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美皆
丁玲與瞿秋白
文/李美皆
李美皆女,1969年生,山東濰坊人,現供職于北京空軍指揮學院。文學博士,評論家,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第十屆江蘇省青聯常委,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理事,江蘇省第四期333高層次人才培養工程培養對象。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作家作品研究及文化現象分析、女性文學和軍旅文學研究。近幾年開始散文、隨筆和小說寫作。著有評論集《容易被攪渾的是我們的心》、散文隨筆集《說吧,女人》 《愛你備受摧殘的容顏》等六部。主持國家社科基金課題兩項。曾獲莊重文文學獎、冰心散文獎、總參二部專業技術重大貢獻獎、全軍優秀文藝作品獎、中國文聯文藝評論獎《文學自由談》30年重要作者獎等。
2007年8月,上海魯迅紀念館舉辦“纖筆一支誰與似——丁玲生平與創作展”,展出了新發現的1930年代丁玲致馮雪峰的五封信的原件,被稱為《不算情書》的“姊妹篇”。2011年春天,我在魯迅紀念館見到了這五封信。它們已經是文物,用塑料膜封著,不能用手直接觸摸,工作人員戴著白手套展示給我看。當泛黃的紙張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我陡然噤聲,屏住呼吸,血液凝固。那就是他們披肝瀝膽的愛情嗎?莫名的緊張甚至使我起了雞皮疙瘩,可能是不敢想象與別人刻骨銘心的愛情如此相遇吧?對于我來說,它們不是文物,那被捧著的,就是兩顆躍動的心。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遲疑著想要觸摸,但被告知,不能觸摸,也不能拍照。內容我已經知道,但那些手寫的文字就在眼前時,感覺還是不一樣,我感受到了丁玲的體溫和呼吸。他們曾經的眼淚和熱血,都真切逼近我。我只能在紙上記下,它們每一頁是橫寫還是豎寫,折痕如何。這些信并不完整,寫得斷斷續續,我記下了它們的斷和續,希望回去之后細細看、慢慢想,從這些跡痕中發現點什么。
如果沒有《莎菲女士的日記》,如果沒有《不算情書》及其“姊妹篇”,我可能不會選擇丁玲做研究對象——雖然研究丁玲并非僅僅研究這些。丁玲的這一類文字并不多,但對于女性愛情和隱秘心理的書寫卻已達到極致。“五四”以來,中國女性主義寫作的教母非丁玲莫屬。新時期女性寫作普遍內轉,所謂“身體化寫作”,作為向女性內宇宙掘進的一種手段,為女作家們所青睞。可是,無論多么大膽的身體策略,無論多大尺度的生理袒露,在反映女性情感與身體的隱秘方面,仍然無人能出丁玲之右。丁玲第一個打開了女性荊棘叢生又芬芳炫目的秘密花園。幾乎可以說,一干女作家白袒露了,丁玲不必袒露,便已獨占鰲頭。之所以沒人寫得過丁玲,在于丁玲的真——直接由靈魂和血液傾瀉于紙上的真——無人能及。后世女作家雖然也努力傾瀉自我,但是,有的仍不脫外在的繞和作秀成分,原本對自己就做不到百分之百的誠實,表達出來又百般顧忌半遮半露,既要打開自己,又怕被人認出來,便失卻了真切的表達和自陳的勇氣;有的走向另一個極端,豁出去,虛構隱私,虛構自傳,虛構高潮,虛構激情,虛構墮落,看起來特別真實,實際上卻是另一種更大的不誠實。只有丁玲,敢于坦白地捧出自己真實的心,帶著血液的溫度。不管莎菲身上有多少虛構,不管人們為她找到多少個原型,毫無疑問,她的精神原型只有一個,就是丁玲。莎菲就是丁玲,就是老字號的“丁玲記”。這樣的非我莫屬獨此一家別無分店,又有多少女作家做到了呢?
丁玲被認為是一個“未完成的作家”,但另一點可能被忽視了:丁玲是一個完成的女人。“未完成的作家”+“完成的女人”,這樣表達,我覺得作為女作家的丁玲才完整了。一個女人,一生中只要有過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情,就算是完成了。丁玲最刻骨銘心的愛是馮雪峰,以《不算情書》及其“姊妹篇”為證。說是“不算情書”,實際上太算情書了,那簡直是世界上所有女人寫給所有男人的情書。女人對男人的情感訴求,深度與重量莫過于此了。丁玲最貼切地寫出了某種女人戀愛中的感受,如果我陷入此種愛情,一定寫不出比它更優秀的情書,那么,我寧愿把丁玲的《不算情書》獻給對方,或者直接告訴他一個索引:我對你的愛,見丁玲《不算情書》。
不僅擁有刻骨銘心的愛情,丁玲的一生,就是活在愛情之中的,盡管階段不同對象不同,愛情的重量和質量也各有不同。還有哪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會在去世前幾天的重癥監護室里,在刻骨銘心的愛人去世的時刻,想起他來,喃喃而語:雪峰就是這個時候死的。還有哪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會在彌留之際,對丈夫耳語:你再親親我,我是愛你的。
丁玲的情緒化為許多人所不以為然,因為她后來的身份變得特別不適于情緒化了,尤其不適于女性特色的情緒化。但是,如果僅僅把她作為一個性情的女人來看,你就會覺得她的情緒化是多么正常。如果不情緒化,她就寫不出充滿乖戾的女性氣息的《莎菲女士的日記》,她就沒有那樣熱烈微末的愛的體驗,她就寫不出《不算情書》。所有天才的女人都是情緒化的,我愿意體諒她們的情緒化。
對于丁玲,我無法定位是哪一種情感,如同對于至親的人,我也常常是百感交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再沒有哪一位女作家,讓我用心如此深重了!無論是她寫下的文字還是她的文學史形象。我必須帶著自己的體溫去觸摸她的情感,因為,她的情感表達就是有體溫的,“人生為了什么?就是為了愛。活著就是因為我有愛,失去了愛就可以不活,不工作。我活著,工作著,都是因為我有愛。”(丁玲《我的生平與創作》)她是無保留的,無論對于愛情還是革命。在整個現當代文學史上,她也是最真實地敞開和亮出自己的一個,她也因此經常處于一種無保護狀態。傷害寫滿她,但她也活出了豁亮的自己。她可以是硫酸,可以是燈油,唯獨不可能是溫吞水。
所以,這一次,我想談談她的愛情。只談愛情。
丁玲的父母均出身富裕之家,父親不善理財,年紀輕輕去世時,家庭經濟已降落到小康。母親變賣家產,帶著丁玲姐弟從湖南安福(今為臨澧)的夫家回到常德的娘家,由舊女性變成了新女性,入新學堂,與向警予成為同學。小小的丁玲也開始上學了,母女等于同時在上學,雖屬不同的級別,仍為一時之新氣象。丁玲的母親求學完了又辦學,屬于中國最早的獨立職業女性。在這樣一位母親的影響下,丁玲注定不會是一位舊女性。但她做新女性做得并不典范,當時典范的新女性當屬女學生,而丁玲雖18歲就從家鄉來到上海、南京,卻并沒有考取大學做成地地道道的女學生。畢竟她中學還沒畢業,就等不及要到外面的世界來看看了。是王劍虹把她帶到外面的世界來的,王劍虹是丁玲的引領者。丁玲和王劍虹在湖南時曾經同校,王劍虹屬于師姐,可能彼此感覺高冷不好接近,當時并無直接交往。王劍虹先到上海,進陳獨秀、李達等創辦的平民女校,1921年寒假回家鄉,又動員丁玲跟她一起到上海進入平民女校。她們對平民女校感到不滿足,之后去了南京。
丁玲在家鄉讀書時,學校里流行女性之間交好的風氣,這也是當時整個社會風氣的微末的一部分。女性走出家庭,走向社會,精神與情感壓力很大,獨立支撐不易,而女性之間的相互依恃比女性從男性那里獲取力量來得容易,所以,當時的獨立女性幾乎都有女性同道,秋瑾與吳芝瑛,丁玲的母親與向警予,都是這種情形。小說中也有對女性情誼的反映,凌叔華的《說有這么一回事》寫到女生之間的戀情,那是同性之間模仿男女愛情的結果,是當時追求自由愛情的風潮的一部分,其實不能等同于“同性戀”。丁玲的《暑假中》《韋護》也寫到同性之誼,同時揭示了女性情誼的脆弱,以及相處的消沉,與青春的苦悶心態有關。
