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娘（外一篇）

金波

一

豆娘，多么美麗的名字！我小時候，總以為你是蜻蜓的女兒，你纖細的身體，那樣柔美。

你只能在微風里慢慢地飛，就像在尋找，尋找你的家。

好像過去了很多年，很多年，我們久違了。

是你很少光顧呢，還是我忽略了你呢？

是因為我長大了，再也不會像孩子那樣傾心于你嗎？

記得小時候，我每逢看見你，就問身邊的伙伴：

“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嗎？”

他們常常回答我：

“它叫蜻蜓。”

我立刻更正著：

“不對，它叫豆娘。”

那些孩子幾乎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于是，我一次一次地重復著你的名字：

豆娘，豆娘。

二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常常靜坐在屋檐下，等待著豆娘飛過。一會兒蝴蝶飛來了，一會兒蜻蜓飛來了，只是豆娘不常常來。

偶爾豆娘飛來了，我就驚喜著。但是，我不敢站起來，更不會去捕捉它。它是柔弱的，只會慢慢地飛。

豆娘有多種顏色，有橙紅色的，有碧綠色的，有灰白色的，還有黝黑色的。我都喜歡。然而，我更喜歡靛藍色的。

你若問我為什么最喜歡靛藍色的，我真的一時回答不上來。

也許是因為它有晴空一樣的顏色？

也許是因為它有大海一樣的顏色？

也許是因為它有寶石一樣的顏色？

看見它在微風里款款地飛來，四周好像就靜下來了，心就靜下來了，就愿意安安靜靜地用目光跟隨著它飄飛。

三

它在天上飛行的時候，也是靜靜的，輕輕的，緩緩的。它那樣的柔弱，幾乎沒有任何競爭、爭斗的力氣，似乎任何的蟲鳥都可欺壓它，制服它。我常常想，這樣纖弱的身體，它怎么生存？

后來，我知道了，它原來還是個肉食者。它吃什么呢？別看它體形嬌小，飛行緩慢，它卻可捕捉體形更微小的害蟲，如蚊、蠅、蚜蟲、介殼蟲、木虱、飛虱、搖蚊等昆蟲為食，這又讓我對它增加了幾分喜歡。

我喜歡它飛行的樣子，網狀的薄翅，緩慢地飛舞著，在陽光的照耀下，不同的角度閃著不同的光澤。

當它落在花叢間，流水邊，那姿態也是美麗的。它并合的翅膀，筆直地立在背上；翅膀上的網狀脈絡更加鮮麗透明。

它很美麗，無論飛行著，還是停歇著。只是它那么膽怯，弱小，讓我們不忍心驚嚇它。

四

今天，當我和一個小姑娘在她家河邊散步時，看見一只靛藍的豆娘飛來，我就停下了腳步。我看見河岸的石縫里，長出了一棵泡桐。那只豆娘就落在泡桐寬大的葉面上。我不敢走近它。我拉住小姑娘的手，讓她也停下腳步，靜靜地在遠處欣賞它。然而，它沒有久停，飛走了。

我悵然若失。豆娘，難道只因為我長大了，你就逃離了我嗎？其實，你不懂得，就在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已回歸童年了。何況，我身邊還有一個和你一樣沉靜美麗的小姑娘啊！如果你不這么匆忙地飛走，我會把你介紹給她，她一定會和我一樣愛上你的。

我要讓更多的孩子認識你。不僅僅是認識你的名字，還要認識你寧靜的姿態，學會靜靜地欣賞你的美，那種永遠的美。

冬蟈蟈最后的日子

你叫了一冬天，天天都聽到你的叫聲，我不僅快樂，還有感動。

一只鳴叫的“百日蟲”，居然從冬天活到了春天，并且一直叫到了夏天，我不僅感動，我還感激你，冬蟈蟈。

你的叫聲，對于我來說，就是時間流動的聲音，因為在時間的分分秒秒里，一直有你的聲音。你的叫聲是與時間同步的，是與時間融合在一起的。你的叫聲，是記憶中的音樂，是冬天里的另一種溫暖。聽著你的叫聲的每一個日子，都在感受著生命的頑強和力量。

因為有你的叫聲陪伴，那個冬天很獨特，獨特得忘記了寒冷；即使下雪的日子，那雪花也像天使一樣從天而降。那時候，在每一個寒冷的日子，把你揣入懷中，用我的體溫，給你溫暖，讓你快樂地歌唱。那個冬天，我們的生命也融合在一起了。

現在是夏天了，山野里已經有你熟悉的朋友了：那蚱蜢，那蟬，那蜻蜓，那蝴蝶……它們聽到了你的聲音，你也聽到了它們的聲音。它們呼喚你，你也向往它們，一起相逢于大自然。你可以去告訴它們：你在這個世界上，從冬到春到夏，一直在歌唱。

然而，現在，你已經衰老了，你步履維艱，走不動了，回不去了。即便是我放你回到它們那里，你也無法適應那里的生活。你把你全部的生命變成了歌唱。你的歌唱，是天籟，是訴說，是問候，是你全部的生活。

在你最后的日子里，就在我身邊靜靜地生活，歇一歇，緩緩地唱幾聲。我會更精心養護你，送你走到生命的盡頭，就在這個蔥蘢美麗、鳥鳴蟲嘶的夏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