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大學漢語教學比較研究

本人曾于2008年初赴日本立命館亞洲太平洋大學（以下簡稱日放學校）講學一年，期滿回國后，回顧一年的經歷，感受頗深，尤其在漢語教學方面，感受更為深切。因為在東北財經大學（以下簡稱中方學校）擔任多年對外漢語教學工作，所以想在這方面，將中日大學的漢語教學做一比較，如果這個做法能為雙方的漢語教學做點貢獻，我將不勝榮幸。

一、漢語課時之比較

日方學校每周四個單元漢語課，每個單元95分鐘，因為周三不上課，可以說每個教學日都有漢語課；中方學校每周20節漢語課，每節課45分鐘，折合成日方的課時大約是每周10個單元。

從課時上看，日方遠遠沒有中方多，所以學生成績之差別屬于正常現象，在中方學校零起點學習一學期，一般學生都考上HSK三級至四級。

另外，日方學校的學生除了漢語課，還有其他許多學科要學習，所以用在漢語學習上的課余時間非常有限；中方學校學生只上漢語課，可以說屬于語言培訓式的學習，課余時間可以全部用在漢語上，當然課余時間出去游玩的人更多。

這種計算僅僅是從顯性的學習時間來考慮的，如果把隱性的學習時間也計算進去，那么二者的差別將更大。日方學校的學生只在課上學習課本知識，一下課就進入日語的環境之中，馬上把漢語忘記了；中方學校的學生則是無論什么時候都處于漢語環境，即使出去游玩購物等進行日常生活，其所見所聞也是練習漢語的時間。我就經常要求學生多出去交流、體驗生活。中方學校處于人口比較集中的地區，公園里、海灘上、馬路邊、山坡上到處都有人，比如學了“問路”這一課，馬上可以進行語言實踐，隨便遇到一個路人都可以問問：“請問，去某某公園怎么走？”

從這個角度來說，兩校學生學習漢語的時間差別是非常大的，所以在中方學校交流的日方學校學生，由于其綜合素質高，又有這樣好的語言環境，漢語成績提高非常快，他們到哪個班級都是最優秀的學生之一。

二、教材之比較

日方學校使用日本出版的漢語教材，從《中國語1》到《中國語4》所有課文都配有漢語拼音；中方學校使用中國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的教材，只有零起點的教材配有漢語拼音，從第二學期開始，課文就不配拼音了。

日方學校的教材只有一本綜合課本，由兩名教師合作講授同一課程；中方有精讀、口語、聽力三種課本，每個班級由三名教師分別講授以上三門課程。

日方學校的綜合教材符合本身的實際情況，因為漢語是作為第二外語課學習的，每天只有95分鐘的學習時間，這么短的時間不可能細分為精讀、口語、聽力三門課；中方學校有充分的時間，分類安排課程更加科學合理，可以說各有優劣。

教材的拼音配合方面，中方學校在第二個學期就不配了，日方學校由于學習時間較少，可以考慮多配一個學期，但是從《中國語3》開始可否考慮不配拼音呢？教材配拼音的好處在于學生可以根據漢字上面的拼音來進行閱讀，有利于準確地發音，其弊端則是有部分學生干脆只認拼音不認漢字。經過觀察，我發現日方學校學生在不配拼音的文字資料面前常常手足無措；中方學校學生習慣了沒有拼音的文章，他們的第一反應是查詞典。其實，經常查詞典是有利于語言學習的，對于一個陌生的漢字，如果看了拼音只會發音，那是不夠的，查了詞典，既可以知道讀音也可以知道其含義和用法，可以說一舉兩得。

日方學校使用一本教材，由兩位教師每周交接，常常是一篇課文甲老師講一半，下半周由乙老師接著講，這就像一首好聽的歌曲，一半由這個歌唱家演唱，另一半換一個歌唱家，雖然都是名家，由于風格不同，聽起來比較別扭。中方學校一個老師上一門課使用一本教材，雖然精讀和聽力內容是有聯系的，但教科書是兩本不同的書。

三、教學方法之比較

日方學校老師大部分在日本工作時間很長，日語非常出色，課堂上的日語輔助較多；中方學校老師大多是中國大學中文系畢業，課堂教學只用漢語，雖然有的老師英語很流利，但學校不允許在漢語教學中使用英語或其他語言。