在這樣的時代精神背景下,丁玲與王劍虹在南京和上海漂泊時,同行同止、形影不離是很自然的。無法將這種關系定義為同性戀,即便柏拉圖式的也算不上,她們只是女孩子間的無條件的要好,當時能夠彼此陪伴的也只有她倆,桀驁不馴的她們與周圍同齡人以及社會之間是彼此不買賬的。
她們在南京漂泊的重大機遇是結識了共產黨人瞿秋白。在瞿秋白的勸說下,她們進入上海大學文學系旁聽。他們由此開始了交往,瞿秋白是她們的老師。丁玲的一生注定是不平凡的,因為她匪夷所思地遭遇了那么多不平凡的人。這些人進入她的生命,似乎就是為了使她與歷史發生關聯,把她的名字寫入歷史。瞿秋白只是一個開始。丁玲1980年寫下的《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載《文匯》增刊1980年第2期),是她晚年最出色的幾篇文章之一。透過丁玲的眼睛,可以看見一個更真實的形而下的瞿秋白。敏銳的女人眼中的男人,總是更有氣息和血肉,更加細致入微和全息化,何況他們之間還有那樣婉曲而微妙的緣分和特殊的相知,何況她還有那樣驚人的表達力。所以,剖析丁玲和瞿秋白之間的關系,這篇文章應該是最好的依據。
當丁玲發現王劍虹的憂郁不安是因為在與瞿秋白暗戀時,受到的打擊是難以言喻的。她首先感到的是友誼的背叛,王劍虹比她大三歲(丁玲1904年生人,王劍虹1901年生人),在二人關系中是主導者,她對王劍虹的依賴是很強的;她以為自己和王劍虹的女性同盟是牢不可破的,現在,卻面臨解體,王劍虹有了更親密的人,有了避諱她的秘密。更微妙的,是她對瞿秋白應該也懷有某種朦朧的少女情愫,畢竟,他是她接觸過的第一個優秀的男人。不可避免地,她遭遇了雙重的打擊。但她還是支持了他們兩人的戀愛,那層愛的窗紙,還是她幫他們捅破的。可見,丁玲不是一個自私的小女人。也許他們之間的難以啟齒,原本就包含礙于丁玲、怕她受傷的成分吧?這也算解鈴還須系鈴人。
丁玲幫他們捅破愛的窗紙時對瞿秋白說:“你要知道,劍虹是世界上最珍貴的人。”“你們將是一對最好的愛人,我愿意你們幸福。”這是多么鄭重的托付!盡管她在忍著受傷的痛楚。定情的當晚,丁玲還從墻上取下王劍虹的一張照片送給了瞿秋白。定情不久,1924年1月,他們結婚了。王劍虹23歲,瞿秋白25歲。瞿秋白和王劍虹夫婦,還有丁玲以及瞿秋白的弟弟瞿云白,住在一套房子里,共同生活。他們很照顧她的感受,經常主動到她的小屋里聊天。云白給秋白和劍虹買了一只爐子,他們也一定要放在丁玲屋子里。夫婦倆晚間來到丁玲的小屋時,他們滅燈圍爐而坐,在爐火營造的朦朧美妙的氛圍中交談,主要是瞿秋白給她們講文壇軼事。丁玲晚年在《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中回憶:那時秋白同志的議論廣泛,我還不能掌握住他的意見的要點,只覺得他的不凡,他的高超,他似乎是站在各種意見之上的。那時的瞿秋白是一個忙碌的革命者,“他西裝筆挺,一身整潔,精神抖擻,進出來往,他從不把客人引上樓來,也從不同我們(至少是我吧)談他的工作,談他的朋友,談他的同志。”雖然瞿秋白只比王劍虹大兩歲,比丁玲大五歲,但在她倆面前卻是有老資格的,尤其在革命這個問題上。她們都是不諳世事的女孩子,他不會直接給她們講革命事業,更多是談藝論道。除了參加革命活動,瞿秋白還講課翻譯著述寫詩,他多才多藝,富有生活情趣,甚至懂昆曲、會篆刻。那時的丁玲,對瞿秋白有一種崇拜。
瞿秋白與王劍虹正在蜜月期,他“常常在外忙了一整天,回來仍然興致很好,同劍虹談詩、寫詩。有時為了趕文章,就通宵坐在桌子面前,泡一杯茶,點上支煙,劍虹陪著他。”“他每天寫詩,一本又一本,全是送給劍虹的情詩。”王劍虹也是多才多藝的,“劍虹也天天寫詩,一本又一本。他們還一起讀詩,中國歷代的各家詩詞,都愛不釋手。”1924年1月20日,新婚的瞿秋白到廣州參加國共合作的國民黨一大,幾乎每天都給王劍虹寫滾燙的情書,還為她寫詩,其中有一首被認為是瞿秋白最好的詩:萬郊怒綠斗寒潮,檢點新泥筑舊巢。我是江南第一燕,為銜春色上云梢。他把她稱為夢可——法語“我的心”的音譯,他自稱是“愛之囚奴”,他說,“沒有愛便沒有生命”,離開她的他,只能“算是半個‘人’了”。王劍虹確確實實是愛過和被愛過的——希望丁玲意識到這一點,這會給她很大的安慰。但在這段夫唱婦隨的關系中,王劍虹似乎失去了主體性。魯迅在《傷逝》中說,“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而王劍虹只是為愛在活著了,他的外面的世界,他的革命事業,她都進不去。除了愛,她的生活幾乎被架空,愛便無所附麗了,這是不是潛藏著某種危機?如果假以天年,她或許會從愛的沉浸中警醒。
曾經與王劍虹同行同止的是丁玲,現在卻變成了瞿秋白,丁玲成了外人。目睹別人的你儂我儂,自然是虐心和不自在,這使丁玲壓抑失落,同時也催她成熟。“我不能不隨著他們吹吹簫、唱幾句昆曲(這都是秋白教的),但心田卻不能不離開他們的甜蜜的生活而感到寂寞。我向往著廣闊的世界,我懷念起另外的舊友。我常常有一些新的計劃。而這些計劃卻只秘藏在心頭。我眼望著逝去的時日而深感惆悵。”漂了兩年,眼見王劍虹已有歸宿,丁玲不能不問自己的歸途和未來。
暑假到了,丁玲要回家,同時跟北京的女同學們約好,暑假后直接去北京讀書,不再回上海。“這是她們對我的希望,也是我自己的新的夢想。上海大學也好,慕爾鳴路(筆者注:他們的住處所在)也好,都使我厭倦了。我要飛,我要飛向北京,離開這個狹小的圈子,離開兩年多一天也沒有離開過、以前不愿離開的摯友王劍虹。我們之間,原來總是一致的,現在,雖然沒有什么分歧,但她完全只是秋白的愛人,而這不是我理想的。我提出這個意見后,他們沒有理由反對,他們同意了,然而,卻都沉默了,都像有無限的思緒。”“我走時,他們沒有送我,連房門也不出,死一樣的空氣留在我的身后。”這種情形很奇怪,不是一般的不舍就可以解釋的。是瞿秋白和王劍虹之間已經出現了什么問題?還是他們擔心丁玲的缺失將會使他們之間出現什么問題?也許,正是丁玲的存在,使他們之間的關系有一個穩定的結構。也許,瞿秋白眼里的王劍虹的可愛,就在于她是與丁玲在一起的那個王劍虹。也許,王劍虹對瞿秋白的愛,一開始就是有丁玲在才完滿的,瞿秋白不能完全取代她對丁玲的情感需要。
在一起時,旁觀二人的愛情生活,丁玲對王劍虹可能會有一絲微妙的嫉妒;一旦離開,卻又對密友充滿隱隱的擔憂。她寫自己登上回家的船時,心在隨風流蕩:“上海的生涯就這樣默默地結束了。我要奔回故鄉,我要飛向北方。好友啊!我珍愛的劍虹,我今棄你而去,你將隨你的所愛,你將沉淪在愛情之中,你將隨秋白走向何方呢?”丁玲已經敏感到了王劍虹的危機:“沉淪在愛情之中。”之前她也說過:“她完全只是秋白的愛人,而這不是我理想的。”
丁玲回到了永遠支持她的母親身邊。離開王劍虹和瞿秋白,她的心情非常憂悒,連母親都覺察到了。瞿秋白和王劍虹果然好景不長。先是丁玲收到王劍虹的來信,說她病了。“這不出我的意料,因為她早就說她有時感到不適,她自己并不重視,也沒有引起秋白、我或旁人的注意。我知道她病的消息之后,還只以為她因為沒有我在身邊才對病有了些敏感的緣故,我雖不安,但總以為過幾天就會好的。”王劍虹患的是肺病,丁玲認為是瞿秋白傳給她的,他自1919年起就患有肺病,身體一直不好。王劍虹開始被誤診為懷孕反映,等確診為肺病時已晚了。王劍虹的病可能是在丁玲走后確診并惡化的,預感到時日無多時,她想念的還是丁玲。瞿秋白依然要為革命奔忙,每天回到家中,就在病床邊一面寫作,一面照料病人。他明白王劍虹病況不妙,而且懷疑她的病是因他而得,非常痛苦。所以,他在王劍虹給丁玲的信后附言:“你走了,我們都非常難受。我竟哭了,這是我多年沒有過的事。我好像預感到什么不幸。我們祝愿你一切成功,一切幸福。”丁玲不明所以,只感匪夷所思:我對他這些話是不理解的,因此,我對秋白好像也不理解了。預感到什么不幸呢?預感到什么可怕的不幸而哭了呢?有什么不祥之兆呢?
