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處的細節

新疆◎李凌

低處的細節

新疆◎李凌

街邊的手工藝人

在街邊見到手工藝人，是何其幸福之事！此刻的成都，起早的人們陸續出門，操持日常生活七件事。

熱鬧的小巷，蔬菜、水果、小吃攤點，吆喝聲、侃價聲、問候聲此起彼伏。

所有的世俗生活在這里雜亂無章，而又井然有序。

而手工藝人，我說的是一個理發攤和家電修理攤。

一面鏡子，一把可收可放的陳舊躺椅，簡單的理發剪子和推子。

坐在嘎吱作響的躺椅上，我就想起幼時坐在爺爺身上的感覺，

瘦骨骼，卻令人親切溫暖。但身子一動，就會發出骨節松動的聲響。

與理發店比鄰的小家電維修，坐在玻璃柜臺后的師傅，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來往的路人，向走過的人點頭，微笑。

盡管有些百無聊奈，生意不多，神情卻無悲無喜，淡定從容。

來往走過的路人，有人停下來擺龍門陣，聊天氣，聊物價，

聊家長里短。玻璃柜臺后的師傅會站起來，加入聊天的行列。

那些停在鏡子前的人，有的理理頭發，擦擦臉。

有的就是照一下，沒任何動作，然后轉身離去。

我覺得，他們在這里照鏡子，就是在為自己的儀容洗澡。

這一照，就找到了自己的位子。

就像這些街邊的手工藝人，

只要有生活，就會生存下去。

去了一趟北山坡

這是這個春天，我第二次寫到北山坡。

當車開始爬升的時候，土路上黃土彌漫，道路的左側，那些黑色的煤，來自于大地深處，它們在地表燃燒，釋放出光和熱，也留下塵土。道路右側的墓地，寧靜得令人窒息。

一群一群的烏鴉飛起又落下。

忙著往新墳填土的人，圍成一圈，哭聲直透人心。

踏上歸途的亡人，已經了卻塵世所有。

此刻，一切修辭都是多余，只讓存世的親人以慟哭的儀式

送自己遠行。

墓地高處紅磚砌墻的村莊，守望低處。

在低處，墓地始終保持著緘默。

高處和低處，有時候各走各路。

有時候，又是生與死的契約。

而飄進耳內的樂音，有煽情，也有程式化，左耳進，右耳出。

那些種樹的人，在一片開闊地種下樹苗。也種下春天碧山與花香的希望。

更高的高處，碩大的煙囪正排出煙塵，

不知若干年后，這些種下的樹，能否長高，高過那些煙囪，

能否抵御，抵御一個叫污染的詞語的鎮壓，那些開放的花朵，是否能消解大地上一種叫皮膚癌的癌斑？

晨光匆匆

這是春天即將結束的一個早晨。

我看見玉蘭的花瓣落一地殘敗，萱草高舉著黃色的花朵，

桑葚稚嫩的果實還掛滿晶瑩的露珠，月季綻開火紅。

紫花苜蓿還枕在大地的臂膀上，想著如何以自己的方式，迎接即將到來的夏天。

而昨夜那一粒與我邂逅的蜘蛛已經不知去向。

我的閃光燈照亮了黑夜，也讓那些游蕩的魂失去了藏身之地。

晨光匆匆。

這個早晨，我仍然兩手空空，口袋干癟。

一路走來，一個貴婦牽一只貴賓犬，她叫它“寶貝”，

寶貝拖著繩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它后面跑，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怎么也鎮壓不住風的浮躁。

這一瞬間，我所使用的代詞似乎尚未從夜的夢囈中醒來，

它們的表達就像墻頭草，她和它，她和它，我不知道到底該將誰排在前面，

任何一種寫法，都令人難堪。

沙棗花香彌漫的十字路口，車流飛馳而過。

沒有一個人停駐匆忙的腳步，哪怕是不談花香和鳥語，

僅僅說說天氣，說說昨夜那場夜雨，說說有多少杏子，或者桃花妹妹被這春末的一場風推倒在黑夜。

我知道，這樣的敘述，無論如何也捂不熱身上的單薄，

更別說擦亮藏在葉片下的羞澀。

亮晶晶的露珠無聲滑落的瞬間，一群麻雀貼著樹梢飛過，就像外出謀生的人，

滿懷希望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為這些麻雀送行的，是腳下的小草，他們努力向上，

鼓勵著遠行的游子去尋找生活的出口。

中江的清晨

此刻，我寫下清晨這個詞，

是在中江。她包含著鮮花，綠葉，濕熱，包含著陰天，包含著我的妹妹，鄰家的兄妹，

以及所有的我的鄉人。以及空心掛面釋放出的體內的麥香。

以及一朵云撐起的巨大屋頂，在它的下面，鄉音熟稔，

悄然隱去的黎明，依然如此美麗。

而我更愿意將這個清晨，當著我的童年的一個片段，

她給了我明朗，給了我清涼和清爽。

她就像我童年書籍上的一個頁碼，

那些閃亮的句子和時光潤澤的枝葉，掛滿蜂蜜。

一條叫凱江河的河，從群山峻嶺中匯聚涓涓細流，

一路蜿蜒而來。兩岸次第打開一條路，

一條路，引領我輕易就回到了中江的清晨。

野罌粟

我確定，這是一株走散的花朵。

這被風從五十公里外的山坡移植而來的植物，在雨水剛剛停歇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舉起妖嬈，

火焰般燃燒的風韻，獨樹一幟，令周圍的花朵黯然失色。

此刻，酣暢淋漓的野罌粟，正在一個叫三宮鄉的坡地上演繹一場火紅的風暴。

與她比鄰而居的一灘雨水，已經陷入月色，就像指縫里遺漏的春天，風一吹，就泛起魚尾紋。

一朵野罌粟的妖嬈，那些潛伏中行進的魚，發現了這個秘密。

他們彎曲游動的弧線，仿佛穿越塵世的幽靈，微弱的光壓低了翅膀。

而岸邊，一個人的停駐，心情就像在暢飲一杯醇酒。彼岸的花朵，輕易就說出了一個人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