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顧青安
上 善
文/顧青安
顧青安本名侯麗芳,生于1994年,作品見于《作品》 《美文》等刊物。
這篇小說,讀來是驚艷的。作者把大的主題放在短篇幅里,絲絲入扣,著實不易。首先關于欺騙,有四條線:喬野欺騙員工,林海峰欺騙自己,何止西欺騙趙玉蘭,趙玉蘭欺騙林海峰,這四條主線交織在一起,達到窺見人性的深度。再次,小說把對于死亡的探討放進去,不論是病人的死,還是林海峰的死,都直擊讀者內心,表現出作者的深刻功力,這點是尤為重要的。總之這篇小說給了我不一樣的閱讀體驗,是一篇值得細讀回味的小說。
——賈若萱
為醫者,救死扶傷。
明天就是中秋了。
林海峰站在公司門外的走廊里抽了幾支煙,他打開手機不停翻著,他在等一個人的回信。辦公室里又陸陸續續出來幾個老煙槍,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喬野看見林海峰倚著墻壁發呆,過去使勁拍了他一巴掌!林海峰似乎是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面孔給嚇住了,半晌沒有說話。
“咋啦,小林,心不在焉的!”
林海峰猛地反應過來,將手里的煙頭扔在垃圾桶里。
“喬總,不瞞您說,明天過節,我連給家里的月餅都還沒買呢!”
因為廣告投放和某些政策影響,整個公司業績下滑甚至隱隱有了破產的跡象,林海峰已經兩個月沒有領到工資,好些新人頂不住生活壓力走了,只有一些老員工因為工資數目較大,不甘心一走了之,只能硬扛著,期盼有朝一日這潭死水能活起來!
本來林海峰也可以拍拍屁股就走,但他賭不起,拿不到錢,溫靜怎么辦?他只能熬。
喬野意味深長地一笑,上下打量著林海峰,然后吐出了一個大大的煙圈!猝不及防間林海峰被熏得幾乎睜不開眼。在狹窄的樓道里,喬野的眼神像他指尖捏著的火星一樣灼熱。
林海峰突然有些懊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出頭鳥多么愚蠢,著急工資發不下來的人不止他一個,那些老滑頭都憋著不說,只有自己因為溫靜的事著急,急急地跳了出來。現在好多企業都擋不住形勢倒閉了,萬一上頭惱羞成怒讓他直接走人,又該如何是好。下個季度的房租該交了,溫靜那邊已經催了好久。想到這里,林海峰越發覺得懊惱,看向喬野的目光便越卑微了。
“年輕人,目光要放長遠一點!”喬野似笑非笑地說。林海峰只得訕笑道。
“喬總說的是!”
“公司不會虧待你們這些老人的,明天放假好好休息一下,跟家里人聚聚,聊聊天,打起精神來,好吧。”
“我明白,喬總!”聽喬野這么坦誠,林海峰頓時為自己的小心思羞愧起來。
“你可是公司的王牌銷售,業績支柱,公司就算虧待了誰也不會虧待你的,外頭的那些人,那些老頭老太太。”喬野突然湊近低聲說道。“他們可是只知林大夫,不知上善啊!”
