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樓六樓都不到

汪琦

我奶奶在小區，也就是我們家這幢樓里開了三十年的電梯。到了退休的年紀，社區的領導對她說：“胡阿姨，您終于光榮退休啦！”為什么是“終于”呢？因為我們這座城市里早就沒有“開電梯的”這個職業了。我奶奶是這座城市里最后一位專職開電梯的人。如果不是社區考慮到她年紀大了，出去不好找工作，她幾年前就應該“下崗”了。

“不。”沒料到，我奶奶堅決地把手往胸口一拍，“雖然我的退休年齡到了，可是為大家服務的熱情還沒到頭。我還要接著把電梯開下去！”

“什么？”社區領導說，“您是不是擔心退休后的收入問題？您放心吧，退休后有退休工資的，您不用開電梯每個月也有收入。”

“不。”我奶奶說，“我為大家義務服務。”

“這……”社區領導沒話說了，“好吧，那您就繼續發揮發揮余熱。這樣，我們給您換一張凳子吧。”領導說的是電梯里那張我奶奶坐了三十年的凳子，“也算作我們給您的退休禮物。”

“這個可以的。謝謝。”我奶奶終于說了一句讓領導舒心的話。

于是，我奶奶一天也沒休息，就在退休后的第二天，提上她的新凳子又光榮上崗了。

住在我們家樓上的小馬叔叔是個單身青年，他好像一份正式的工作也沒找過，倒是認識了一大幫朋友。交朋友、和朋友一起玩貌似就是他的工作。我媽媽經常替他擔心：“也不知道小馬是怎么養活自己的。”而我爸爸就樂觀得多，他說：“小馬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而小馬把肚子糊弄飽的方法有一百種，我看他很厲害的。”

“哼，厲害？”我奶奶不以為然地瞥了一眼我爸爸，“不好好工作怎么為社會做貢獻？”

“您不要說哦，小馬和他的朋友們做過的事情也是蠻多的，什么開創意公司啦，賣二手電腦啦，批發進口玩具啦……”

“快不要提他的那些朋友了！”我奶奶趕緊打斷我爸爸，“提起來我就一肚子氣，那些狐朋狗友啊，不要太吵哦！”

沒錯，小馬叔叔的家里總是集結了一幫朋友，熱鬧得很……這兩天，小馬叔叔的朋友們玩得更厲害了。他們好像從哪里學來了一種新的撲克玩法，玩得很上癮，玩著玩著就到了凌晨一兩點，還大叫著：

“快點出牌！我等到花兒都謝啦！”

“不要催！一催就出錯啦！”

“果然出錯了！傻瓜！”

“又升三級！哈哈哈哈！”

我奶奶被吵得睡不著，抄起她的拐棍“咚咚咚”上樓。

“小馬呀！你還讓不讓我們睡覺啦？”我奶奶用拐棍敲小馬家的門，“大半夜的玩什么！”

小馬拉開一條門縫，露出一個腦袋來：“胡奶奶，我們在玩摜蛋呀，很開心的。”

“什么雞蛋鴨蛋，吵得我腦袋里像炸彈！”我奶奶不知道“摜蛋”是時下最流行的一種撲克玩法，“快不要玩了！”

“那怎么可以。”門縫里又多出一個腦袋，“奶奶，我們就快要升到頂級啦，這個時候不能停的。”

“那也不要在家里玩了！”

“不在家里玩，去哪里玩？”小馬叔叔問。

“去茶樓、去酒店、去大馬路、去電梯里……總之不要在家里玩了！”奶奶用拐棍重重地敲了敲地，以示警告。

“茶樓和酒店要花錢的，大馬路上太冷了。”小馬叔叔搖搖頭。

“電梯里……倒是可以。”另一個腦袋說，“那我們就去電梯里玩吧。”

已經準備下樓的奶奶突然把腦袋轉回來：“你們還真的要去電梯里玩？不行，不行的，我剛才亂說的。”

“亂說的沒有關系，倒是可以嘗試一下。”小馬叔叔笑瞇瞇地說，“突然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不不不。”奶奶感到事態的嚴重性，原本只是隨口一說，現在被小馬叔叔當真了，事關重大，“電梯里大家上上下下，來來回回，不好玩的。”

“好玩不好玩，要試一試才知道。”小馬叔叔說，“現在凌晨一點半，沒什么人乘電梯了。”