日方學校的優勢是教學中隨時可以使用日語進行輔助，對于初級漢語水平的日本學生無疑受益匪淺，老師的教學也可以隨心所欲地在兩種語言的交換中獲得進展；中方學校老師在初級漢語教學過程中則是調動全身器官，手舞足蹈、比比劃劃，道具圖片大量使用，這才使學生得以了解每一個詞的意思。這種教法比較吃力，但是對于學生來說可能印象更深刻。對于高年級學生來說，日方學校的日語輔助教學無疑助長了學生的依賴性。學過游泳的人都知道，在游泳池淺水區練習，永遠也學不會，因為一有問題，馬上可以借助池底，一下就站住了。只有來到深水區，腳下沒有依靠，只能不停地蹬腿、不停地劃水，這樣就學會了。

我在中方學校上課的時候從來沒有學生問這個詞英語的意思是什么，而在日方學校上課就經常有學生問這個詞日語的意思是什么，日語好的老師就可能脫口而出，而我只能回答，最好的辦法是查閱中日詞典，這時候常常就有漢語好的學生很熱心地幫忙回答了。這種對輔助語言的依賴性實際上是漢語學習的一大阻力，能依賴的越多，自主學習的越少；自主學習越少，記憶越不清晰；記憶越不清晰，遺忘就越快。

從輔助教材的練習中可以看出，日方學校的教學是依據日中互譯的要求來做的，《中國語1》的輔助教材就有很多漢語單詞翻譯成日語單詞的，簡單的日語句子翻譯成漢語的。中方學校的教材基本沒有輔助教材，因為課本本身就安排了大量練習，這些練習往往是從漢語本身來做的，比如詞語的解釋、病句的修改、組詞造句等。

四、教學設備之對比

日方學校的教學設備是一流的，每個教室都可以使用電腦及因特網，有大屏幕，可以播放圖片、影像、音樂等。中方學校的教室內除了多媒體教室有這些設備以外，其他教室還沒有那么好的條件。我在日方學校上課就充分利用了這一有利條件，很多與教學有關的圖片都可以在網絡上找到，如講到北京的胡同，我們可以找到胡同的照片，甚至還有胡同里老舍故居的照片；還可以找到不少錄像資料，如《牛郎織女》電影片段；通過網絡的歌曲視頻還可以跟著著名歌手學唱中國歌，比如學歌曲《朋友》，就可以找到周華健的演唱錄像，鼠標一點可以隨時停頓，學生一句一句跟著歌手學唱。endprint

日方學校的快速印刷設備非常先進，教師可以根據需要自己制版印刷，如果需要100份一頁紙的材料只要三四分鐘就可以搞定。由于教學的需要，我經常印刷補充材料，跟日本老師學習幾分鐘就學會使用了。中方學校要印刷材料就非常麻煩，需要提前好幾天送到印刷廠制版印刷，人家印好了再送回來，如果使用復印機，一是慢，二是價格昂貴。

五、教學效果之對比

兩校有假期班的合作，雙方默認日方學校半年的學習等于中方學校一個月左右的學習，具體做法是日方學校學完《中國語1》的學生到中方學校學習一個月即承認《中國語2》的學分并可升入《中國語3》學習，這樣是否符合實際狀況呢？請看以下學生作文：

A、老人的退休生活

以前的退休老人退休前一直拼命地工作。

日本高度發展的背景有他們的努力。

因此對他們來講，工作是他們的愛好，沒有工作就不知道該做什么。

所以有些人退休后生病或者死了。

可是現在的情況跟以前不太一樣。

老人們退休以后還要做工作。

有的人盡管工資比以前低，可是還要留在公司或者找新的公司繼續工作。

有的人還要建設自己的新公司。

現在我父母還沒退休，可是他們已經有退休后的打算。

他們想搬到中國，開一個小學校教英語、日語和數學等。

我希望他們能實現這個愿望。

B、老人的退休生活

在日本，現在的退休老人很多。他們常常在家沒有什么做。

在日本，老人們不住跟兒女，所以他們抱著不好的心情。

我奶奶也不住跟我，可是我的家離她的很近。每到星期天我跟奶奶一起吃飯。她好像很高興。

她喜歡去看電影，所以她常常去看，可是當他去電影的時候，她倒、或者住院了。因為我在大分，我不見面她。我每天想她身體好。我聽了中國的。

C、大連的百貨商店很貴

今天是2008年8月8日星期五。下午一點十分，我們一起去了中山廣場和勝利廣場買東西。今天導游也是叢偉峰。城市有很多百貨商店。不過，中國的百貨商店比日本的圭多了，中村、春萊、賴加和我先去了叫勝利廣場的地下商店買東西，然后我們去吃飯。那兒是物美價廉，是我喜歡的。我買了三件內衣和錢包。店員說錢包是80塊。不過，我想50塊左右的錢包。所以，我對店員說了“能便宜一點嗎？”因為今天是奧運會的開幕式，所以，店員用50塊賣給我了。他說“小姑娘，你很會買東西。”買了便宜的錢包，我很高興。但是，叢偉峰對我說“一個錢包50塊太貴了吧！”

