,把倒霉的匹普玩弄于股掌之間,成了養女試驗的戰利品。
源于童年創傷
在查爾斯·狄更斯的諸多小說中,壞母親的形象時常可見。而這,與他對母親伊麗莎白心懷怨恨有關。
伊麗莎白和丈夫約翰·狄更斯都不善于打理個人財產。1824年,他們最終債臺高筑。約翰在馬歇爾希債務監獄服刑,除狄更斯之外,全家人隨他住進了監獄——如果一家之主在此關押,這是慣例。那時候狄更斯12歲,被送到沃倫黑鞋油作坊當學徒,以便補貼全家的微薄收入。
作坊的艱苦勞作對他傷害極大。大約一年后,父親獲釋出獄,家里極端的經濟困境似乎慢慢出現轉機。此時,狄更斯希望放棄作坊里的工作,回到學校繼續求學。事實上,他在沃倫鞋油作坊的雇傭期已滿。不過伊麗莎白不愿意他就此停止,堅持要他繼續工作。這一刻讓狄更斯刻骨銘心,多次在他的小說中回響,他對此緘默多年。最終,他告訴密友約翰·福斯特,這是嚴重的母性背叛,給他帶來了沉重打擊:
父親說我不應該再回黑鞋油作坊工作了,應該去上學。我寫作時沒有心存仇恨,也不憤怒:因為我知道正是這些苦難經歷,才共同成就了現在的我。不過,母親甘心讓我回去工作,這件事我從未忘記,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不能忘記。
在沃倫鞋油作坊做學徒的歲月,狄更斯始終記憶猶新,揮之不去,沉悶的勞動只是一方面原因,似乎父母對他漠不關心、不聞不問才是主因。他的幸福,青年人格——按照狄更斯的說法——與他的實際效用相比無足輕重。“我想不明白,我何以能在那樣的年紀那么容易地被打發出來,”狄更斯在給福斯特的信中說,“沒有誰真心地憐憫我——一個能力非凡的孩子,心懷渴望,身體柔弱,很快身心俱傷——這表明我也許還有潛力沒發揮出來。”
后來,約翰·狄更斯感覺這樣做有失道義,于是設法挽回自己的形象。最終,他決定讓兒子回學校上學:學校是適合孩子們心智的安全港。
狄更斯的女性觀
狄更斯在小說中明確提出了母性概念,認為母親有與生俱來的慈愛傾向。對于缺少沖動,不愿抱緊孩子的女人,不同敘述者橫眉怒目,深惡痛絕。杰利比太太之流的女人,違背了廣為遵守的異性戀主流文化價值觀,其情感表現與身體本能并不匹配。誠然,在狄更斯看來,她們有違人性。杰利比太太挑戰了維多利亞時代普遍的思想傾向:母性情感與生俱來,全能的造物主所賜,會在女性的內心滋長綻放。在《荒涼山莊》中,小說的女主人公埃絲特·薩默森這樣評價杰利比太太:“我忽然覺得,如果杰利比太太當初盡到她那賢妻良母的職責,而不去用望遠鏡在天涯海角追求別的職責的話,她就能對自己做出荒唐事這一點有所戒備了。”

多年來,不少文學評論家指出,狄更斯筆下的失職母親形象,表達了他對伊麗莎白的積怨。然而,他批評杰利比太太變本加厲:她不僅是失敗的母親,還是執迷不悟、徒勞無益的慈善家。這兩種失敗相互交織,錯綜關聯,清楚地表達了狄更斯更加深廣的批評:英國女人應該竭力服務家庭,還要竭力報效祖國。狄更斯所謂的“望遠鏡里的慈善家”,縮小了她的視野,將她的同情心局限在遠方,沒有注意身邊所需的慈善工作。
評論家布魯斯·羅賓遜解釋說:“杰利比太太的諷刺性在于……非洲成了消遣,成了無益的他處。不讓兒女從家里的樓梯上跌落,保證他們有飯吃,這是文明人應該做的,而不是到尼日爾河左岸去建一家生產鋼琴腿的工廠。”對現代讀者而言,非洲作為“無益的他處”,或許在狄更斯的批評中最令人不安。陌生感和種族成了貶低的根基,盎格魯-撒克遜的白人特征成了拯救的標準。
或許,在狄更斯看來,本質上講,女性慈善與母性都是身體上的:需要接觸或觸碰時,身體不能猶豫不決;面對倫敦的黑暗殘破角落,或者可能死亡的風險,身體不能畏葸不前。在杰利比太太恣意的內心深處,她是個利己主義者——因為丈夫備受壓制,孩子們衣衫襤褸,他們的幸福安寧她漠不關心,還因為她不愿冒任何危險。
假如時代對女性更寬容,杰利比太太或許會選擇不生育。不管怎樣,她有權如此選擇。不過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容不下尋求完全自主的女性。在相對寬松而非幽閉的環境中,杰利比太太能否過得更好,狄更斯不愿因此多費筆墨。她不過是一個令人生厭的母親,只會按字面意思履行婦道,卻毫無情感。因為對女慈善家而言,生育一群兒女也好,帶頭發起寫信運動也好,參加重要會議也好,無論她多么樂善好施,如果沒有把身體獻給家庭,獻給英格蘭,那么她根本就不是慈善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