奶奶還想攔著他們說幾句，小馬叔叔已經回屋吆喝他的朋友們把桌子搬進了電梯里。

“太棒了，四個人正好坐下，一點也不擠。”小馬叔叔說。

“而且電梯里還有一個更好玩的地方。”另一個腦袋說，“咱們不是玩摜蛋嗎？摜蛋是要打升級的，從2開始，咱們打到幾，就把電梯升到第幾層，多好玩呀！”

奶奶不懂他們的撲克玩法，就站在旁邊觀戰，一邊看一邊說：“哎呀，在這里玩真的好嗎？”

“胡奶奶，你先別說話。看我們玩兩盤，就知道好不好玩了。”小馬叔叔飛快地洗好牌，“來，接著上一局開始！上一局打到幾了？”

“九！”一位女牌友說。

“好，直升九！”小馬叔叔轉過頭，對奶奶說，“麻煩把電梯開到九樓。”

我奶奶開了一輩子電梯，一聽到這樣的指令就會不由自主地按下數字“9”，然后一屁股在她的新凳子上坐下來。

“欸，我怎么陪你們玩起來了？哎呀不行，我還要回去睡覺呢。”

“不著急。”小馬叔叔說，“你們家住四樓，等我們玩到四的時候您再回家。”

“啊？”奶奶問，“那你們大概什么時候玩到四？”

“沒有聽到我們剛才已經打到九了嗎？”另一位女牌友說，“要打四，得等到下一輪。您就在這里看我們玩吧，很好玩的。”

為了回家睡覺，我奶奶只好就在電梯里看著他們玩了一輪摜蛋，一輪看下來，也差不多把摜蛋的規則和玩法看明白了。

“你不要說，這個摜蛋還真是蠻好玩的。”終于等到第二輪他們打到四了，我奶奶揉了揉快睜不開的眼睛，“哎呀，可是我熬不動了，我要回去睡覺了。你們早點結束休息，在電梯里不要大喊大叫的。”

“知道啦。”小馬叔叔揮揮手，把奶奶送出電梯門，“謝謝你哦，胡奶奶，告訴我們這么好玩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我奶奶還在家里喝皮蛋瘦肉粥，就有人來敲門。

是住六樓的黃伯伯。endprint

“胡奶奶，你今天開不開電梯的？”看樣子，黃伯伯是一大早就出去買菜回來了。他提著一大包肉啊菜啊的，一進門，氣都喘不勻，“哼哧哼哧”地說。

“開的呀。喝完最后這一口就去了。”

“那你快點喝吧！”黃伯伯說，“趕緊去看一看你的電梯，像什么樣子嘛！我進都進不去，是從一樓爬上來的！”

我奶奶一聽是電梯里的事，最后一口粥也不喝了，沖出門，把電梯叫上來。

電梯門一開，哦喲，里面酒氣熏天！再一看，里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小馬叔叔和他的三位牌友。

“怎么回事！你們酒精中毒啦？”奶奶用拐棍“篤篤篤”地敲著，“快起來！起來！”

里面的人無動于衷，完全沒有聽見一樣。

奶奶只好拿拐棍去戳小馬叔叔的肚子，這么一戳，還就弄醒了。

“怎么啦？”小馬叔叔瞇著眼睛抬頭來看，似乎什么也看不清。

“我還要問你們怎么啦！”奶奶把人喊醒了，就躲開到電梯三米遠的地方，以防被酒氣熏倒，“快把桌子給我抬出來！”

原來，小馬叔叔他們四個人昨天晚上在電梯里玩摜蛋，越玩越興奮，后來覺得光玩牌沒有意思，就派一個人去買了啤酒和熟食回來，在電梯里一醉方休，于是休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發生了這件事，我奶奶堅決不再允許小馬叔叔和他狐朋狗友們再踏足電梯一步，不要說在電梯里打牌了，規規矩矩地乘電梯也不可以。

一有陌生的面孔走進電梯，我奶奶就會警覺地問道：“你找誰的？”

“我去五樓的小馬家。”那人說。

“不好意思，請你出去，左拐，走樓梯上去。”奶奶一臉正氣地說。

“什么？”那個人有點摸不著頭腦，“為什么有電梯不能乘？”

“沒有什么為什么。你們年輕人，爬一爬樓梯鍛煉身體，五樓也不是很高。”

為了徹底把小馬叔叔和他的朋友們擋在電梯門外，也為了省去每天更多的拒絕，我奶奶想了一個更絕的招——她找來一張小紙片，寫上“已故障”三個字，貼在了電梯間“5”這個數字的按鍵上。