他說話的時候嘴巴一張一合,牙齒好像在互相打架,在光線不足的地方看起來好像一頭呲牙咧嘴的怪獸。“公司現在正在困難時刻,只要你能幫助公司挺過這個難關,工資,獎金,一分都少不了你的。”
“回頭你跟市場部幾個碰一碰,大家發散發散思維,怎么樣讓患者把錢讓心甘情愿掏出來,才是你們現在要考慮的。他們不掏錢,公司也拿不出錢來發給你們,你說是不是……”
林海峰扯著僵硬的嘴角,總算附和著喬野發出了一聲干癟的笑。
“多下去走動走動,干咱們這行的,看病是次要的,得學會走心……”喬野終于繞開了工資的話題,語調也輕松了起來。
林海峰對喬野現在所說的不置可否。
他可不是公司那些培訓個把月就上崗的冒牌大夫。
林海峰是醫科大學畢業的外科大夫,他腦子里裝的東西又豈是那些肝腎不分的假大夫可比的?正因為他看病專業又不打馬虎眼,才能做這么多的業績,當然,過度推銷肯定是有的。主要的是,怎樣給那些患者康復的希望,又不能一次性讓他們康復,這中間的尺度,一般新手是拿捏不來的,不拖一拖,怎么持續來錢,拖得久了,又會喪失病人的信任。
喬野說的也有道理,林海峰是真的見過那種僅憑借情感營銷就可以占據銷售三甲寶座的所謂“大夫”,他們所依靠的也許正是喬野嘴里那種走心的看病方式罷。
林海峰正胡思亂想著,門口有人叫他。
“林大夫,你的患者來電話了!”新來的銷售部同事白帆站在門口喊。
喬野看了林海峰一眼,甩了甩手,進了辦公室。
林海峰應道:“來了。”
他也往辦公室走去,就在邁進門的那一剎那,他聽見一聲熟悉的聲音。他邁步的身形沒有停頓,心里卻有了一絲急切。
信息是溫靜發來的,以學生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說了一些祝福他節日快樂,身體健康,字里行間暗示林海峰拜托他的事能上心一點,此次機會對她至關重要,不希望因為錢功虧一簣。并承諾一旦事成,她定會好好感謝。這是自從上個月他們關系陷入僵局后,溫靜第一次主動聯系他,林海峰本來應該喜悅的,卻偏偏笑不出來,只覺得屏幕上那些字變成了利刃,一枚枚毫不留情地射進了他的眼睛里,讓他幾乎在眾人面前哭出聲來。
他走到窗邊,外面灰蒙蒙一片,沒有太陽,沒有風,林海峰閉上雙眼,重重地喘了一口氣,不是如釋重負,也不是云淡風輕,只覺得心灰意冷,渾身提不起絲毫氣力。
濃濃的悲哀席卷心頭,窗戶里驟然吹進的冷風讓林海峰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睜開雙眼,雙手伸出窗外感受了一下,運城的天,跟人心一樣,說涼就涼了。
一上午,林海峰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溫靜,想起溫靜,他的心口就像扎著一根針,針尖像是涂有毒藥似的,蔓延著密密麻麻的疼痛,痛得林海峰剛掛完電話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林海峰一心想將溫靜培養成白衣天使,可當年的小女孩長大了,她不再屬于貧窮的烏海和貧窮的林海峰了。
電話猝不及防的響了起來,林海峰使勁搖了搖頭,將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東西趕了出去,換上一副溫柔的口氣。
他必須如此,他接進來的每個電話,都關乎著他拿到手的錢。
他又怎么能不對著這些衣食父母畢恭畢敬呢。
林海峰對著話筒說道:“你好,我是上善的林大夫,有什么可以幫您的嗎?”
“你就是林海峰吧!”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女音。
她的語氣很生硬,有種冰冷的威懾力!
“是我。”林海峰不明所以地答道。
“你認識趙玉蘭嗎,住在二道橋的那個?”女人又問。
林海峰有種不詳的預感,對方口氣嚴肅,一點都不像尋醫問藥的病人,倒像是來確定他的罪行的。
“對不起,我不認識趙玉蘭。”不管是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直接撇清了。
“我知道你認識,她跟我說過你是她的主治醫師。”那女人沒理會林海峰的否認。
林海峰當然知道住在二道橋的趙玉蘭,笑話,自己的A類優質客戶總共六十七個,每個人的詳細資料和病史他都能背出來。況且前些天他還借著上門問診的機會給人家修過馬桶呢。那是個獨居的老太太,退休十多年,丈夫十多年前就病逝了,一雙兒女在國外,她拿著退休工資獨自生活在運城,患有高血壓和膽囊炎并且還有腦梗,老太太有點積蓄,并且對林海峰很信任,所以在做的客戶資料里,趙玉蘭的名字便被排在A類客戶一欄。念在她獨居生活孤苦,林海峰經常打電話慰問,甚至還親自上門去看過幾回,應該沒什么問題才對。可是打電話的是誰呢?打電話來的難道是她女兒?前兩天還上門去過趙玉蘭家,并沒有見她女兒回來。
“你是誰?”林海峰謹慎地問道。
“我?呵呵。”女人輕笑一聲。“我的名字叫何止西,是趙玉蘭的遠房表侄女。”
“你找我什么事?”林海峰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今天狀態很糟糕,實在不愿意陪一個陌生女人兜圈子。
“趙玉蘭死了!”