半個月后,丁玲又收到王劍虹堂妹的上海來電:“虹姐病危,盼速來滬!”丁玲還是回不過神來:這真像夢一樣,我能相信嗎?而且,為什么是她的堂妹來電呢?
盡管千般思慮萬般躊躇,丁玲還是決定重返上海,到底對王劍虹情深義重。7月,丁玲來到上海,只隔月余,從前的住處已是“人去樓空”:我既看不到劍虹——她的棺木已經停放在四川會館;也見不到秋白,他去廣州參加什么會去了。
這種空是多么難以承受!丁玲定是恍如一夢:難道是天殺了劍虹嗎?是誰奪去了她的如花的生命?
王劍虹的父親做過國會議員,王劍虹是有見識的人,五四運動爆發后,她曾是全校學生運動的領頭人。丁玲對她的評語是:她像一團烈火,一把利劍,一支無所畏懼、勇猛直前的尖兵。王劍虹先于丁玲到上海時,不僅進了平民女校,還參加了婦女工作,是中國共產黨創辦的第一份婦女刊物《婦女聲》的創刊編輯,還在《婦女聲》《民鋒》等刊物上撰寫文章。丁玲是何等強大的人,卻樂意服膺并追隨王劍虹,她說王劍虹“書比我念得多。我從認識她以后,在思想興趣方面受過她很大的影響,那都是對社會主義的追求,對人生的狂想,對世俗的鄙視”。可是,這樣一個強大的活潑靈動的年輕的生命,卻耽于愛,休眠了自己劍氣如虹的一面,結果倏然而逝了。
瞿秋白的“革命+戀愛”失敗了。“革命+戀愛”,是許多早期革命者的行動模式,也許革命與戀愛是出于同樣的激情吧?二三十年代的小說,也經常采用“革命+戀愛”的模式,可能是出于對現實的模仿。丁玲以瞿秋白和王劍虹為原型創作的小說《韋護》就是這種模式。無論在現實還是文藝中,這種模式都不算成功。
就算戀愛,就算愛人死去,瞿秋白革命的腳步也未曾停歇過。嚴峻的斗爭正在廣州等待他,他沒有時間悲痛。喪事辦完,棺木送往四川會館(王劍虹原籍四川),他就趕到了廣州。看黨史可以知道,瞿秋白1927年“八七”會議后接替陳獨秀擔任臨時中央政治局常委,并主持中央工作,成為繼陳獨秀之后中國共產黨第二任最高領導人。
瞿秋白把與王劍虹定情當晚丁玲交給他的那張王劍虹照片,用白綢巾包著留給了丁玲,在照片背后題了一首詩,開頭是:“你的魂兒我的心。”這是因為丁玲叫王劍虹常常只叫“虹”,瞿秋白笑說應該是“魂”,而瞿秋白叫王劍虹“夢可”——“我的心”。丁玲理解:詩的意思是說我送給了他我的“魂兒”,而他的心現在卻死去了,他難過,他對不起劍虹,對不起他的心,也對不起我……
我看了這張照片和這首詩,心情復雜極了,我有一種近乎小孩的簡單感情。我找他們的詩稿,一本也沒有了;……是劍虹焚燒了呢,還是秋白秘藏了呢?為什么不把劍虹病死的經過,不把劍虹臨終時的感情告訴我?就用那么一首短詩作為你們半年多來的愛情的總結嗎?
我像一個受了傷的人,同劍虹的堂妹們一同坐海船到北京去了。我一個字也沒有寫給秋白,盡管他留了一個通信地址,還說希望我寫信給他。我心想:不管你有多高明,多么了不起,我們的關系將因為劍虹的死而割斷……
瞿秋白應該不是逃避,只是無暇交代,而丁玲還在等著:看你怎么對我交代!她幫他們捅破愛的窗紙時,是把自己最珍愛的劍虹鄭重托付給他的呀,瞿秋白從她這里帶走了王劍虹,卻沒有照顧好她,使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她要拿他是問。丁玲根本不了解瞿秋白所從事的革命活動,他也不會讓她了解;她只覺得王劍虹死得太不該太凄涼,必須有人為她的死負責;她認為無論什么原因,深愛的人死時不在身邊都是不可原諒的。這就是丁玲“近乎小孩的簡單感情”。在她看來,瞿秋白所保證的沒有做到,可是,愛是最無保證的事情,即便沒有外因,本身也可能變質,何況瞿秋白的確身不由己。
丁玲永遠忠于對王劍虹的感情,也就意味著永遠對瞿秋白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丁玲去北京之后,生活在友情之中。“我徜徉于自由生活,只有不時收到的秋白來信才偶爾擾亂我的愉悅的時光。”丁玲其實是期盼著瞿秋白來信的,至少,王劍虹之死,她還等著他的解釋。她收到十來封瞿秋白的信,“這些信像謎一樣,我一直不理解,或者是似懂非懂。在這些信中,總是要提到劍虹,說對不起她。他什么地方對不起她呢?他幾乎每封信都責罵自己,后來還說,什么人都不配批評他,因為他們不了解他,只有天上的‘夢可’才有資格批評他。那么,他是在挨批評了,是什么人在批評他,批評他什么呢?這些信從來沒有直爽地講出他心里的話,他只把我當作可以了解他心曲的,可以原諒他的那樣一個對象而絮絮不已。”丁玲不了解他當時生活發生的變化,也無法解釋他在革命領域里的事情。她回過幾次信,幾乎都是談王劍虹。“我恍惚地知道,此刻我所談的,并非他所想的,但他現在究竟在想什么,為什么所苦呢?他到底為什么要那么深地嫌厭自己、責罵自己呢?”丁玲對此很茫然。五年后,1929年,丁玲在中篇小說《韋護》中,試圖對瞿秋白做出解釋,卻仍然不得要領。“他的矛盾究竟在哪里,我模模糊糊地感覺一些。但我卻只寫了他的革命工作與戀愛的矛盾。當時,我并不認為秋白就是這樣,但要寫得更深刻一些卻是我力量所達不到的。”部分原因在于,丁玲那時仍未加入革命隊伍。
瞿秋白到北京時,去丁玲的學校找她,丁玲卻外出了。他等了足有兩個鐘頭沒等到,留下信和地址,叫她去看他。“他帶來了一些歡喜和滿腔希望,這回他可以把劍虹的一切,死前的一切都告訴我了。”
以女性的敏感來體察丁玲,我想她當時不僅是為王劍虹要一個解釋,也是為自己。丁玲晚年和駱賓基的談話中提到這段:
我那時對瞿秋白有意見,覺得瞿秋白對不起王劍虹,所以就跑到北京去了。到了北京,我不想談戀愛,那時候我沒有戀愛的想法,說老實話,我要想戀愛我就和瞿秋白好了,我那時候年輕得很,沒有戀愛那個感情的需要。
變為黑體的關于瞿秋白的這句話,丁玲晚年秘書王增如的兩篇稿子中有所不同,《從不算情書談起》(2001年)中有,《駱賓基相聚四十三年的兩次訪問》(2007年)中沒有。我相信原本是有的。
她寫自己不原諒瞿秋白,卻又在晚年說要戀愛就和瞿秋白了,可見,即便在王劍虹死后,她對瞿秋白還是懷有一種復雜的情愫,只要他來解釋清楚,她還是可以接受他的。所以,從自身出發,她也在等待瞿秋白的解釋,好讓她邁過王劍虹之死這個坎兒。在潛意識中,她是準備著做接盤俠的。她說沒有戀愛的需要,是指面對胡也頻的追求,并不代表她對瞿秋白不曾暗含期待。
可是,她去找瞿秋白時,瞿秋白又不在。他的弟弟瞿云白卻找出一張女人的照片給她看。這個女人是楊之華。丁玲認識她,王劍虹認識她更早,還和她一起參加過婦女活動。“一見這張照片我便完全明白了,我沒有興趣打聽劍虹的情況了,不等秋白回來,我就同云白告辭回學校了。”
