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花開，思念落成海

◎ 鹽粒子

櫻桃花開，思念落成海

◎ 鹽粒子

一

我即將升入初中時，小學六年級剛剛普及。上了多年的小學因為占地面積和師資有限沒能及時擴充年級，我不得不重新選擇一所學校就讀。爸媽經年在外地工作，我一直和奶奶相依為命，離家最近的學校騎車也要半個小時。奶奶年事已高無法接送我，爸媽擔心我一個女孩往返不安全，商量過后決定讓我跟著你生活，畢竟從你家到另一所學校僅有10分鐘的步行路程。

知此安排，我第一時間提出抗議，沒想到不僅被爸媽雙雙駁回，還被訓斥不懂得體諒奶奶的難處，無奈之下只好硬著頭皮與你相處。你倒也開心我的到來，并不知道年幼的我很早就對你產生了抵觸心理。

你不會說漂亮話，燒不出幾道像樣的菜，因此我一點也不喜歡你。以前在家的時候，每頓至少能享受一道美味的菜，有時候奶奶心情好了會多做一個。而去了你那里，我每天最多只能吃上一頓小炒，早晚大多要靠咸鴨蛋或涼拌菜度過。

開學不到一個月，我就瘦了7斤，跟爸媽抱怨受夠了粗茶淡飯想回家。老媽說我從小被奶奶嬌寵慣了，嘴養刁了，就會挑肥揀瘦，女孩子苗條點好，臃腫圓潤的我該減減肥了。

也是那天我才了解到，以往的你早晚吃饅頭只是配粥的，也就我去了才買點菜涼拌，學著電視上教的法子搭配，試圖做得更健康營養。不過是我太挑食，這個不吃那個不要，所以才會覺得被虐待，自然也不曾體會到你的良苦用心，只一味地怪你得過且過節儉吝嗇。

我心中的你，一直是小氣不講道理的形象。你不贊同小孩子在飯點之外吃零食，所以鮮少給孫輩們買小吃。從前常吃的辣條、薯片、泡泡糖，到了你這里全變得沒營養而被悉數沒收。而每年我最期待的5月15日集會，可以買新衣服盡情吃雪糕的日子，也因為你的令行禁止無趣到極致。

如同自由自在慣了的猴王，忽然被套上萬惡的緊箍咒，隨性而為的我在你的監護下吃喝玩樂并不順暢。這也是為何別的小朋友寒暑假熱衷去外婆家，而我更愿意窩在房間寫寫畫畫的主要原因。

二

那一年，我剛過12歲，年齡不大脾氣卻不小，幼稚嬌氣還特別任性記仇。甚至無聊到把對你的不滿，一條一條羅列在筆記本上，每有新增感觸就會再次打開那把秘密的鎖，詳盡細致地補充到上面，仿佛這樣就能除掉怨氣。

大概是老天看不下去本該天真無邪的孩童，卻有這般惡意的做法，于是代替大人變相懲罰我的恩將仇報。第一場雪來臨前，我的手早早地生了凍瘡。先是冒出一個個又疼又癢的小疙瘩，隨后腫得像個新鮮出爐的大饅頭，不能握拳，連捏筆寫字都有些困難。

凍在我手上，急在你心里。你一遍又一遍地自責沒有照顧好我，又是折辣椒枝煮湯給我燙手，又是四處找尋櫻桃泡酒給我擦拭。凡是能夠想到的辦法，聽人說起的偏方，你都試了又試，怎奈收效甚微，最后只能用大團的棉花縫個暖手套給我戴著，希望我能盡快好起來。

擔心我極寒的體質經不起隆冬的摧殘，你每天都會熬紅棗姜糖茶，臨睡前讓我喝上熱騰騰的一杯。為防止我冰冷的腳像手那樣凍得慘不忍睹，晚上睡覺時，你把我的腳放到你的懷里暖著。知道商店賣的靴子中看不中用，你親自動手為我做厚厚的棉靴，里面明明已經塞了鼓鼓的棉花，卻還一再擔心不夠暖和護不了我。

你傾盡所有來取悅我，把能給的全部都給我，可我還是不領你的情，控訴你的種種不是，覺得你摳門無趣，一心想要從你身邊逃離。為了不在這所小初連讀的學校繼續混日子，覺醒的我有段時間發了瘋一樣地學習，把落下的功課一一補上，只為順利考進市里的中學，徹底擺脫你的監視和嘮叨。