林海峰手里的話筒差點沒握住。
林海峰怎么都沒想到,趙玉蘭竟然就死了。
這個叫何止西的女人為什么要給我打電話呢?難道她懷疑我跟趙玉蘭的死有關系?她指出我大夫的身份,難道暗指我謀殺了趙玉蘭?可她為什么這么懷疑呢?難道是趙玉蘭家的那些藥,給她推薦的那些保健品讓她產生了懷疑?可是藥是真藥,就算吃的種類有些繁雜,斷斷不會吃死人的啊!一瞬間林海峰的腦袋里閃過無數念頭,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他竟然被自己的想法嚇得大汗淋漓。
電話那頭的女人似是不準備就此罷休,語氣一轉道:“趙姨生前經常跟我說起你,林大夫,我們見個面吧。”
她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陡然轉了話風,語氣溫柔如四月微風拂柳,竟是絲毫不復之前的冷冽。
心里默默地數著拍子,林海峰坐在咖啡廳的椅子上不安地搓著發熱的手掌。不多時,一個穿著黑色職業套裝,配著淡藍色襯衣,一頭大波浪卷發的女人坐在了他對面。
林海峰心里是震驚的,這個女人竟然從進門開始就直逼他而來,甚至嘴角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讓林海峰覺得似乎什么東西都逃不脫她的手掌一般。
“林大夫,你好。”她主動伸出手。
她幾乎可以斷定,這個男人顯然要比他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還要窮困潦倒。
“我是做健康管理的。”林海峰囁嚅著道。
何止西盯著手里的咖啡杯沒有說話,纖細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拍打著杯壁,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
“趙姨的事。”她復又端坐,眼神直直地盯著林海峰。“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房門鎖得好好的,屋子里干干凈凈,連垃圾桶里的垃圾都沒有,她就那么穿著一身紅艷艷的壽衣躺在床上。”
何止西的神情好像只是說了一句今天吃了盤炒面樣波瀾不驚。
“她患有嚴重的腦梗塞和冠心病,腦供血不足,很容易猝死,雖然多年藥物治療,病情已是積重難返。”林海峰平靜地敘述道。
“林大夫就沒有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有什么不合理嗎?”何止西的一雙美目緊緊盯著林海峰。
“你在懷疑什么?”林海峰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是否自殺現在不知道,要等尸檢報告出來。這種情況也許說明了一件事——她在等死。”
“林大夫前幾日去看過趙姨吧?”何止西輕笑了一聲問道。
“五天前去給她把過脈。”林海峰老實回答。
“林大夫覺得趙姨當時精神狀態可有不妥?”
“一切正常,比往日還要好些。”
“那她有沒有給你說什么特別的話?”何止西又問。
林海峰已經有了怒意,開始懊惱為什么要來赴約呢,最近事情很多。
“何小姐。”想到這里,林海峰再也忍不住。“不管你跟趙阿姨是什么關系,我大老遠跑來見你已經算很尊重你了。可你上來不分青紅皂白就一頓審問我,不覺得有些不妥嗎?”
何止西聽罷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說:“林大夫,我叫你來是因為,你就是趙姨給我介紹的相親對象啊,你不知道嗎?”
林海峰一愣,身子便僵在了當場,這時候,他總算是回憶起了趙玉蘭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小林啊,我有個遠房的表侄女,最近也調到運城啦,阿姨瞅著你人勤快,品性又好,便做主讓你倆見見,要是這事能成,阿姨也算放心啦!”
“是你?”林海峰睜大了眼睛。
“是我啊。”她雙手交握身子前傾。
趙玉蘭家那只叫“豆包”的狗是在林海峰去趙家前一天失蹤的!
