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苞《世說新語》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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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的文學批評和清初致力于治經考據的樸學是有很大關系的。以顧炎武、王夫之等為代表的明末清初文人首先站出來反對明人的空談心性，主張經世致用之學，到乾隆、嘉靖年間樸學興盛，時人提倡反經歸本，重視考證訓詁和求實創新的樸學。康熙中后期，以方苞、姚鼐等為代表的桐城派開始崛起，他們以吸收考據之學的積極姿態，提出了作文要義理、考證、詞章相結合的主張，形成了以“義法”為主要內容的古文理論體系。這一時期文學批評理論的集成推動了清代的小說評點的新發展，散見于各筆記、札記、序跋中的評點比比皆是，而關于《世說新語》的評點家有方苞、李慈銘、陶珙、顧炎武、文廷式、袁枚、姚鼐、黃生、王夫之、王士禎、王先謙、王守敬等人，其中方苞的評點，彰顯了清代思潮的特色。

方苞(1668-1749)，字鳳九，一字靈皋，號望溪，安徽桐城人。清代散文家，是桐城派的創始人之一，主張“義法”，與姚鼐、劉大櫆合稱桐城三祖。著作有《望溪先生文集》等。方苞曾手批《世說新語》，所批評點五十條，其主要特色是對人物中行為的評點。

在這類評點中又可以包括三小類，第一個小類是對多個人物進行點評，在點評的過程中表現出作者的臧否人物傾向。如《言語》11則鐘毓、鐘會年少時面見魏文帝時不同的表現，方苞評曰：“一汗，一不汗，說來俱有理。”鐘毓的“汗”和鐘會的“不汗”，正如方苞評點那樣，都有道理。再如《品藻》61則孫綽和許詢都是當時的名流，但是世人對其兩人表現出不同偏愛，方苞評曰：“孫之才藻，許之高情，均有過人處。取節，其可也。”認為孫綽和許詢各有千秋，應學習孫綽的才情品藻和許詢的高逸雅致，而摒棄人們對他們不好的評價。《德行》14則王祥及其后母的行為，方苞評曰：“祥難得，覽尤難得。冰魚躍出，炙雀飛來。天且能盛，而況于人！虐難如朱，悔而知愛矣。”這是對王祥和他的后母朱夫人的評點，從其評點中可看出王祥的至孝和后母知悔復愛兒的母子之情。《德行》17則王戎和和嶠大喪的不同行為表現，方苞評曰：“戎不拘法制，嶠以禮法自持。”這兩人都以孝著稱，但是王戎的孝是深入骨髓，而和嶠的孝卻是以禮法為備的。《識鑒》14則周覬和母親的對話，方苞評曰：“絡秀賢女也，也不能知其子，惟嵩能知之，果如其料。”其母認為自己的三個兒子都有出息了，但是周覬卻說自己和哥哥并不能立足于世，唯有小弟為人隨和，能和母親長久相依。周母尚且不能做到真正了解自己的兒子，而周嵩卻能，可見周嵩對自己兄弟的了解之深。再如《侈汰》1則石崇宴飲殺人，方苞評曰：“勉強沉醉，人情也。殺三人而不肯飲，且顏色如故，宜其作賊耳。殺人致富，能安享乎？請觀其后。”王導的勉強沉醉，是出于對石崇的人情，而王敦的行為，在方苞看來是“賊”的行為，對人物的褒貶馬上見分曉。

這是方苞評點《世說新語》的特色，通過對多個人物同時的點評，更加突出地彰顯了人物的品德好壞。

方苞評語的第二個小類是直接對劉孝標引用的注文中的人物行為的點評。如《言語》58條評注文曰：“九折坂前，王陽去官，王尊叱馭。所謂士各有志，不可強也。”王陽至九折坂便稱病辭去官職，而王尊至此前卻做出了和王陽不一樣的決定，方苞于是說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不能勉強。《文學》6條注文載王弼因為好友王黎奪去了他的官職，便連好友荀融也不交好，方苞評曰：“恨黎及融，貽笑千古。”方苞認為王弼的行為太過可笑。方苞在注文中還有對人物行為比較鮮明的褒貶點評，如《品藻》49則對謝萬的點評，曰：“矜豪傲物，安得不敗？廢為庶人，罰不□辜。”謝萬領軍打仗，卻因矜豪傲物落敗，后太宗將其貶為庶人，方苞認為其情有可原，罪有應得。《任誕》25則周覬欲通尚書紀之妾，方苞評曰：“‘覬于眾中欲通其妾，露其丑穢’，如此之人不殺何待？豈但免官而已哉！原之何為？”方苞對周覬放蕩的行為很是鄙視。

方苞評語的第三個小類是對人物行為表現出的鮮明鄙夷和否定。如《德行》23條王澄等人任性放縱的行為，方苞評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人而裸體者，與禽獸何異哉！”方苞對裸體這樣放達過度的行為表示不贊同。再如《德行》28條鄧攸棄子行為，方苞評曰：“伯道之事，無所不取，復棄其子，天亦厭之矣。”鄧攸兩次丟棄自己的子女，方苞覺得這種行為天理不容。《排調》第2條陳騫、陳群，司馬昭嘲諷鐘會之父的名諱，方苞評曰：“‘望卿遙遙不至’，故犯人諱，惡劣極矣，反以為機警。五胡之禍，豈無自哉？”這三人故意用“遙遙不至”犯鐘會父親的名諱“繇”，方苞認為此行為惡劣至極，反倒認為鐘會以同樣方式反擊他們三人是機警的。再如《排調》第3條和此前第2條一樣故犯名諱嘲弄人，方苞評曰：“累累如是，可惡可厭。”方苞對此類行為是深惡痛絕的，對晉人這種只知口頭中傷而不務實績的行為表示煩厭。

方苞評語中還有對人物語言的點評，從人物語言的點評中看出人物的聰穎和見識。如《賢媛》第3條班婕妤遭趙飛燕陷害后面對審訊，說人的生死有命，若鬼神知道便不會信從污蔑之說，若不知即便說了也沒有益處。方苞對班婕妤的話評曰：“祝詛無益，說理精透，迷悟惑解。是豈尋常婦人所能者。”方苞對班婕妤的見識很是認同，認為非尋常婦女。《德行》12則還有方苞對寫文章的看法，方苞點評王朗模仿華歆說：“后世學古文者，多類景興，豈未聞茂先語乎？何昧昧也？”后世學文多仿效王朗的做法，殊不知張華對他評價不高，認為只是在形骸之外學華歆的做法，方苞也認為為文首先要言之有物，同時避免落入俗套，要有自己的“義法”，因此才有對王朗如此的評價。

[1] 劉義慶.世說新語(上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2] 王能憲.世說新語研究[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

[3] 劉強.世說新語會評[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