這下就很清楚了：“5”這個按鍵已壞，五樓去不了。

可是小馬叔叔和他的朋友們到底是更聰明一些，他們很快想出了更絕的對策——

“哎，小馬，你不要進來，說過多少遍了，五樓去不了的。”

“胡奶奶，我不去五樓，我去六樓找黃伯伯。”小馬叔叔笑瞇瞇地走進電梯。

“去找黃伯伯？你去找他做什么？”

“借醬油。”

我奶奶就知道小馬叔叔是在亂找理由了，他們家的燃氣費都欠了半年多了，借醬油做什么？可還是幫他按下了“6”。

小馬叔叔喜滋滋地從六樓走出來，然后再從樓梯走下去一層回家。

當天晚上，在奶奶下班后，小馬叔叔拉著他的朋友們又在電梯里玩了一整夜摜蛋，好在他們沒有喝酒，但也在電梯間里留下了一地瓜子殼，讓我奶奶第二天早晨打掃了好半天。

“小馬啊小馬！”我奶奶氣壞了，“怎么會有這么狡猾的年輕人！他那點聰明勁，全用來對付我啦？胡東東，你長大了可千萬不能像小馬這樣不務正業！”

小馬叔叔倒也不是一無是處的。我爸爸常說：“是人，就都有缺點，也一定有閃光的優點。”像小馬叔叔這樣的，他身上閃光的優點不是沒有，只是比較隱蔽罷了。

比如說他玩游戲玩得就非常優秀。

他玩游戲，在我們那個競技區的排位賽里常常是名列前茅的好成績。有時候，我在游戲里做他的助攻，跟著他攻城略地，也經常引來我們同學的一片羨慕。可惜他們羨慕也沒用，誰讓他們家樓上沒有一個厲害的游戲高手呢？

我就經常偷偷溜上樓去找小馬叔叔帶著我打幾局排位賽，當然，這事是不能讓我奶奶知道的。他一來不讓我玩電腦游戲，二來更不允許我跟著小馬叔叔玩。所以，我都是聲稱去樓上找李彥燕請教幾個數學問題。李彥燕是我們班的數學課代表，就住在我們這幢樓的六樓，黃伯伯家的對門。不過，誰真的去找她請教問題呀！她就是我的一個擋箭牌。我一說去找她，我奶奶就不多問什么了。在她眼里，李彥燕是“好學生”，和“好學生”待在一起總是沒有什么問題的。

這天，我又躲進小馬叔叔家玩游戲。

快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小馬叔叔突然把鼠標一推：“哎呀，不打了不打了，餓死我了。”

“餓了？”我說，“那咱們叫外賣吧！”

“叫外賣？”小馬叔叔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起外賣我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奶奶一聽說是上五樓給我送外賣的，直接就把人家外賣小哥從電梯里轟出來了。人家只好哼哧哼哧爬上五樓來給我送外賣，一點好臉色也沒有。現在好了，所有的外賣小哥都把我‘封殺了，一聽說是那個住五樓的小馬訂餐，全部不接單。我已經訂不著外賣啦！”

“那怎么辦？”

小馬叔叔看了看表，突然說：“對了，你奶奶現在是不是應該回家吃飯了？”

“沒錯。”我說，“我奶奶每天中午十二點準時回家吃飯，再睡半個小時的午覺。這是她雷打不動的作息表。”

“那太好了。”小馬叔叔說，“趁著這工夫，咱倆下樓去吃頓好的，我請客！”

“好啊！”我也早就吃怕了我奶奶每天做的“養生保健餐”，“下樓！”

“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坐一回電梯，真爽啊！”小馬叔叔走到電梯口，要了電梯上來。

門打開，我奶奶果然回去吃飯了，電梯里空空如也。

我按下“1”，結果，電梯卻一路往上升了起來。

“估計是樓上有人按了，也要下樓。”小馬叔叔說。

電梯一路上升，升到了十七層，門打開，結果卻沒有人走進來。

“真是奇怪。”小馬叔叔嘀咕了一句。

“總是有人亂按電梯的。”我奶奶說常有這種電梯門打開卻沒人進來的事情發生。

門緩緩關上，我們開始往一樓降落，突然，小馬叔叔警覺地瞪大了眼：“胡東東，剛才門快關上的時候，你有沒有看見地板上一個一閃而過的人影？”endprint

“人影？沒有啊。”我什么也沒注意到。

“不不不，有一個人影的！一定有什么不對！”小馬叔叔越想越蹊蹺——“既然電梯往十七層開去了，那么一定有人按了要下樓的鍵，可是打開門，卻又沒有人。這幢樓里再沒有第二部電梯了，這個人去了哪里？說不定就是剛才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他為什么在電梯門打開后不進來？因為看見電梯里有人！對！一定是看到我們在里面，他就迅速躲起來了！可是他為什么要躲起來呢？”