林海峰給趙玉蘭把脈時,老太太雙眼無神一個勁念叨著:“豆包不見了……我的豆包不見了,誰把我的豆包帶走了……”
“阿姨,說不定跑出去玩兒,天黑了就會回來,放心吧。”林海峰安慰她道。他默默嘆了口氣,像這種獨居的老太太,養了好幾年的狗感情有多深,狗一丟,老人跟去了半條命。
“好……好,我就等著它,哪兒都不去,就等著它回家!”老太太哆哆嗦嗦地點著頭。
“阿姨,您的病情是有好轉的,只要你答應我,什么都不想,保持好心態,按囑咐吃藥,這病咱一定能治好,你說是不是。”林海峰抽回把脈的手,手掌一翻轉便握住了老人干癟枯瘦的手掌。
趙玉蘭忙不迭的點頭,一雙小眼睛盯著林海峰像小孩子一般認真地說道。
“一天三頓,我都按點吃的。你上次給我拿的那些藥,我都吃了。”她舉起自己另外一只同樣蒼老的手掌拍著林海峰的手掌,神態那么慈祥。
有那么一瞬間,林海峰是脆弱的,是懊惱的,是悔恨的,是無地自容的!但僅僅是那么一瞬,便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溫和地對面前的老人說道。
“阿姨,這次給你帶的是從國外進口的一種藥,對冠心病非常有效。”
林海峰拿起手邊的一大袋藥放到桌子上。
老太太手忙腳亂地左摸摸又摸摸,臉上流露出了笑容!
“好……好。”趙玉蘭接過林海峰手里的藥盒,什么話都沒說,放到了身后的茶幾上。
林海峰也露出了笑容,那是滿意的笑。
要知道他剛隨手拿給趙玉蘭的東西,雖然看著不起眼,價值已經過萬了,計算了一下提成,林海峰如何能不露出這滿意的笑呢。
林醫生覺得此行不虛,高興之下順手給老太太修了堵塞的馬桶,趙玉蘭看著這個忙前忙后的身影,做了一個決定。
豆包到底是永遠不會回去了。
林海峰看著小區垃圾桶里那團刺眼的尸體。他絕對不會看錯,那就是趙玉蘭養的那只狗。
豆包死了!是誰會殺一只狗呢?
小區的垃圾管理員,看上去五十多歲的婦女,在整理那些住戶扔得遍地都是的垃圾,林海峰走上前去指著豆包的尸體問道。
“阿姨,這狗怎么回事啊?”
“還說呢。”被問的人嫌惡地看了一眼林海峰手指著的方向。“現在這些小孩真是無法無天了,那些當爹當媽的也不管管。
溫靜終于給林海峰打電話了,在他完全沒有給她回消息的第六天,她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焦急給他打電話了。
林海峰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那個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想要狠狠心直接掛斷,已經在半空中停留許久的手指卻怎么都落不下去。他心里劇烈地掙扎著,自責著,賭氣著,委屈著。卻也僅僅持續了那么幾秒,幾秒過后他仍舊像往常一樣接了她的電話。
話筒里她清脆又動聽的聲音透過那熱熱的手機屏幕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林老師。”她仍舊是這么喊的,這稱呼讓林海峰覺得熟悉又陌生。
這當口,他必須要面對他的溫靜了。盡管之前他一再躲避,一再遺忘,女孩的聲音卻是如同冬日晚間的冷雨一般,一字一句都讓林海峰覺得黯然神傷。
溫靜這回說她非常需要這三萬塊,她想報個模特培訓班,不止一人跟她說過,她外形條件很好,畢業了以后大可不必去當醫生的,當醫生又忙又累,不小心還要被患者家屬找事。當明星就不一樣了,眾星捧月,她溫靜是天生當明星的,她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假如成功了,她就可以麻雀變鳳凰,再也不用回那窮鄉僻壤。
之前就是因為她要改行當明星,林海峰沒有支持她,她便賭氣連著兩個多月沒有聯系林海峰,這回她卻是連哭帶求,表示要是林海峰不肯掏錢,就退學。
林海峰當然知道她在嚇唬他,也明白溫靜是用自己的前途來要挾林海峰為她的夢想買單。
他怎么忍心呢,畢竟她是溫靜啊。
這七八年來他唯一堅守承諾做到的只有這件事。
他寧肯自己像螞蟻一樣在這個城市最灰暗的角落爬來爬去,也要給溫靜一個完整的夢想,他覺得這是他的使命。
他一邊以極其庸俗和諂媚的姿態討好著一切給他支付金錢的人,一邊卻以自己多年來堅持的一件偉大事情自豪不已。
骨子里,他從不認為自己和那些每天跟他在公交車上搶座位的人是一樣的,因為,他有高貴的靈魂。
他是蔑視著那些人的,他也是高估著自己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僅僅這一件事,使他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感和道德上的崇高感,這種感覺讓他充實,讓他愉悅。他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與眾不同。
而支撐他度過那些寒天酷暑,寄人籬下,低賤貧苦的生活的,就是電話那頭溫靜曾經無比神圣而希冀的聲音。
“林老師,我做夢都想當醫生呢。”
多么可笑啊!林海峰回憶著,回憶著,落下了眼淚。
是的,溫靜畢竟不是他林海峰,每個人心里所求所想又怎么會一模一樣呢?也不是所有注定要失去的東西在起始就一定會被珍惜。
“好。”他說。
幾年前,林海峰去一個窮山村義務支教,那地方就是烏海,溫靜的家鄉!
