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一棵樹在天上(組詩)

周雁翔

線 性

一張單程車票，承載無以分辨的幸運和悲傷

非此即彼，是孤獨者的思維方式

掏出胸懷的水流，拴住白駒溜彎

不是每個人到了黃河，都聽見白發的咆哮

星星伸出它的舌頭，像時鐘使用分秒

采擷奔騰的馬群，鋒利遠不如速度重要

沿著這條線，只有寧靜

能讓風回到低處，回到細微的塵土

烏 鴉

我看見過一只烏鴉，狠勁擰絞自己

一滴一滴——滴到樹上，樹就黑了

樹旁邊的事物也黑了，比黑夜更漫長的黑

好似樹黑了，就能減輕烏鴉的幽暗或者凝重

就這樣，烏鴉憑借晚霞的旺盛氣血

將自己擰絞成一件衣裳，掛在滾燙的風中

我不知道，烏鴉很簡單

只是為樹焗油——結局也很簡單

等我再見到樹時，已然滿頭黎明

種一棵樹在天上

打量所有的鳥兒，我要認養

一只，像種一棵樹在天上

我的童年，保持了鳥兒一樣的渾圓

像一顆樹種，所謂夢就是發芽時隱隱作痛

我錯過數不勝數的鳥兒，剛勁的老鷹

柔順的黃豆雀，大如鵬，小似蜂

在天空，我還未分辨每一只鳥兒的品相

它們已經混跡于碎云，與雨水重疊于滄桑之上

鳥兒永遠活著，這正是我的擔心

因為它沒有葬禮，也就沒有翅膀的周末

睡蓮，不再被催眠

月色扎至脖子，比之溫暖

這一刻，肌美微不足道

正如比之夢香，寧靜也凸起躁點

又是一場表演，補妝、燈光、場記……

各式角色，粉墨登場

旗風輕悄近身，它的吹拂是王者的撫愛

請不要驚擾這個姿態，也不要驚擾

其中的羽絨、泡沫、棉花，甚至玫瑰

更不敢去觸碰，蒼穹之下善意藏匿的舊傷

一朵睡蓮，像一頂皇冠

不再被任何頭顱催眠，它所涵蓋的哲學

讓黎明蘇醒的瞬間，熟練于更為費解的雨露陽光

老 樹

是什么力量，讓一棵老樹結滿白鶴

這與掛果，是截然不同的事實

如果這種力量，讓我像葉子

有了超乎綠色的追求，像枝條

掏出夢境里的羽毛，像一個村民對著白鶴

默默祈福，像在默不作聲的黃昏

旁聽白鶴略微沙啞的歌唱，彌漫雍江河灣

我為什么，就不能找到一棵老樹

來省去我的人生，所兜的大圈子

漂漂石

按鄉村的邏輯。第一漂是童年的

點水雀，羽斑在身

仿佛鑲嵌了鄉村的標識。第二漂

是青春期的青蛙，畫一道夢的彩虹

把彎路作為過程，留在鄉村的

履歷和未知。第三漂

也不是你本身，你是一塊石頭

愛上這跳躍、靈巧、飛越、快樂……

愛上這鄉村古老的健身，你腳下的水田

是一把地稱，那個最后一漂得到的讀數

是你自身不能承載的，命運的分量

江界河

我用礦泉水瓶，取一些江水

也不知道，正好取得哪個部位

或許是我求之不得的，讓我神情莊嚴

江邊的橙橘味甜，像是某棵樹

恰逢辦喜事，見著誰都發一個糖包

聽老船工說起，糖包是一種漁火的傳遞

西岸的猶家壩，有龍井數口

打一盆井水梳洗，臉上的鮮花就冒出來

甜蜜的愛情，就淹沒江心的沙洲

開著車，從江界河到縣城

我感到口渴，一口喝下整瓶江水

正好我的前半生，殘留太多的苦澀

朱家山

與松樹、杉樹，與柏樹、梭羅樹