瞿秋白在王劍虹和丁玲面前,曾經是人生導師一般的角色,盡管王劍虹和他走到了一起,丁玲對他還是心懷崇拜的。男女之間,女性是要崇拜才快樂,男性是要被崇拜才快樂。何況,丁玲要崇拜一個男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丁玲寫到瞿秋白為王劍虹寫詩時,特意提及:“也寫過一首給我,說我是安琪兒,赤子之心,大概是表示感謝我對他們戀愛的幫助。”特地解釋瞿秋白寫詩給她的目的是“表示感謝我對他們戀愛的幫助”,其實正是此地無銀地掩飾這首詩曾經在她心里引起的顫動。我相信,丁玲第一個真正動情的異性是瞿秋白,盡管很朦朧,只有一點萌芽,未及出土就夭折了。
跟晚年丁玲打交道比較多、因此非常了解她的牛漢說過:“丁玲跟瞿秋白感情深,瞿秋白和丁玲最好的朋友結了婚。”(《我仍在苦苦跋涉》,三聯書店,2008年7月版)我認為把丁玲對瞿秋白的感情僅僅歸因于他和她最好的朋友結了婚,是不全面的。丁玲對瞿秋白的感情之特殊,在于她一度暗戀過他。甚至,丁玲后來對馮雪峰產生好感,也與瞿秋白有一點曲折的關聯。她晚年回憶雪峰時寫道:
我看到雪峰的時候,還沒有讀過他的詩,也沒有太多的了解,但是我知道共產黨員都是很好的人,原來我在上海的時候,瞿秋白、施存統他們都是共產黨員。因此,我就對馮雪峰很好。
她對馮雪峰沒有任何的了解,只憑他跟瞿秋白一樣是共產黨員,就對他很好了。可見她對瞿秋白懷有多么肯定的情感。
王劍虹去了,楊之華又來了。丁玲總是沒有機會。王劍虹之去和楊之華之來,應該都是她不希望的。
“我的感情很激動,為了劍虹的愛情,為了劍虹的死,為了我失去了劍虹,為了我同劍虹的友誼,我對秋白不免有許多怨氣。我把我全部的感情告訴了譚惕吾,她用冷靜的態度回答我,告訴我這不值得難受,她要我把這一切都拋向東洋大海,拋向昆侖山的那邊。她講得很有道理,她對世情看得真透徹,我聽了她的,但我卻連她也一同疏遠了。我不喜歡這種透徹,我不喜歡過于理智。譚惕吾一直也不理解我對她友誼疏遠的原因。甚至幾十年后我也頑固地堅持這種態度,我個人常常被一種無法解釋的感情支配著……”事實上,譚惕吾對丁玲的幫助是非常之大的,特別是丁玲在南京被軟禁時,譚惕吾勇敢地向她伸出了友誼之手。可是,丁玲內心卻始終對譚惕吾暖不起來,重要原因就是這幾句理智的話。譚惕吾的本意是勵志,可是,丁玲覺得以這樣冷靜的態度對待她和王劍虹之間的熱血情感是冷酷的,不能接受的,這種理智是可怕的。丁玲當年在《莎菲女士的日記》中也曾寫:“我怕別人給一些理智的面孔給我看,好更刺透我的心。”毫無疑問,丁玲就是一個純愛主義者,一直都是,從來沒變過。丁玲晚年被詬病頗多,筆力弱化,文字和感覺都變得粗糙,似乎已離莎菲很遠,但是,這篇文章尤其是這段話,卻讓我看到她心里還住著那個敏感到乖戾的莎菲,這種“頑固地堅持”的“態度”,這種“無法解釋的感情”,有多少人能捕捉得到并表達得這么到位!只要她還能與莎菲有片刻的相遇,我就依然力挺她。只因那炫目一刻的閃電,足以撕破偌大的天空。在閃電與天空之間,我更容易注目的是一記炫目的閃電,而不是一片平庸的天空。
晚年的丁玲客觀地承認:她(指楊之華)長得很美。是的,楊之華的美貌在王劍虹和丁玲之上,這是毫無疑問的。這只能讓她輸到無言,只能使她更加受傷,替王劍虹受傷,替自己受傷。她當然不希望自己所仰望的瞿秋白是一個以貌取人的淺薄男人。她自己的感情尚處于無名狀態,她只能以名正言順的王劍虹之名來鳴不平。從王劍虹的情感立場出發,她看透了男人的涼薄。王劍虹不如楊之華美貌,但瞿秋白也是與她深愛過的呀,那愛怎么瞬間就了無蹤跡了呢?從自身的情感立場出發,她是深深的失落和不滿,原來瞿秋白并不懂得和珍視她,那“安琪兒”和“赤子之心”,原來是白說的。她還沒有真正戀愛過,卻已滿懷戀愛之傷。失去最親密的朋友,又失去暗中期待的男人,這是雙倍的打擊。丁玲幾年后寫作《莎菲女士的日記》時,那種憤懣尖銳郁結偏激的女性情緒,就是這種心理創傷的外射。雙重的怨憤,使丁玲在《莎菲女士的日記》中把瞿秋白隱射為“蒼白臉色的男人”:假使她不被神捉弄般的去愛上那蒼白臉色的男人,她一定不會死得這樣快。“她”,即疼愛莎菲的蘊姊,原型是王劍虹。
一個多月后,丁玲忽然收到楊之華上海來信,請她轉交瞿秋白。盡管瞿秋白知道丁玲對他有不滿,還是這么信任她,可見,他并不認為他們的心已經疏遠。丁玲的態度是:“我本來可以不管這些事”,事實上卻毫不耽擱地輾轉找到了住在蘇聯大使館宿舍里的瞿秋白。干嘛找我?我才不想管呢!——這是女孩子的任性和小脾氣。但我怎么可能不管呢?他毫不商量地找我,就知道我肯定會管的。——這是真朋友間的底線和丁玲的大氣。瞿秋白當時正跟二十多人在開會,接信就決定第二天一早返回上海。可見,那是與革命事業有關的一封急信,同時也是密信,萬一有閃失是很危險的。這樣一封信請丁玲轉交,可見其相知不相疑。無論如何都不失信任的底線,這是真正深厚的牢不可破的情誼。
丁玲和瞿秋白一起吃飯和說話,“就是一句也不談到王劍虹,一句也不談楊之華。……我好像已經變成了一個老人,靜靜地觀察他。……他為什么不談到劍虹呢?他大約認為談不談我都不相信他了。那么,那些信,他都忘記了么?他為什么一句也不解釋呢?我不愿同他再談劍虹了。劍虹在他已成為過去了!去年這時,他是一種怎樣的情景,如今,過眼云煙,他到底有沒有感觸?有什么感觸?我很想了解,想從他的行動中來了解,但很失望。”也許她失望的還有:自己亦成瞿秋白的過去。在她的隱秘心理中,瞿秋白的薄幸,不僅是對王劍虹,也是對她。晚上瞿秋白又約丁玲一同去看戲,戲院是男女分坐的。“但我們都沒有看戲。我實在忍耐不住這種悶葫蘆,我不了解他……”丁玲留了個紙條給他,就不辭而別了。
丁玲所說的“那些信”,是指瞿秋白寫給她的那十幾封謎一樣的信。“從此我們沒有聯系,但這一束信我一直保存著做為我研究一個人的材料。”可見她對瞿秋白的重視,亦可見她是多么想索解。可是,最終那些信在丁玲三十年代托人保管時遺失了,畢竟瞿秋白的名字在當時是足以招致殺身之禍的。丁玲對此深感惋惜,“是一束非常有價值的材料。里邊也許沒有宏言讜論,但可以看出一個偉大人物性格上的、心理上的矛盾狀態。”
丁玲之后有了胡也頻,并且經歷了與馮雪峰的刻骨銘心的愛情,最終卻與胡也頻結了婚,由少女成長為一個女人。最重要的是,她成了作家。1929年,丁玲完成了中篇小說《韋護》,韋護是瞿秋白的一個別名,瞿秋白曾對丁玲說過,韋護是韋陀菩薩的名字,他最是嫉惡如仇,他看見人間的許多不平就要生氣,就要下凡去懲罰壞人。丁玲說,“我想寫秋白、寫劍虹,已有許久了。”是的,那是對她極其重要的兩個人,是她懷有心結的兩個人,她是一定要寫的;也許,從她開始寫作起,這個愿望就縈繞在心了;也許,她之所以走上寫作這條路,源動力之一就是:寫出他們。丁玲的第一篇小說名為《夢珂》,夢珂(“我的心”)是瞿秋白對王劍虹的稱呼,小說中的夢珂卻是以丁玲自己為原型。可見,丁玲那幾年沒有走出與瞿王有關的情感霧區。不是有非凡感受的人,不會為之去寫一部小說,這也足以見出瞿秋白對于她是多么不同尋常。