溫靜的父親在一場地震里被山上滾落的巨石砸斷了雙腿。
溫靜的父親到底沒能撐過那個夏天。
少女在夢中酣睡,一朝驚醒,便像遭遇了這世上什么最可怕的事一般尖叫著跑到學校來找林海峰。
林海峰想必永遠都不會忘了那一天。
年輕的女孩跪在地上哭泣,他站在她身后,心里的憐惜止不住地泛了上來。第一次,他有了想改變一個人命運的沖動,他從小受的教育告訴他一個很淺顯的道理,人可以去掌控自己的命運,他相信那個女孩應該得到這樣的機會。
“他們說還要地震的,林老師,您還不走么?”
溫靜眸子里的悲慟纏繞著他。
“你父親是希望你堅強的。”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畢竟早晚是要走的,他短短一個月的支教不會給這個村子帶來實質性的改變。
“那您應該早些走的……”女孩額間的碎發幾乎全被風吹進了嘴里,但她還是這么說道。
林海峰走上前去,才聽得她類似嗚咽著的質問。
“您不是醫生嗎?醫生不是能救死扶傷的嗎。為什么我爸爸不可以……林老師?”溫靜的質問像是一根大棒狠狠地敲在了林海峰的心上。
就在那一刻,林海峰做了一個決定,一個在他看來是站在高高的蒼穹之上,充滿了人性的光輝,偉大而悲壯的決定。
他為他這個決定感到熱血上涌,遠遠地,透過那高空上璀璨明亮的星河,他仿佛看見了一條長長的,閃閃發光的路。他于那條路的盡頭,看見了一顆美麗的星辰。
于是一顆平凡孤小的靈魂準備拯救一個悲慘少女的一生。
他決定資助溫靜上學。
門關著,走廊里聚集著一堆人,林海峰隨著電梯“叮”的一聲從擁擠的人群中踏了出來。白帆一看他現身立馬跑過來說道:“林哥,出事了,河北有個老患者突然死了,家屬揚言要告死公司,喬野昨天卷款跑了,他這一跑,咱們的工資怎么辦啊?”
公司的大門閉得嚴嚴實實,大門外擠著幾個銷售部和市場部的同仁,大家都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咒罵著。
林海峰走在大街上,跟沒了魂兒一般在八月的秋風中打擺子。
溫靜再一次發短信詢問具體的打錢時間,林海峰掏出手機回復了兩個字。
他說:下午。
回完這兩個字,他大吸了一口氣。他突然覺得冷,雪上加霜無外乎這種感覺吧,沒錢的時候,大街上那一張張不停張合的嘴巴都成了吃人的怪獸。一人一口,能把他林海峰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找了個路邊公園走了進去,挑了個最近的石凳坐下。
然后他開始挨個給相熟的朋友打電話。
“不好意思,海峰,家里老人正在住院……”
“我每個月還完房貸,就剩下幾百塊了,實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錢……”
還有神奇的,沒等林海峰開口便反問道:“是林哥啊,剛準備給你打電話呢,你那有閑錢沒,先借我應個急……”
無計可施之際突然想到朋友圈里有人專門做緊急貸款的,于是他打開通訊錄,朝那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說:“我需要錢。”
有的時候,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比身邊相熟的人更有溫度。
何止西從包里拿出一疊文件,正準備開口的時候,卻發現本來坐在身邊的林海峰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她抬眼一望,林海峰正背對著她發呆。她喊了好幾聲,那人竟是恍若未聞般連頭都沒有回。
她不由自主地喊了聲:“林大夫!”