“快！回十七層！”小馬叔叔趕緊說，“那里一定有什么問題！”可是電梯正在往一層運行，哪里能說回去就回得去呢？電梯得到達1層后才能執行新的上升命令。

小馬叔叔隨手按下了我們現在所處的樓層鍵——“11”，電梯沒有停，看來它的反應沒有這么快——小馬叔叔接著按下“10”、“9”、“8”這一整排數字……終于，電梯在九層停住了。

電梯門打開，一位鄰居大媽正要走進來，與瘋狂沖出去的小馬叔叔撞了個滿懷。小馬叔叔沒時間和她說對不起，只給我丟下一句話：

“胡東東，你先回家，我上去看看！”

說完就往樓梯間飛快奔去。

我當然也不是躲回家里的膽小之徒，也緊隨其后沖出了電梯。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有禮貌。”大媽嘟囔著走進電梯，估計是又看到了往下亮著的一排數字按鍵，大聲吼起來，“喂！你們在搞什么惡作劇啊！”

我可沒時間再回頭和她慢慢解釋了，就讓她對現在的年輕人印象再差一點吧！

小馬叔叔沒有辜負我奶奶平時對他的爬樓訓練，速度大大地厲害，就像游戲里加了特效的裝備。

等我爬到十七層，快累成一攤泥的時候，小馬叔叔已經把那個“人影”制服住了。

原來，這是個在我們小區里踩點了很久的小偷，他摸清了每天中午這個時候我們這幢樓里開電梯的老太太——也就是我奶奶會回家吃飯，于是利用這個空當準備把我們這幢樓從上往下偷一遍。他已經偷完了十七層的兩戶人家，“戰利品”有兩臺電腦和一大箱現金，他嫌太沉了就想偷個懶乘電梯，結果就遇到了我們——這可真是不幸運，撞到了小馬叔叔的槍口上——要知道，小馬叔叔玩得最厲害的一款游戲就是《暗夜狙擊手》，他能在茫茫黑夜里三十秒鐘內找到十個敵人并且槍槍制敵，發現一個小蟊賊簡直是手到擒來！

“哎呀，你說你。”小馬叔叔氣喘吁吁地靠在墻上，瞪著雙手已經被牢牢綁起來的小偷，“真是膽大包天！我平時都不敢乘電梯的，你怎么還敢乘電梯呢？”

這天下午，反扒大隊的兩位便衣警察來找小馬叔叔。我奶奶抬頭看見了兩個陌生人走進電梯，就問：“你們去幾樓？”

“五樓，謝謝。”一位便衣說。

“五樓？”奶奶一聽五樓，立即警覺起來，“你們……是找小馬的吧？”

“對，我們找五樓的馬忠業同志。”便衣說。

“馬忠業……馬……哦……”奶奶叫慣了小馬小馬，差點把小馬的原名都忘了，“不好意思，這部電梯五樓不到的，請你們出去。”

“哦？”便衣看到了“5”的按鍵上的確寫著“已故障”，就說，“沒事，那我們去六樓吧，六樓到的吧？”

“嘿嘿，就你們這招，小馬早就用過啦！”奶奶揮揮手，像趕小雞一樣，“出去出去，五樓六樓都不到！”

另一位便衣警察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證：“老太太，我們是反扒大隊的便衣，我們是來給小馬同志送錦旗的。”說完，還從胳膊下拿出了卷起的錦旗，展開來，上面寫著——

馬忠業同志：

路見不平新青年

見義勇為好榜樣

市反扒大隊贈

我奶奶接過警官證，反復看了看，又把錦旗的邊邊角角給摸了個遍——

“嗯，上回扮的是送外賣的，這回警察也來了，道具做得還挺像那么回事的。但是，奶奶告訴你們，沒用！你們這些小兔崽子，還有馬忠業那個臭小子，都給我聽好了，有我胡老太太在，你們就別想坐這電梯上樓。又是找他打摜蛋吧？出門，左拐，請走樓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