《韋護》的結局是“王劍虹”沒死,振作起來戰斗下去了。丁玲表示,“她沒有失戀,秋白是在她死后才同楊之華同志戀愛的,這是無可非議的。”瞿秋白是不是在王劍虹去世之前就跟楊之華好了?這肯定是丁玲曾經在內心苦苦追問的一個問題。丁玲晚年回憶中肯定“秋白是在她死后才同楊之華同志戀愛的,這是無可非議的”,這是否代表她寫《韋護》時的認知不確定,但肯定不代表她此前跟瞿秋白打交道時的認知,否則,她的內心也不會那么煎熬了。
楊之華也是瞿秋白的學生。瞿秋白的兩段感情都是師生戀。他們在王劍虹去世之前就認識。她認識他首先是在課堂上,后來在鮑羅廷家中互相結識。當時他在給鮑羅廷當翻譯。她對他感覺頗好,一改課堂上的冷傲先生印象。可以確定的是,在王劍虹去世前,楊之華和瞿秋白就相互欣賞。瞿秋白1924年7月辦完王劍虹喪事匆匆去了廣州,10月初又回到上海。10月10日上海舉行國慶紀念大會,國民黨右派打傷了上海大學學生,瞿秋白到醫院探望傷者,楊之華作為學生運動積極分子正在醫院陪護。他們的關系密切起來,似乎就在這個當口,這是一個標志性事件。楊之華當時有丈夫有女兒,丈夫叫沈劍龍。沈劍龍、楊之華、瞿秋白三人是商議離婚與結婚的,離婚啟事和結婚啟事在同一報紙上并排登出。11月7日,“十月革命”紀念日,瞿秋白和楊之華舉行了結婚典禮(也有一說是11月18日)。瞿秋白親自雕刻了一方“秋之白華”的印章作紀念,還在一枚金別針上刻上“贈我生命的伴侶”七個字送給楊之華。
瞿秋白和楊之華的結合引起了一些非議,包括來自同志的,這使他很苦惱。她給北京的丁玲寫的那十幾封謎一樣的信中,包含了這一苦惱,只是丁玲當時還不了解情況,所以感到迷惑。當然,這不是他苦惱的全部。瞿秋白研究專家陳鐵健評說:“在極端尖銳的斗爭中,許多青年的革命者,往往深感孤身力薄,在這個革命情誼交融的大家庭中,一些男女戰友之間,會逐漸加深情誼,甚至很快便會發展到互相愛慕,而結合起來。瞿秋白和楊之華之間的愛情,就是這種超平常態的快速的結合。”(《從書生到領袖——瞿秋白》,陳鐵健)但是,當時的丁玲是無法理解和接受這種“快速的結合”的。他們結婚后,瞿秋白對楊之華說:“我一定要把‘秋白之華’‘秋之白華’和‘白華之秋’刻成3枚圖章,以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你無我,永不分離。”可是,就在幾個月前,丁玲還見證了瞿秋白和王劍虹的濃情蜜意琴瑟和諧。王劍虹尸骨未寒,瞿秋白的新愛讓丁玲如何接受呢?她心里只有舊人哭,她聽不得新人笑。作為太陽來照亮男人的那個女人的角色當然是值得驕傲的,《日瓦戈醫生》中拉拉的原型是誰,帕斯捷爾納克的兩個女人就在爭執,都認為是自己。2011年的電影《秋之白華》中,王劍虹及其光華基本上是被抹掉了,瞿秋白的太陽毫無疑問是楊之華。瞿秋白愛楊之華超過王劍虹,這是讓丁玲多么受傷的事實。瞿楊的愛情故事越動人,瞿王的愛情故事就越不動人,王劍虹的存在就越暗淡,甚至連她和瞿秋白愛情的存在與否都成問題了。現在,似乎只有通過丁玲的文字來求證瞿秋白和王劍虹的愛情了。瞿楊有十年的婚姻,而王劍虹的生命那么短暫,婚姻更短暫;可是,雖然短暫,王劍虹卻是實實在在地把如花的生命獻給了瞿秋白的,所以,她也應該被記住。
1930年,已經參加革命的胡也頻在一次黨的會議上遇見了瞿秋白,瞿秋白托胡也頻帶了一封信給丁玲,信中對丁玲關切很深,信末赫然署名“韋護”。可見他已讀過《韋護》。信中沒有談到對小說的意見。丁玲揣測:他很可能不滿意《韋護》,不認為《韋護》寫得好,但他卻用了“韋護”這個名字。難道他對這本書還寄有深情嗎?丁玲對《韋護》并不滿意,可是,其中有瞿秋白和王劍虹生活的遺跡,是他們的愛情志,她對《韋護》的感情,就是對王劍虹的感情,同理,她也愿意把瞿秋白對《韋護》的深情,理解為對王劍虹的深情。丁玲一廂情愿地相信著:這一段火一樣的熱情,海一樣的深情,光輝、溫柔、詩意濃厚的戀愛,卻是他畢生也難忘的。他在他們兩個最醉心的文學之中的酬唱,怎么能從他腦子中劃出去?他是酷愛文學的。在這里他曾經任情滋長,盡興發揮,只要他仍眷戀文學,他就會想起劍虹,劍虹在他的心中是天上的人兒,是仙女(都是他信中的話)。丁玲希望瞿秋白因文學而愛王劍虹的想法,其實也適用于自己,而且,她在文學上不是已經超過王劍虹了嗎?
丁玲沒有回信,不知道怎么回。她已經做了母親,心境變了,對他可能不知從何說起了吧?雖然馮雪峰和胡也頻都參加了革命,但當時的丁玲還沒有參加革命,對于瞿秋白在政治斗爭中的處境不了解。這時的丁玲,對瞿秋白的怨恨已經釋然,馮雪峰已經取代他而實現了她對一個男人的崇拜的愛,她對他只有敬重了。因為接近革命,她對他也有了一些寬容。
丁玲只寫了瞿秋白對于《韋護》會作何感想,但實際上,她應該還想知道他對《莎菲女士的日記》把他隱射為“蒼白臉色的男人”作何感想吧?她的忐忑也在這里。瞿秋白不可能沒讀過《莎菲女士的日記》,這是不言而喻的。
有一天晚上,瞿秋白卻跟弟弟突然來到了丁玲和胡也頻的家。她不再是那個任性的女孩子了,變成了一個平和的主婦。可能面對變化不大的他,她有點窘吧?“這突然的來訪使我們非常興奮,也使我們狼狽。那時我們窮得想泡一杯茶招待他們也不可能。”但是他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現在是一個有名的作家了。”他在意的是她的作家身份,而不是她自慚平凡的主婦身份。他說她的孩子的名字,“應該叫韋護,這是你又一偉大作品。”她還是惦記著他對《韋護》是否真心喜歡,《韋護》是別后幾年,他們之間最有關聯的東西。他感慨了一句:“田園將蕪胡不歸!”她放心了,確定他對她沒有嘲笑或假意的恭維。“我理解他的心境,他不是愛《韋護》,而是愛文學。他想到他最心愛的東西,他想到多年來對于文學的荒疏。那么,他是不是對他的政治生活有些厭倦了呢?”當時,她只是體諒他為了政治,一直不能貼近自己鐘情的文學。“一個復雜的人,總會有所偏,也總會有所失。在我們這樣變化激劇的時代里,個人常常是不能左右自己的。”
瞿秋白帶著憂郁的神情離開了丁玲和胡也頻雖窮卻充滿了幸福的家。“他走后,留下一縷惆悵在我心頭。”——對于瞿秋白,丁玲還是做不到心如止水。但是,她依然要聯系到王劍虹:“我想,他也許會想到王劍虹吧,他若有所懷念,卻也只能埋在心頭,同他熱愛的文學一樣,成為他相思的東西了吧。”她的意思是,因為有了楊之華,瞿秋白即便對王劍虹還有什么相思之情,也不便表露了。遙遠的情感余韻的盡頭處,她是否也在婉轉地揣測他對自己的余情呢?他的“有所懷念”,是否包含她自己?