半晌他轉過頭來,無聲地看著她。
“你剛才說,尸檢醫生說她怎么死的?”
“餓死的。”
林海峰身子晃了一下,抓著門框的手不自覺用了力。
餓死的?
林海峰有些恍惚地聽著何止西淡淡的回答從身后傳來,那聲音好似變成了一個有棱角的多邊形,嘲笑著橫沖直撞進他的耳道。
何止西垂下眼眸,“按照時間推算,從你離開這里算起的當天晚上,她就沒有進食,換了衣服躺在床上,等我推門進來后,屋子的情形就是這樣,她就躺在那!”她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張單人木床。
林海峰身子晃了晃,面如死灰。
何止西擔憂地看著他,嘴唇抿了幾抿卻什么都沒有說。
“我們結婚后,就把這套房子賣了吧,你我平分,遺產及繼承手續均已辦妥,你現在就可以簽字了……”
他下午把錢給溫靜打過去后,何止西便打電話說讓他來趙玉蘭家一趟,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他。
等他到了,何止西便提出,兩人假結婚,然后均分房產。因為趙玉蘭死前曾留下遺書,自己兒女富貴,不需要這套房產,轉送給何止西和林海峰,條件是兩人要組合家庭。
何止西打的什么主意,林海峰這個時候才明白過來。
但他無心理會。
他看著那幾十盒保健品發呆。
“她怎么一盒都沒吃呢?”
“明明沒有吃,為什么我每次送來的藥她從不拒絕呢?”
甚至她每次還樂呵呵地告訴他,藥物療效很好,她覺得精神好多了。
老人每次都說:“林大夫,你真好……”
“你真好……”
林海峰無意識地回想著這些,腦子里雜亂的一切忽然毫無預兆地連在了一起。
趙玉蘭肯定是不怕死的,也許在她生命的最后,她所求的無非是平靜的死去。
既然早就看破了生死,那她還要他這個大夫做什么啊,他是來給她治病的,到頭來她一粒藥都沒服用,反而絕食而死,他林海峰卻因為的享受了高額獎金而沾沾自喜。
林海峰死了,醫生死在了多年前那起醫療事故里,大夫死在了一個沒有星星月亮的護城河里。
你看,這種時候,大夫也是救不了他自己的。
因為大夫殺了醫生,賣保健品的殺死了大夫。
林海峰最后的意識里,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見了高高的烏山,夢見了悲傷的少女,涼涼夜色從四周漫來,他扭頭微笑著對那少女說。
“我是醫生啊!”
然后那少女向他投來憧憬向往的目光。
他的尸體被警察打撈起來,本地新聞報紙上多了一行黑字。
“一名外來務工人員昨夜掉入護城河死亡。”
顧青安作品互動短評
>>明礬(文學愛好者,新媒體編輯。)
不同于其他女性作者,本篇小說的作者無疑是有些野心的。她力圖將一個矛盾的、復雜的、隱秘的、悔恨的保健品推銷員的形象抽絲剝繭地展現在我們面前。小說名字和起題都極好,無論是醫者上善、還是救死扶傷,通篇讀下來,首尾呼應,充滿著濃濃的嘲諷,卻又夾雜著主人公復雜的情感一氣呵成!