與失去樹梢的鳥鳴，與蛻盡枯葉的蜂蝶

對視時，霧嵐繞樹三匝，像白發在尋找從前

與太陽對視，像翻開一本陳年日記

所有樹的花都開了一遍，才開到

地平線纏繞的線卷，一瓣一瓣舒展煙云風雪

地球同緯度，保存最完整的原始森林

構成一座山的不老，童心在任意的枝頭和懸念

把樹銜在嘴里，像品咂著棒棒糖

仙僑山

山成仙那年，看上去待嫁閨中

從沒數過，修得多少月亮

才修得一頂花轎，一坐就一輩子

花轎抬過早晨，抬過與神定親的禮盒

抬過幽暗的星空，因為一張閃爍的臉龐

讓我相信一片浩淼的消失，無以抵銷絲毫的孤寂

按風俗送親的四季，像四個待嫁閨中的少女

走向洞房，她們抱著鋪蓋、花簇、轎車，甚至房子

她們的腳步，難以維持內心遷徙帶來的秩序

我不去比較一座山，與一頂花轎的遙遠

一場婚禮，與一個傳說的遙遠

我只猜想散去的云影，走進共同的無盡歲月

高貞觀

高貞觀不高，但要當早行人

樹更早，風更早

星星更早，安坐天空嘎嘎作響

平定營鎮的心機，每一天都在試圖起早

早過雞叫，早不過路

早過悠遠春秋，早不過偶遇神仙的祈禱

沒有憂傷和厄運，就帶著平和與寧靜

也許就早過塑造諸神的時光，早過虛妄

早過承載的肩頭，搶位福報的階梯

后巖觀

牂牁凸起草塘，草塘凸起后巖

一道門，月色鑲嵌門檻

讓一些草與石頭挨在一起，談論超凡脫俗

白鶴很輕，如夢的臉龐

春天在綠苔的花季，照例打開院墻的僻冷和孤寂

彩虹出于“飛龍洞”，像千年修來的一道靈符

明代凸起真武殿、文昌閣、三清殿、三元閣……

在小道士打屯之后，落魄監軍錢邦芑

吟哦詩詞的高度，與凸起的“夢來石”相關

黃昏從田疇打光過來，后巖的背影

牽出道士的法術，那些被石塑的家禽走獸

一直陷在生死輪回，保持了原形到今天

黎明凸起太陽，太陽凸起群云

穿藍布衫的后巖，聳入清瘦和神喻

更有花朵在巖縫里，鮮露結飽然后掉進未知

年歲無論大小，不定是道士

帶一本書在身上，不定是《道德經》或《坐忘論》

在后巖，也許就憑空見證羽化的彩虹

走在嵐關茶海村

走在嵐關茶海村，找到茶的海拔

擰起茶山，我像擰著鳥籠

衣食無憂的茶農。腳下的村道

拐東或向西，早已固定下來

我走訪制茶老人，就錯過采茶姑娘

茶山上花開在前，籽實隨后

男人一遍遍起壟春色，女人省略嬌媚和心機

只留下雙手，采擷嫩綠的時令和花樣的滿足

許多神秘的場景，我都錯過

猶如眼前綠亮的陽光，讓我錯過正值的嚴冬

我注定要錯過，太多隨身攜帶的命運

去年的茶花，枯萎在采茶歌的低音

從未邂逅的蜜蜂，用情歌修剪橫生的枝節

注定我要錯過，茶海村往昔的大事記

猶如我身懷熱愛，就得錯過葬禮

炒茶人

他的手，比茶帚

更耐得煎熬，比溫度計

更精準，比蝸輪更能推動鍋旋

猶如神的意志，點燃指尖

他感到憂慮如此清晰，他不能原諒

冬雪藏匿青梗，雨水飄零碎葉

閃電浮現，像茶筋舒展和皺縮

明前比他的回憶、明后

比他的未知，他在春天一站

茶山綠得閃亮，像一杯茶與它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