“哎呀，是嗎？我上當了！！”

D、第一次看京劇

8月16日星期六，今天我們一起去看京劇。下午一點十五分我們去大連京劇院。大連京劇院是大連市唯一的一個表演京劇的劇場。這個建筑物好像過去的中國皇宮。我很高興因為第一次看京劇。我們所看的京劇分成三部分。最初我看日語解說，不過還是很難明白。第一部分，臺詞和歌不太多，很有意思。兩個演員的動作很好。為了看了他們的跳躍和雜技，我覺得很厲害。女的演員漂亮極了。她穿華美的服裝，我想那服裝很重。京劇我聽不懂，不過這次是好的經歷在日本，觀看戲劇表演是禁止照相。今天有很多客人來看京劇。我想京劇是中國人的樂趣，京劇表演完以后我們還跟演員們一起照了相。

附文A、附文B是日方學校《中國語4》的學生寫的，也就是說他們在日方學校學習了將近四個學期漢語，附文C、附文D是日方學校《中國語1》學生在中方學校學習一個月以后寫的。附文A的作者是半個中國人，他的父親是中國香港人、母親是日本人，附文C的作者是韓國人，其他兩個是日本人。我的評價是：A文語言流暢、用詞合適，只是格式不符合要求，排在第一位；C文用詞雖然簡單，但句子通順，并有細節描寫，排在第二位；D文用詞有些錯誤，但不影響理解，基本是流水賬，排在第三位；B文錯誤較多，字數很少，最后沒有結尾，排在第四位。

由此可見，兩校默認的學習效果還是比較準確的。雖然這個排法有一定局限性，因為其中有一個學生的父親是中國人，還有兩個在中國短期班學習的學生不排除其作文經過中國學生修改，因為暑假到中國學習的學生都有中國學生充當小老師輔導他們。

六、教學觀念之對比

通過一年的接觸，我覺得日方學校著重培養學生通過中國語鑒定考試或HSK；中方學校則更加重視培養能說會寫漢語的外國人。這只是我的感覺，因為我覺得日本的漢語教材大多是配合中國語鑒定考試編寫的，使用該教材的教師當然也得這么做，學生的普遍觀念是為了學分而學習，所以對考試成績特別重視；中方學校學生大部分是語言進修生，他們對學習成績不是那么重視，更重視語言表達和聽力理解，教材分為精讀、口語和聽力，有的學生需要HSK成績則可以參加非正式的輔導班，這和日方學校開設的考試輔導班一樣，需要另外付費。我在中方學校教過的不少學生并沒有參加HSK輔導班，考試成績照樣很好。所以我覺得學習語言最好確定的目標高一點，那么考試這樣的事就變成簡單的小事了。我對中方學校學生說過這樣的話，只要堅持每天上課，學會和消化每天學習的內容，參加HSK、BCT就可以如履平地。我們的口語課有時候去公園上，有時候去爬山、有時候去逛街，經常遠遠超出課堂上課時間，但學生沒有意見，因為學到的內容更多更直接。

日方學校學習以日語為基礎，不管是零起點還是高年級，對于詞語的解釋都是日語，因此學生思維永遠是日語第一漢語第二，我在日本大街上遇到學生，他叫“老師”，往往要停頓一下再說出來，說明他思維中第一反應是日語的“先生”然后翻譯成“老師”，有的學生干脆就叫“先生”。

中方學校學習以漢語為基礎，無論零起點還是高年級都是用漢語解釋詞語，學生慢慢就會形成漢語思維，他們的思維有時候是漢語有時候是其母語，他們看見老師，第一反應就是稱呼“老師”。曾經有一個日本學生滿腦子都是漢語，而且是某地方言，據他自己說剛回日本時，在機場商店問售貨員：“這個東西多少錢？”人家一直沖他笑，這時才反應過來剛才說的是中國話，應該轉換成日語了。說明人的腦子里可以存在多種思維形式，在什么場合用什么語言思維。

我覺得漢語教學如果能培養學生使用漢語思維，這是最佳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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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箭平 遼寧省大連市 東北財經大學 116025）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