>>丁奇高(90后,河南禹州人,在《作品》、《莽原》、《牡丹》、《文藝風賞》等發表過小說。)
《上善》是要下一盤很大的棋。里面人物繁多,人物間的關系也錯綜復雜。小說聚焦了當下很現實的焦點話題,如老齡化問題,醫患關系、社會誠信缺失。小說構建了一個人與人,人與自己之間相互斗爭、又相互妥協的故事。當人性被利益不斷侵蝕的時候,我們需要善念產生來抑制內心的“惡”,我們在為文中的人物深感沉痛悲哀的同時,又對當下某些現實存在感到痛心。
>>張艷(94年生人,醫學在讀生,文學愛好者。)
作者通過08地震給出時代背景,開篇以林海峰所在的保健品公司面臨破產為切口,數月不發工資,引出主人公林海峰的生活矛盾:資助溫靜(一個貧困地區的女孩),“A類顧客”趙玉蘭的死亡。給信任自己顧客推銷保健品讓林海峰感到羞愧,懊惱,但是迫于生活的壓力又不能拒絕這樣做。林海峰認為自己雖然做著齷齪的勾當但是自己有一個高貴的靈魂——資助貧困孩子上學,況且根據趙玉蘭的吃藥反應自己推薦的藥幫助了她,還算是一個高貴的人。最后當他知道趙玉蘭從未吃過他的藥,他的精神支柱沒有了,他的世界崩塌了,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再也沒有一件像樣的“外衣”讓他披著活下去,所以他選擇了自殺。
>>高曉東(男,1991年生,作品散見《羊城晚報》等。)
女作者投《上善》,一看題目,更多的留在“善”這個詞眼之上。沒閱讀之前總有一些對真善美的猜測!“為醫者,救死扶傷”是無數從事醫生行業的人的至高信仰,也是整篇小說的靈魂所在。閱讀完文章,林海峰一個自詡賣保健品的“大夫”,生存在當下經濟大環境不景氣的時代,在一家垂死掙扎的小公司做銷售,看起來貧困潦倒,卻偏偏資助了一個貧困的大學生,充滿譏諷的寫實。男主人公一直在行為的“不善”與內心的“向善”之間苦痛掙扎!作者在此處的內心描寫很生動,很細膩,貼近現實的寫照。作者筆下的溫靜是現實中無數女孩的寫照,作者在此讓她與一個苦痛掙扎的林大夫相遇,讓他們內心的“善”經不住行為的誘惑劍走偏鋒。何止西為了自己目標不擇手段的城市女人,沒有一點溫度感。為了一份遺囑可以出賣婚姻,欺騙自己欺騙林大夫,而這種人像是當下為了買房而假離婚的夫妻。很貼合現實。結局終了,終究還是人物內心的“善”強大于行為,可能最后的死亡才是林大夫想要的一種善。作者想表達的應該是遵循內心,切合實際,向善向美。
>>陌鄰(本名賀東東,90后。詩文散見《詩刊》、《星星》、《中國詩歌》、《飛天》、《天津詩人》、《青年文摘》等刊。)
上善:至善,極致的完美,小說所呈現的,卻是無處不在的悖謬。夾縫中求生存的保健醫生林海峰,近乎癡狂地滿足自己資助的貧困大學生溫靜;依靠別人資助維持學業的漂亮女孩溫靜,毫無節制地榨取資助人以完成她眾星捧月的明顯夢;疾病纏身的孤寡老太太趙玉蘭,臥室堆滿保健品卻生生餓死; 外形優雅迷人的陌生女人何止西,為繼承房產不假思索選擇假結婚。小說中人與人之間,每個人與自己之間,彼此鉤釣又互相安慰。這其中某一條釣線突然崩斷的時候,譬如林海峰自殺,就給“這個一定是瘋了的世界”一記響亮的耳光。只不過這一記耳光,并非令人清醒,而是更加讓人發懵。入骨的悖謬和荒誕,完成這篇小說深刻的內涵。
>>馬曉康(1992年,作品散見于《詩選刊》《詩歌月刊》《詩刊》等。)
整個小說都透露出現代生活對“金錢”的一種病態的焦慮。林海峰為了挽留溫靜,為了愛情也好為了所謂的培養一個醫生,所焦慮的是錢;林海峰在上善公司工作,公司即將破產,所焦慮的也是錢;林海峰和老太太之間,其實也是赤裸裸的金錢關系,并非完全意義上的病人與醫生。老太太的侄女找他假結婚,更是為了錢。與其說林海峰病了,不如說是這個社會病了,更滑稽的是結局,一向被稱為林醫生的他,在報紙上成了外來務工人員,更顯示了金錢時代下社會的冷漠和不自覺地對人群的劃分。大病之下,每個人都病入膏肓,誰也沒法真正救誰。