注意他來的時間——“陽歷年前的某一個夜晚”,她指的是1931年的元旦前。黨史上記載,1931年1月7日,中共六屆四中全會解除了瞿秋白的中央領導職務。他的抑郁應當與他此時的政治處境密切相關。“后來,許久了,當我知道一點他那時的困難處境時,我就更為他難過。”這后來的了解,印證了她此時觀察到的他的抑郁。在政治上的受傷,必然使他更加懷念文學。
丁玲把王劍虹與“他熱愛的文學”,一起視為“他相思的東西”。王劍虹是他的文學女神,他只要還愛著文學,就會愛著王劍虹——這是丁玲最大的自我安慰,她必須借助文學這根稻草來肯定瞿秋白對王劍虹的愛。只有丁玲還在意著瞿秋白是不是深愛過王劍虹,她最怕自己的好友死得不值。楊之華可以算是瞿秋白的革命女神。如果說,王劍虹的失敗在于沒有與瞿秋白的革命相結合,楊之華則是一開始就融入了瞿秋白的革命,他們是由戰友到愛人的。王劍虹是他的文學愛人,楊之華就是他的革命愛人;王劍虹是他的文藝同道,楊之華就是他的革命同志。現在,關于瞿楊,都強調他們有共同的理想,這當然指的是革命。可是,瞿王難道就沒有共同的理想嗎?只不過那是文學而已。在愛情的衡量上,革命理想必然高于文學情懷嗎?
丁玲的文學之路,也必然觸動他文學上的惆悵情緒,因為文學曾經是他希望于丁玲和王劍虹的,而現在,丁玲代他實現了文學夢,他自己的文學之路卻依然遙不可及。“他希望我,希望劍虹都走文學的路,都能在文學上有所成就。這是他自己向往的而又不容易實現的。”更令他惆悵的是,他為政治而荒廢了文學理想,他的政治理想卻也沒有實現。
丁玲曾說,“我小時候的志向不是寫文章,而是向往做個革命的活動家。”但是,身為革命活動家的瞿秋白卻不希望她和王劍虹投身政治,而是認為她們更宜于文學。這固然與他文學上的遺憾有關,更與他在政治生活中的體驗有關,同時還基于他對她們性情的了解。
一九三一年,胡也頻成為“左聯五烈士”之一,丁玲成了寡婦,身份上似乎凄涼,實際上卻比以前堅強了,她把孩子送回老家由母親撫養,自己在馮雪峰引導下開始參與革命工作,主編“左聯”機關刊物《北斗》,四處組稿。馮雪峰帶來了瞿秋白的稿件,使她對瞿秋白的生活又略有所知。
此時,丁玲與馮雪峰又恢復了愛的關系。想必瞿秋白對此是了解的,所以,即便都在上海,他和丁玲也沒有往來。馮雪峰與瞿秋白一直是相互尊重的。他們是革命的同志,瞿秋白的革命資歷比馮雪峰更老,年紀也略長一點;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是魯迅看重的朋友。他們之間的感情沒有什么微妙芥蒂,只有男人之間的坦誠。
瞿秋白當時是國民黨想抓的人,秘密居住,住址只有馮雪峰知道,他常去看他,給他帶東西去,或怕他孤寂而帶他去魯迅家。后來,馮雪峰在魯迅家附近另租了房子,瞿秋白搬去住了,方便晚上到魯迅家暢談。瞿秋白這一時期為丁玲主編的《北斗》寫了大量稿件,提倡大眾文學,闡述馬克思、恩格斯的現實主義文學理論,在文學問題上常常發出新論、創見。丁玲感慨他是一個比專業作家還要勤奮的作家,畢竟他肺病纏身,除了文學還要從事很多政治活動。“秋白這一時期的工作成績是驚人的,他矢志文學的宿愿在這時實現了。我想,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稱心的時代,是黃金時代。”
這期間,丁玲在魯迅家里遇見瞿秋白一次,楊之華也在。“一年來,我生活中的突變,使我的許多細膩的感情都變得麻木了。我們之間的談話,完全只是一個冷靜的編輯同一個多才的作家的談話。我一點也沒有注意他除此之外的任何表情,他似乎也只是在我提供的話題范圍之內同我交談。我對他的生活,似乎是漠不關心的。他對我的遭遇應該有所同情,但他也噤若寒蟬,不愿觸動我一絲傷痛的琴弦。”他們之間,不愿意表現出任何特殊的感情。就當時而言,也確實沒什么特殊感情了。但曾經共同走過的過去,使他們的感情肯定有別于一般人,他們只是不想觸動彼此的內心而已。經歷了太多不消說的事情,又有另外的男人、女人阻隔,他們自覺地保持了淡漠。
1932年丁玲的入黨儀式,代表中央宣傳部出席的居然是瞿秋白。丁玲的感覺是“赫然驚訝”,她可能驚異二人之間這兜兜轉轉的緣分。“瞿秋白講了話,只是一般的鼓勵。”這是她所記載的最后一次與瞿秋白打交道。
在丁玲這次見到瞿秋白之前,1931年9月,丁玲與馮達同居了。1933年,二人被捕。曾傳聞丁玲遇害、自首。這一切,不知瞿秋白當時怎么想。最積極營救丁玲的,當然是馮雪峰。在她被軟禁期間,1934年2月,瞿秋白到達瑞金,任教育部長等職;紅軍長征時,被留在即將淪陷的瑞金;1935年2月,在向香港轉移途中被捕,6月遭殺害。當時她還在軟禁中。丁玲沒寫她聽到這個消息時的感受。
瞿秋白在1935年被囚期間,留下一份《未成稿目錄》,里面提到了丁玲的名字,看來是打算寫寫丁玲的。畢竟,丁玲不僅是他生命中曾經重要的一個人,也是一個著名的作家,在他盤點人生際遇時屬于可圈可點的一個人物,值得一寫。
1936年,丁玲從軟禁中逃出,來到長征勝利后的蘇區。“我第一次讀到《多余的話》是在延安。洛甫同志同我談到,有些同志認為這篇文章可能是偽造的。我便從中宣部的圖書室借來一本雜志,上面除這篇文章外,還有一篇描述他就義的情景。我讀著文章仿佛看見了秋白本人,我完全相信這篇文章是他自己寫的(自然不能完全排除敵人有篡改過的可能)。”這就是相知。丁玲之所以敢斷定,除了相知,還因為一種被喚醒的熟悉:那些語言,那種心情,我是多么的熟悉啊!我一下就聯想到他過去寫給我的那一束謎似的信。在那些信里他也傾吐過他這種矛盾的心情,自然比這篇文章要輕微得多,也婉轉得多。
那些信里,她認為瞿秋白是“把我這個無害于他的天真的、據他說是擁有赤子之心的年幼朋友,作為一個可以聽聽他的感慨的對象而忘情地剖析自己,盡管是迂回婉轉,還是說了不少的過頭話……”丁玲說他的話“過頭”,肯定不是當時的判斷,而是她自己也有了革命經歷,了解了黨性是什么之后的判斷。那些信,當然不像《多余的話》那么無情地剖析自己,那么大膽急切。《多余的話》是遺書,是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的最后的話,瞿秋白已經徹底放下,所以毫無保留。瞿秋白對自己和革命的反思都是徹底的,但感情上并沒有完全放下。他有一種苦笑的悲哀,因為感覺自己付出一切,卻被委屈和辜負了;他還有一種孩子似的任性的自憐:我就這么死去,看你們有沒有心疼。這種自憐,我感覺很大程度上是對自己親愛的人,最有可能的是楊之華和魯迅。他曾經托人帶信給他們,那當然是向他們呼救。他們努力過,可是沒有成功。而瞿秋白不了解他們的營救,也許以為他們不管他、不愛他。有人認為瞿秋白在《多余的話》中說自己“一生中沒有什么朋友”,是為了維護魯迅的安全,我認為那是某種失望和悲哀的表達。瞿秋白與魯迅在文學上是知己,在政治斗爭上也是知己。瞿秋白曾經為魯迅寫序,也是最早研究魯迅的人。瞿秋白犧牲后,魯迅在病危之際,仍堅持為瞿秋白整理舊稿,出版《海上述林》。魯迅不可能不設法營救他,但是難度太大了!瞿秋白是國民黨捕獲的一條大魚,輕易不會放過他。
