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蕨粑香

清明時節(jié)，春雨綿綿。這讓我憶起兒時采蕨根、做蕨粑、食蕨粑的溫馨往事。我的家鄉(xiāng)位于鄂東黃岡大別山深處。春日清晨，母親總會帶著我們兄弟姊妹上山采蕨根。

霧氣未散，我們背著背簍、別著鐮刀、手持鎬頭，踏著露水出發(fā)。山路蜿蜒崎嶇，兩旁的蕨草高過人頭，葉片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母親走在前頭，熟練地?fù)荛_雜草，尋覓最肥嫩的蕨根。采滿一簍蕨根，太陽已高懸。我們背著沉甸甸的收獲下山，路上遇見村里人，總會互相展示收獲。

回到家，母親將蕨根倒入大木盆，我們圍坐盆邊，開始清洗。清涼的山泉水沖去泥土，露出蕨根清澈的本色。洗凈的蕨根需晾干水分，方能制作蕨粑。

制作蕨粑的第一步便是將蕨根搗碎，這是力氣活，通常由父親完成。他揮動木槌，一下下砸在石臼中的蕨根上，敲擊出沉悶的聲響。搗碎的蕨根加水?dāng)嚢瑁儆眉?xì)紗布過濾。乳白色的汁液緩緩流入盆中，匯成一方水色，緩緩散發(fā)出淡淡的清香。過濾后的汁液需要沉淀，母親會將盆子置于陰涼處，叮囑我們切勿觸碰。沉淀完畢后，母親小心翼翼地倒掉上層的清水，留下底層的淀粉。此時的淀粉尚且濕潤，需置于竹篩中靜置晾干。我們協(xié)助母親將竹篩搬至院中，讓春日的陽光與微風(fēng)完成最后的工序。曬干的蕨根淀粉潔白細(xì)膩，像白雪一樣奪目。

隨后，母親將蕨根淀粉加水調(diào)成糊狀，倒入熱鍋中。我們圍在灶臺邊，看著白色的糊糊在鍋中慢慢凝固，變成半透明的膠狀。母親用鍋鏟輕輕翻動，蕨粑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這香氣不同于一般的食物香，帶著山野的原始清新，又有些許泥土原本的芬芳。

剛出鍋的蕨粑熱氣騰騰，母親會切下一小塊，撒上白糖，讓我們嘗鮮。熱乎乎的蕨粑入口即化，清甜軟糯，帶著獨(dú)特的韌性。我們吃得滿嘴都是，還不忘互相取笑。母親總是笑著說：“慢點(diǎn)吃，別燙著?！?/p>

蕨粑的吃法多種多樣，可切成小塊，與青菜、蒜葉同炒；亦可切片曬干，制成蕨粑干，久存不壞。但多種吃法里我最鐘愛的是母親烹制的蕨粑湯。母親將蕨粑切成細(xì)條或薄片，與肉絲、青菜共煮。這時湯汁濃稠，蕨粑條滑嫩可口。寒冷的春日，一碗熱乎乎的蕨粑湯下肚，頓時全身暖和。

采蕨根、做蕨粑不僅是我們的家庭活動，也是整個村子的春季盛事。鄰居們常?；ハ鄮兔Γ慵?guī)臀覔v蕨根，我家?guī)湍氵^濾汁液，做好的蕨粑也會互相贈送。這種互幫互助的鄉(xiāng)情，讓簡單的食物有了更深的情感意味。

如今，我離開老家多年，很少有機(jī)會參與采蕨根、做蕨粑的活動。又一年春天，我?guī)е⒆踊氐郊亦l(xiāng)。母親已經(jīng)老了，但依然堅持要為我們做一次蕨粑。我跟著她上山采蕨根，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力已經(jīng)不如從前，總是分不清蕨根的老嫩。母親笑著說：“你呀，在城里待久了，連蕨根都不會認(rèn)了?！蔽衣犃?，心里既慚愧又溫暖。

看著母親熟練地制作蕨粑，我忽然明白，這不僅僅是一種食物，更是一種傳承。從采蕨根到制成蕨粑，每一個步驟都凝聚著先人的智慧，承載著鄉(xiāng)愁的記憶。

夜深人靜，我獨(dú)自坐在院子里。月光灑在晾曬蕨根淀粉的竹篩上，泛起淡淡的光澤。遠(yuǎn)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出夜的靜謐。我輕輕撫摸著竹篩，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仿佛觸摸到時光的紋路。

蕨粑的香氣從廚房飄來，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我知道，這香氣里不僅有山野的味道，更有家的味道。它穿越時空，將過去與現(xiàn)在連接，將我與我的根連接。在這個春夜里，我忽然懂得了什么是鄉(xiāng)愁，什么是傳承。蕨粑，這山間美味不僅滋養(yǎng)了我們的身體，更滋養(yǎng)了我們的靈魂。它提醒我們，無論行至多遠(yuǎn)，切勿忘記來時之路。

編輯|張辰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