三

暑假過半，我接到被市里那所中學錄取的電話，并因為成績優異獲得了年度獎學金。你從老媽那里聽到消息，比我還興奮，一有來串門的街坊四鄰，你就不厭其煩地說起這件事，帶著掩飾不住的炫耀，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有一個厲害的外孫女。

許是心想事成，終于不用在你的眼皮底下過活，加上閱歷的豐富以及人情的熟知，昔日只增不減的埋怨，隨著距離的拉開慢慢淡了很多，我對你的看法也逐漸趨于客觀。知道你安于清貧是因為小時候生活條件極差，在多年的不得已間，養成了勤儉節約的習慣。明白你不善于表達情感，不會說甜言蜜語，所以只能通過行動來體現愛意。

進了寄宿制學校，面對繁重的學業，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探望你的頻率也從幾周一次變成了幾個月一次。帶著老媽囑咐我買的營養品去看你，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熱情，亙古不變的簡樸，會拉著我講最近發生的事，會從門前的果樹上摘下水果削好給我吃，但依舊不允許我去小賣部挑那些少女喜愛的垃圾食品。

你想讓我在你隱晦的保護下健健康康地成長，我卻離經叛道，隨性而為，不但在讀書的關鍵時期做些與學習無關的事，最后還選了一條反對勝過贊同的小徑跌跌撞撞行進，不管不顧你們的感受。

高考成績下來，我考的不是太好，但上二本院校綽綽有余。早就看中了南方的一所大學，在確保分數可行的情況下決定非它不可。老媽和奶奶難得一致地阻止我出省，得知我的想法，不會騎車的你大中午跑到我家來規勸，說外面如何危險艱難，說離家近的好處，固執的我正在倔頭上，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最后還是一意孤行地順從了內心。

離家前一晚，和老媽躺在一起暢談，無意中聊到你的反對行為，老媽問我可知為何你態度如此強烈，堅持讓我留在省內，我搖頭。她說你擔心我一個女孩孤身在外，萬一遇到壞人，害怕我吃虧，惦記我粗枝大葉管不住自己的嘴，吃得少喝不好生病沒人守在身邊照顧，最主要的是知道我方向感特別差，怕我出門找不到正確的路。

我是個路癡，曾被洶涌的人潮沖得暈頭轉向忘了回家的路。在某個不熟悉的地方待了幾個小時后，幸運地遇到鄰班同學，饑腸轆轆的我被她領回家吃過飯才想起打電話報平安。那時的你正發了瘋似的找我，哭著喊著把前前后后幾個村莊翻了個遍，磨破了兩只腳，都沒看到我的身影。

之后你再也不敢讓我一個人出門，無論哪里都會陪我一起去。之所以不愿讓我去外省讀書，也是憂慮我善良單純容易被騙，日后被人欺負不能及時給我援助。

四

畢業后我到上海工作，老媽認為我年齡到了，該考慮成家的事了，三番五次地給我介紹對象。向來不熱衷八卦的你這次竟然挺身而出，強調要先把把關，說給我外孫女挑的人一定要配得上她。

過年前，我從實習生轉為正式員工，有了穩定的工作和收入，春節回家給你買了一些營養品，還送了個紅包給你，錢不多但已讓你笑逐顏開了很久。你拿著薄薄的紅包，樂得皺紋在臉上漾出朵朵小花。

你就是這樣一個容易滿足的人，一點點小的回報也足夠令你開心許久。我原本以為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強大，可以給你更多的禮物和自豪。天不遂人愿，在我有能力報答你時，你卻走得那么匆忙、安詳。

收到你因心肌梗塞在醫院離世的噩耗，是在年后不久的一個深夜，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一直哭到天亮，想不通上次見面還身體硬朗能開玩笑的你，怎么就忽然永遠地離開了。我的心里除了厚重的難過，不由自主冒出來的全是曾經的片段，雨天你踩著泥濘撐傘背我回家，憐惜我手被凍腫不方便拿筷子便一口一口喂飯給我吃。

你也曾像寵公主一樣寵愛著我，只是那時的我年少不懂珍惜。

葬禮那天是3月7號，剛好對應我慣常過的農歷生日。此后我便決定不再慶生，也不在院里栽種櫻桃樹。因為害怕白花像那日一樣一夜之間開滿枝頭，朵朵都盛著和你有關的故事，風一吹，落下的皆是懷念和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