丁玲在延安讀著《多余的話》,難過不必說了,同情和理解肯定也有別于從前,因為,他們現在是同志了。在她政治上受挫時,更能夠體會到瞿秋白的委屈,1942年《風雨中憶蕭紅》中,她寫:昨天我又苦苦地想起秋白,在政治生活中過了那么久,卻還不能徹底地變更自己,他那種二重的生活使他在臨死時還不能免于有所申訴。我常常責怪他申訴的“多余”,然而當我去體味他內心的戰斗歷史時,卻也不能不感動,哪怕那在整體中,是很渺小的。她其實是在借瞿秋白抒發自己的委屈。
她尊重他的坦蕩胸懷,同時,“我也自問過:何必寫這些《多余的話》呢?我認為其中有些話是一般人不易理解的。”丁玲的自問,是帶著震動,也帶著一點驚懼的,她也經歷了革命——被捕——軟禁——再革命,內心也有過很多波瀾,她怕是沒有勇氣如此坦陳的!面對瞿秋白赤裸的內心獨白,她可能會驚出一身汗來。同時,她也替瞿秋白捏著一把汗,覺得那些話對于瞿秋白的政治生命來說確實“多余”,擔心會成為話柄,使人誤解或曲解他。她的預感很準確。
《多余的話》部分內容于1935年在國民黨“中統”主辦的《社會新聞》首次發表,中共認定是偽造的。瞿秋白犧牲得大義凜然,《多余的話》中卻不乏與革命有關的苦悶、困惑、厭倦的自白,中共認為不可能為瞿秋白所寫。1945年中共《關于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中,還說他的“無產階級英雄氣概,乃是永遠值得我們紀念的”。紀念瞿秋白就義20周年時,中共還把他的遺骨從福建長汀遷到北京,對他高度評價。
丁玲在延安就認定《多余的話》出自瞿秋白,與丁玲和瞿秋白都很知心的馮雪峰應該也是那么認定的,所以,他在建國初主持編輯《瞿秋白文集》時,并未把1950年12月31日毛澤東為《瞿秋白文集》所寫的序言收入書中。就算有《多余的話》,馮雪峰和丁玲對于瞿秋白的黨性和人格仍然是肯定的,但是他們無法左右別人怎么想,擔心有一天他會因《多余的話》而遭質疑。也許,正因確定《多余的話》是瞿秋白所寫,馮雪峰才要預先留出余地,不發那篇序言。此時捧得越高,有朝一日就會摔得越慘。
果然,《多余的話》1960年代被坐實是瞿秋白所寫,“文革”中更成為其“叛徒”的鐵證,瞿秋白遂被挖墳掘墓、暴骨揚灰。從“反右”開始,丁玲和馮雪峰就落難了,“文革”中更艱難,對于瞿秋白也無暇顧及了。
1979年,陳鐵健發表《重評〈多余的話〉》一文,從學術上對瞿秋白進行了公正的評價。瞿秋白的平反遂被提上議事日程。中宣部長陸定一發揮了極大作用,他認為,《多余的話》雖消沉,但不足以據此判定瞿秋白是叛徒,它畢竟不是自首書或反共宣言;瞿秋白被槍決時,國民黨曾發過消息,如果他叛變了,國民黨一定會大肆宣傳,但這樣的宣傳從來沒有存在過。
“瞿秋白問題復查組”在1979年底起草了為瞿秋白平反的文件。1980年1月7日至25日,中紀委第二次全體會議雖然沒有通過為瞿秋白平反的文件,但鄧小平明確指示:非改正不可。1980年6月17日,紀念瞿秋白就義45周年座談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高度贊揚瞿秋白的一生。10月19日,中共中央辦公廳轉發中紀委《關于瞿秋白同志被捕就義情況的調查報告》,明確宣布:“《多余的話》文中一沒有出賣黨和同志;二沒有攻擊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三沒有吹捧國民黨;四沒有向敵人乞求不死的意圖。”“它決不是叛變投降的自白書。”瞿秋白獲得平反。
丁玲的《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就是寫作于瞿秋白平反時。如果不是瞿秋白平反在即,已經接受過許多政治教訓的丁玲恐怕也不會貿然去寫一篇紀念瞿秋白的文章,而且寫得這么真實、動情和深刻。當然,不寫并不代表她不懷念他。文中她寫道:最近,我又重讀了《多余的話》。重讀《多余的話》,就是因為瞿秋白的平反,就是出于寫作這篇文章的需要。
她特別說道:“秋白在文學與政治上的矛盾,本來是容易理解的,但這種矛盾的心境,在實際上是不容易得到理解、同情或支持的。其實,秋白對政治是極端熱情的,他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是堅定不移的。”丁玲強調瞿秋白的政治信仰之堅定,是帶著自己半生政治遭遇之余悸的,她知道這是生命線,必須牢牢捍衛。瞿秋白說自己“標本的弱者的道德——忍耐,躲避,講和氣,希望大家安靜些,仁慈些”,是坦白地剖析自己的性格,但丁玲擔心被人誤認為他有政治上不斗爭的嫌疑,趕緊為他辯護:為了政治活動,他不顧他的病重垂危的愛人王劍虹。在“八七”會議時,他勇敢地挑起了領導整個革命的重擔。他批評自己的思想深處是愿意調和的,但他與彭述之、陳獨秀做著堅決的路線斗爭。他有自知之明,他是不愿當領袖的,連諸葛亮都不想做,但在革命最困難的嚴重關頭,他毅然走上黨的最高的領導崗位。這完全是見義勇為,是他自稱的韋護的象征。就連為瞿秋白辯護,丁玲也忘不了王劍虹之死這個心結;當然,這也是她從親歷的角度作出的辯護,更貼切,也更具說服力。瞿秋白說自己“不但不足以鍛煉成布爾什維克的戰士,甚至不配做一個起碼的革命者”,本來是自謙和自責,丁玲擔心這會成為他自毀的供詞,也趕快為他辯護:我認為秋白在這樣困難的時候奮力沖上前去,絲毫沒有考慮到個人問題,乃是一個大勇者。
但是,瞿秋白希望“遠政治而近文學”的最終態度是毫無疑問的,這甚至體現在他生命的最后階段對于丁玲的評價上。瞿秋白就義二十天后,《國聞周報》發表《瞿秋白訪問記》,其中,記者問及丁玲與共產黨關系,瞿秋白回答,她是曾經的愛人的好友,“丁玲適時尚未脫小孩脾氣,常說,‘我是喜歡自由的,要怎樣就怎樣,黨的決議的束縛,我是不愿意受的。’我們亦未強制入黨,此時仍為一浪漫的自由主義者,其作品委甚為可讀。與胡也頻同居后,胡旋被殺,前年忽要求入黨,作品非愈普羅化,然似不如早期所寫的好。”很顯然,瞿秋白對于自由主義時期的丁玲創作的欣賞勝于普羅時期。其中“前年忽要求入黨”這句,比他所有“多余的話”更讓我震動,因為,丁玲雖被捕,但直到逃出都沒有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員,瞿秋白這樣說,豈不將她暴露于危險?這句話雖未確證丁玲入黨,但仍不如不說。然而,我又絕對相信瞿秋白并非要出賣丁玲,那么,此言可理解為:一,瞿秋白當時對于政治已經極度厭倦,因此對丁玲參與政治報以“你又何必”的不以為然,情不自禁說出此言;二,丁玲被軟禁期間傳言很多,有說死了的,有說自首的,瞿秋白并不清楚她當時的狀況,以為這個問題對她已經不重要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瞿秋白這話都說得太過率性了。從丁玲去世的時間上推斷,這一資料她生前應該沒看到。如果看到,她還會不會那么殷切地為瞿秋白辯護呢?
