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我們不曾好好告別

◎沐長風

遺憾我們不曾好好告別

◎沐長風

一

10月的山城煙云彌漫，雨滴簌簌地落在竹葉的罅隙間，往事悄無聲息地醞釀著。舉目遠眺，天際分明是霧氣繚繞，我卻驀地想念，想念和方知曦相伴的那明媚的6年。

和方知曦一起度過的真正意義上的最后一個夏天，是在畢業那年。那時的夏天沒有如今這般燥熱，歲月的藤蔓不斷蜿蜒出嫩綠的芽兒。那時的我還不能夠坦然地面對別離，卻也不到感知憂愁的年紀。

或許是學著青春校園小說里的女主角那般傷春悲秋，或許是被同學們寫滿留言本的那句“畢業了，我們不哭”所感染，總之一想到畢業，我的眼睛就忍不住酸澀，好像距離不過20公里的兩所學校便意味著我和方知曦從此天各一方。

媽媽總說我是個膽大的姑娘，可后來青春路上的我卻總是躲躲藏藏。我想，“膽大”這個形容詞于我不夠貼切，或許我只是從小便害怕失去，所以會在某些時刻格外勇敢吧。于是那個打小見了陌生人總是怯懦地躲在爸媽身后的我，竟在一個周末的午后撥通了方知曦媽媽的電話。

那天是個晴空高掛的好天氣，我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廣場一側的花壇旁，腳上是一雙粉色的輪滑鞋。前不久我還拍著胸脯向方知曦保證，我會麻利地學會滑冰，這樣我便能和那個愛穿背心的男孩比肩飛翔在青春的跑道上。那時她眉眼彎彎，漂亮的杏眼如寂靜深夜里璀璨的星辰，毫不含糊地支持道：加油！我相信你。

白瓷磚圍起的花壇里長滿了密密匝匝的粉色小花，那是我們故鄉小城里很常見的植物，老人們總喚它銅錘草，可它的葉子只有三片，所以我和方知曦總認定它是三葉草的一種。到了課間我們便趴在花壇邊固執地尋找，只可惜從未找出幸運的4片葉子來。

我把目光移回手中緊攥的手機上。路邊小孩子手上的泡泡水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像極了我和方知曦一模一樣的那對水鉆發卡。我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勁兒，一咬牙一閉眼便撥通了方知曦媽媽的電話。

方知曦的媽媽是個溫潤優雅的人，大抵這也是她能夠撫養出那么美好的方知曦的緣故吧，我在電話中祈求她讓方知曦報考我將要踏入的那所私立中學。因為就在前一天，方知曦才低著頭拉著我的裙擺，告訴我她的媽媽果斷地拒絕了她的請求。

其實在我踏入那所后來盛滿我整個青春的中學前，它只是一所建立剛滿一年的私立學校，可我的父母對它充滿信任，在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第二天便繳齊了所有學費，所以我明白事情不再有轉機。而方知曦的媽媽堅持讓她考取市里的百年老校。是啊，那所年輕的私立學校在那時根本無法為自己正名，還好它后來用趕超省重點的成績證明了自己。

可惜，我們始終沒能改變大人的決定。

二

直到后來我們漸漸褪去年少的稚嫩，穿上走起路來嗒嗒作響的高跟鞋，佯裝大人模樣，仿佛只是一夜之間的事，我們猝不及防地便走到了命運的分岔路口：升學、高考、讀研、工作。

我們面臨的選擇如同沙灘上的貝殼，看上去琳瑯滿目色彩繽紛，我們多想如孩子般奔跑嬉戲在沙灘上，拾起一枚枚貝殼去觸摸五光十色的太陽，卻又不得不拒絕掉優柔寡斷。我們漸漸被大人們教導不要隨意給他人提意見，因為不諳世事的我們根本無法理解一旦選擇錯誤，將會面臨什么后果，比如對方的埋怨。

我也在后來被學妹咨詢是復讀還是上一所三本院校時，不敢講出內心真正的想法，這時我才恍然大悟，那時一腔孤勇地去求情只為不分離是多么沖動又多么難能可貴。

不得不接受事實的我們只能紅著眼睛約定要時常相聚，豆蔻年華的我們不比如今，偶爾被家長同意結伴出門也離不開約法三章。為了順利會面，我們把地點定在了方知曦的家中。

我在初次踏入那個小區時便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占地數傾的住宅區內滿是樹樹蔥蘢的香樟，一泓清潭里有木質風車慢悠悠地轉動，連池塘邊的假山都那么惟妙惟肖。小區的一角如同一個小型游樂場，我興奮地跑過去在滑梯上玩，方知曦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旁捂著嘴笑，然后喜笑顏開地拉著我跑上一旁的跳床。