>>左手(湖南武岡人,現就讀于重慶大學建筑城規學院,詩歌見于《作品》 《星星》 《中國詩歌》等。)
這篇小說語言樸拙真切,娓娓道來一個震撼人心的故事。“醫生”與“病人”兩個角色(或者說意象)刻畫較為深入具體,林醫生作為小說索引,串接各個故事片段與人物形象,并由此從“醫生”轉變成為“病人”,側面反映了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病態關系。小說開篇道:“為醫者,救死扶傷”,這一句成為小說寫作主旨,小說與其說是在描寫林醫生救死扶傷而最終無法自救這樣一個故事,還不如將小說作者看做一個醫生,以這篇小說為靈藥,拯救現實生活中社會與人之間的病態關系。
>>寇宗源(90后,作品見于《星星》《詩選刊》《中國詩歌》《西北軍事文學》等。)
小說以“善”字打頭,生死牽線,人情布局,頗有深意。對溫靜家鄉烏海的一段描寫,雖然略有突兀,卻又凸顯主題的作用。文章起始,以林海峰對喬野、何止西、溫靜、趙玉蘭的場景分段描寫交待背景和故事走向,環環相扣。姑且以“醫”“病”“生”“死”“錢”五個詞去整體探討小說內容,更容易讓人理解這篇文章深刻的內涵。林海峰的“醫”對應趙玉蘭的“病”,林海峰的“生”對應趙玉蘭的“死”,林海峰的“死”對應趙玉蘭的“死”,豆包的“死”對應趙玉蘭的“死”,再加上穿插于全文始終的喬野、何止西、溫靜的“錢”,小說的一切我們便能一目了然,豁然開朗,可以說它為我們展現了一個病態的醫生和一個“瘋了”的世界。投給《上善》。
>>萬達(90后,寫小說詩歌,有作品發表。)
小說《上善》以“善”開篇,在塑造林海峰這個角色的同時,牽扯出趙玉蘭,喬野,溫靜,何止西等一干人事。何為善?這是作者拋出的第一個問題。老子言“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那何又為不爭呢?這是第二個問題。小說中所述之事有黑有白,皆直指人心。假藥商喬野,做著白日夢的溫靜,被利益所制的何止西,以及依靠這一切存活在底層的林海峰。他們都在爭。林海峰洗不掉這座城市帶給他的身份證明,他只能依靠溫靜,而溫靜呢?也只是在殘喘。趙玉蘭“等死”這一事件的出現,讓林海峰認清了他的現實,他再爭名爭利又能怎樣,就如小說所言“病人給醫生治起了病”,那林海峰所得何病?小說中的幾個旁系人物已經給交代了。小說里出現的人都是得病的,趙玉蘭除外,她是善。所以,林海峰最后的死,只是循著主線發展,不出其外,小說中的社會本身就已經生病了。另外,作者的語言很有力道,一字一句都下了功夫,對小說題材掌握得也十分應手,相信是個充滿上進心的人。
>>王語軒(90后,有作品發《星星》《太湖》等報刊雜志。)
醫生自古至今,下醫醫病,上醫醫心,大醫醫國。醫生的存在,是整個人類社會的良心。作者的意圖很明確,他力圖通過林海峰這樣一個人物,來探討這個社會偏失的良心。小說開篇就點明,為醫者,救死扶傷,這是醫者的良心。但故事的走向卻給我們擺出了一個很大的矛盾,關于金錢,關于信仰,關于選擇,主角顯然從頭到尾都經歷著每時每刻的掙扎。作品中的人物是值得我們深思的,現實生活中想必也是大有人在。但一日,我們這個社會的良心不健全,一日醫者的良心不仁善,就還有無數趙玉蘭這樣的人死去,就還有無數林海峰這樣的人存在。這一點,透過作品表達出來,深感沉痛悲哀。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