經過太多政治磨練、政治上已趨成熟的老年丁玲,為年輕的瞿秋白所做的保護性的補白和辯護,是為他的歷史評價和歷史地位著想,更為他的黨史評價著想。這種老練的頗有城府的政治智慧,是犧牲時還年輕的瞿秋白尚不完全具備的;更重要的是,瞿秋白生命將止時是徹底放下了,不再考量這些,那是屬于繼續活著的人的思慮。
丁玲沉痛惋惜道:“如果他能跟隨紅軍主力一起長征,能夠與紅軍主力一起到達陜北,則他的一生,我們黨的文藝工作,一定都將是另一番景象。這些想象在我腦子中不知縈回過多少次,只是太使人痛心了……”這些想象在丁玲腦中縈回時,可能正是她在文藝界的斗爭中遭難時。失敗時她情不自禁地想象:假如有瞿秋白在……但是,就算瞿秋白在,也未必能成為文藝界的“大佬”,更未必能幫她斗倒她的對手。馮雪峰資歷夠老的,曾經是上海地下文藝工作的領導者,還參加過長征,不也沒有發達嗎?魯迅一脈的人,都沒有發達起來,這與性情和精神結構有關,他們的人格太缺乏彈性,骨頭太嶙峋,不擅斡旋,不適于進行人際政治斗爭。
文學是瞿秋白永遠的鄉愁。丁玲始終為瞿秋白在文學上遺憾:他是一個文學家,他的氣質,他的愛好都是文學的。他說他自己是一種歷史的誤會,我認為不是,他的政治經歷原可以充實提高他的文學才能的。只要天假以年……假設終究是假設,就算天假以年,政治經歷也未必會提升文學才能,丁玲本人就是一個反例。文學與政治之間的矛盾盤旋,在瞿秋白是真實存在的,他的文學羽翼因為政治而未能打開,他的命運卻折翼于政治。文學是他的性情所向,政治是他的道義選擇,瞿秋白文學與政治的沖突,其實也是性情和道義的沖突。“他對他后來畢生從事的政治生活,卻認為是凡間人世,是見義勇為,是犧牲自己為人民,因為他是韋護,是韋陀菩薩。”丁玲對瞿秋白有一種特殊的心疼和心痛,對他的勉為其難卻竭盡全力而感到心疼,為他的犧牲性情卻換不來道義肯定而感到心痛。
瞿秋白是帶著文學上的“田園將蕪胡不歸”的遺憾去世的,但丁玲到了后期,在文學上何嘗不是“田園將蕪”。已經走上政治這條道,就很難做一個純粹的文人了。他們都是性情中人,文學與政治兩全,對性情中人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丁玲與瞿秋白,還有無數的類丁玲、類瞿秋白們,無不如此。
丁玲老了,瞿秋白卻永遠停留在年輕之中,她對他,已經由年輕時的仰視,變為年老時的俯視——帶著心疼,年老的丁玲對年輕的瞿秋白的心疼。
瞿秋白曾評價丁玲:“冰之是飛蛾撲火,非死不止。”丁玲一生經歷,證明確實如此。丁玲在他死后所經歷的涅槃,他是不知道的了,但他把準了丁玲的精神脈搏,丁玲自己也承認:“我就是這樣離不開火。”
“秋白同志,我的整個生涯是否能安慰死去的你和曾是你的心、在你臨就義前還鄭重留了一筆的劍虹呢?”我漫長的一生所為,是否能安慰青春而逝的你和劍虹?好像她替他們活過了。這說明她的心,離他們依然是多么近!真朋友有通才之義,她把這個“義”,置換成了與理想有關的一切。不過,有一些可以構成安慰,有一些真的不能。多活的那些歲月,她獲得了更多的成就,也經歷了更多的不堪。遺憾,是他們每個人都有的,無論長壽者還是早逝者。
本文完成之后,又讀到丁玲之子蔣祖林的《丁玲傳》,有一個信息讓我很吃驚。蔣祖林說,1977年1月,丁玲還在山西長治、尚未“解放”時,他去看望母親,丁玲告訴他,“其實,那時瞿秋白是更鐘情于我,我只要表示我對他是在乎的,他就不會接受王劍虹。”“我看見王劍虹的詩稿,發現她也愛上瞿秋白時,心里很是矛盾,最終決定讓,成全她。”丁玲向蔣祖林描述她把王劍虹的詩稿拿給瞿秋白看時的情形:
瞿秋白問:“這是誰寫的?”我說:“這還看不出來嗎?自然是劍虹。”他無言走開去,并且躺在床上,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他問我:“你說,我該怎樣?”我說:“我年紀還小,還無意愛情與婚姻的事。劍虹很好。你要知道,劍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忍心她回老家去。你該走,到我們宿舍去……你們將是一對最好的愛人。”我更向他表示:“我愿意將你讓給她,實在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的呵!”他沉默了許久,最后站起來,握了一下我的手,說道:“我聽你的。”
在丁玲三年后完成的《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中,可以形成對比的內容是:
他退到一邊去讀詩,讀了許久,才又走過來,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這是劍虹寫的?”我答道:“自然是劍虹。你要知道,劍虹是世界上最珍貴的人。你走吧,到我們宿舍去,她在那里。……”
他握了一下我的手,說道:“我謝謝你。”
蔣祖林在長治問母親說自己年紀小無意于婚姻是不是真話時,丁玲回答,“當然不是真話,瞿秋白是我那幾年遇到的最出色的一個男子,而且十分談得來。”丁玲解釋自己之所以做出這樣的犧牲,是不想失去王劍虹。至于王劍虹知不知道瞿秋白更鐘情于丁玲,丁玲說,“我想,她或許不知道。但婚后,我想,她定會知道的。”瞿秋白會更鐘情于丁玲的原因,丁玲說,“說不清楚,或許是氣質、性格方面的原因。”
蔣祖林表示,丁玲不愿意對外吐露這段隱情,但在《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中“仍不自覺地留下了些許說明他們之間有著不同尋常的感情的文字”,這蛛絲馬跡引起了猜疑。蔣祖林所說的這些暴露蛛絲馬跡的文字,應該就是丁玲離開上海時瞿王的反應和瞿秋白信中說自己哭了。瞿王的反應,確實異常,確實可以暴露三者之間的感情之復雜,但是,這是否能說明瞿愛丁勝過王,瞿是丁讓給王的呢?我認為不能。
一、瞿秋白是一個有獨立人格的人,一個自主的個體,自然會做出自己的情感判斷,這又是他的第一次正式的婚戀,他不可能這么沒有自主性,由著別人把自己讓來讓去,明明更愛丁玲卻娶了王劍虹,只因丁玲把王劍虹推給他了他就接受。二,如果瞿秋白確實更愛丁玲,王劍虹去世后他會給她機會。三,《國聞周報》發表的《瞿秋白訪問記》中,瞿秋白說,“丁玲適時尚未脫小孩脾氣”,丁玲在《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中也說自己在瞿秋白眼中是“天真的、據他說是擁有赤子之心的年幼朋友”,可見,他更有可能把年長丁玲三歲的王劍虹當作女人來對待,也因此,他們婚后并沒有因為丁玲的存在而產生什么矛盾。四,當時的丁玲還不是作家,并沒有表現出比王劍虹更眩人的才氣和個性,相反,是王劍虹在引領著丁玲;客觀上看,丁玲也不比王劍虹更具女性魅力;所以,丁玲并沒有讓瞿秋白更加愛慕的地方。
那些異常的蛛絲馬跡,我認為這樣解釋更合情合理:丁玲也愛上了瞿秋白,兩個最要好的女孩子同時愛上了瞿秋白;瞿秋白或許在兩個女孩子之間搖擺過,但更確定自己愛王劍虹,卻又怕傷害丁玲,不知如何處理;王劍虹知道丁玲也愛上了瞿秋白,瞿秋白對丁玲也有喜歡,她既怕傷害丁玲,又不確定瞿秋白是不是更愛自己一些,所以想要退出,回家鄉,一走了之。鑒于此,在丁玲幫助瞿王破局之后,他們都很注意愛護她,王劍虹更是假裝不知道丁玲在暗戀瞿秋白。丁玲內心的失落乃至失戀之苦,瞿王當然知道,所以,丁玲離開上海時,他們難過又內疚。至于瞿秋白“竟哭了”,是因為“好像預感到什么不幸”,這不幸的預感,無疑是來自王劍虹的病。他們對丁玲的不舍,部分原因也在于王劍虹日甚一日的病,他們都明白,病中的王劍虹更需要丁玲的陪伴。
丁玲暗戀瞿秋白是可以確定的,這使她在寫完《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幾年后,與駱賓基憶及往昔還會說“我要想戀愛我就和瞿秋白好了”;使她在對馮雪峰一無所知時就對他很好了,只因為他跟瞿秋白一樣是共產黨員。未能與瞿秋白相愛,這是丁玲極大的遺憾。這個遺憾成為一個潛藏的情意結,使她在晚年向子女交代自己的一生時還要情不自禁地提及。
蔣祖林《丁玲傳》中透露的這一信息,是首次出現,也是孤證。我不認為丁玲沒說真話或蔣祖林沒說真話,但我推斷:瞿秋白愛丁玲勝過王劍虹,這是丁玲的自我感覺,或一廂情愿的愿望,沒有什么事實能夠支撐丁玲的這一判斷;至于丁玲把瞿秋白“讓”給王劍虹的“自我犧牲”和“無私的勇敢之舉”,我認為是牽強和說不通的。
(責編:王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