都說小孩子免不了攀比心理，可那時的我從不羨慕方知曦的錦衣玉食，在看見她貼著粉色壁紙的臥室里那架華麗的白色鋼琴時，我只覺得，那樣美好的方知曦應該擁有這一切。

高三那年和彼時最要好的朋友爭吵，她的話擲地有聲，如一記記悶錘重重地砸在我心上。她毫不隱瞞地承認嫉妒過我，嫉妒有男孩喜歡我，嫉妒我的成績總是凌駕于她之上。那時我也沒有太過悲涼的感受，只是特別想念方知曦，想念那個只會捂著嘴巴偷笑，或者撲上來抱住我說“你真好”的姑娘。

記憶或多或少總會有些偏差，它總是朝著我們所幻想的美好前進，所以細細回憶，我和方知曦相伴的那些年也不是從未有過間隙。

兒時的我曾極度癡迷于一部武俠動畫片《虹貓藍兔七俠傳》，瀟灑仗義執劍天涯的藍兔一度成了我的偶像。于是當看見班上一個名叫蘇遙的女孩被男生捉弄，被女生孤立時，我那股行俠仗義的豪氣便一瞬間沖破胸膛。我仗著自己的好人緣試圖拉著蘇遙和我們一同玩游戲，彼時校園里風靡跳皮筋，可蘇遙卻對此一竅不通。

我毫不猶豫地離開平日里一起跳皮筋的同伴們，將橡皮筋繃在教室門前的兩棵泡桐樹上，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對蘇遙悉心指導，卻忽視了背后方知曦落寞的背影。

那時的我還是幼稚的孩子，總是不動腦筋便聽信旁人的話。因此，當蘇遙告訴我有同學背地里說我總是討好語文老師時，我對此深信不疑。直到那日午后，我如往常般興沖沖地來到學校，卻被蘇遙告知午餐時聽見方知曦和別人在背后議論我，我才明白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因為那天中午出校門時，我分明碰到方知曦的媽媽來接她去奶奶家吃飯，更何況方知曦知道語文老師是我的小姨，又怎會成為八卦者之一。

后知后覺的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忽視了方知曦太久，正躊躇著不知如何是好，卻在第二天平安夜時收到了她的賀卡和蘋果，她在賀卡里寫道，她知道我近來要照顧蘇遙，所以她不怪我。

三

如今我已過了十八而志的年紀，我也常常想我是如何跟方知曦失去聯系的。或許是身在寄宿制學校的我僅僅寒暑假才能給她發個短信，或許是幾度假期相約卻沒能找到合適時間的我們漸漸不知如何面對彼此，或許是我們都遇到了太多新的人，有了新的故事，不再有那么多感同身受的時刻。

我只記得，高三那年，和朋友爭吵后的我極度委屈，拿出紙筆給方知曦寫了厚厚的一沓信。我把對友誼中不夠坦誠相待的不解和對高考壓力的窒息通通傾訴在信紙里，卻最終還是把它塞進了保存舊物的鐵皮盒子里。因為明白，有些問題的答案只有自己能給，這也是我終究沒有寄出那封信的原因。

青春的道路免不了彎彎繞繞，人生也不過是不斷地失去與重逢，我還沒能成長為足夠強大的姑娘，依舊會在面臨挫折時膽小怯懦。可或許是因為方知曦的緣故，我仍然在感情上足夠勇敢，會在遇到心動的男孩時小心翼翼地表明心意，會在與老友疏于聯系時主動發去短信，但唯獨對方知曦，我將所有的想念埋藏心底，仿佛我不去觸碰，她便是我記憶里那個永遠眉眼帶笑的姑娘。我大抵是在維護心間的一縷美好吧。

窗外的雨勢有了減弱的跡象，遠處彌漫的大霧漸漸若有似無地散去，往事終歸如風，隨著玻璃窗上滑落的雨滴消散在空氣里。

親愛的方知曦，我聽聞，若有遺憾掙扎在胸口，那或許是沒有好好道別的緣故。如今我攜著年少的故事寫下這些字，就當作是我們鄭重其事的道別。從此那些錯過的、遺憾的、沒有說出口的挽留，也只能留在回憶里，踽踽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