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司徒美堂"/>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文 /艾 云
艾 云原名李愛云。女。河南開封人。1982年畢業于鄭州大學中文系。1998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著有專著《此岸到彼岸的泅渡》《細節的四季》《 南方與北方》《 理智之年》《 欲望之年》《 退出歷史》等多部。
慷慨寄長風
——記司徒美堂
文 /艾 云
青灰色的月光從高處狹小的窗口篩透過來。蜷縮在冰涼木板上的司徒美堂慢慢地伸展了一下酸麻的身體。他睡不著,仰著頭看著微弱的月光。他在想:這月光,此刻也會照在故鄉開平赤坎的潭江上,照在自己家那黯灰色的瓦脊上。苦命的母親,她在干什么?
司徒美堂已經被囚禁了三個月。
三個月前,他在美國舊金山加闌街808號的會仙樓中國餐館當廚師。這一天,來了幾個美國當地流氓,他們吃完飯,卻拒付飯錢。
聽到館子里的爭吵聲,放下案板上的菜刀,司徒美堂從后廚走出去。飯館里的中國侍應正和這幾個流氓論理。流氓揮拳向侍應打去。流氓仗著自己是當地人,想賴掉飯錢,這已經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經常性的。他們認為中國人好欺負,于是常來中國飯館蹭吃蹭喝。這一次,不僅耍賴,還動手打人。
一直站在一旁沒出聲的司徒美堂先禮后兵。他走上前去道:“各位大佬,吃飯給飯錢天經地義。不給飯錢我們餐館就維持不下去,大家要失業,要餓死。每個道兒上的人都不容易,請體諒我們的難處。”
他話音未落,就覺拳頭向他前胸揮去。他一個趔趄,本能地向后躲閃,險些摔倒。待他剛剛站穩,又一記拳頭向眼睛打來,他只覺眼冒金星。幾個流氓扭住他,把他往犄角逼,接著,一陣亂拳冰雹般落下,他只覺熱熱的血順著嘴角流出。
司徒美堂已無退路。他騰挪身子,躲開亂拳。待雙腳站定,只見他屏聲運氣,緊抿嘴角,然后出拳,向那些流氓揮去。
這是1888年,20歲的司徒美堂英氣逼人,已長成昂昂藏藏大丈夫模樣。他身材魁梧高大,容長面龐,一雙黑亮的眼睛深邃而堅毅。生活的磨難,早已褪去他年輕的稚氣,他過早成熟,有種敢做敢當的無畏氣概。
此時,他已經忍無可忍。多年來的屈辱、壓抑一下子涌到胸膛,血往上躥,脊柱后一陣陣燥熱,如火焰在燃燒。他在退無可退之時,決定赤手反擊。
打出一拳以后,那幾個流氓有些蒙了。他們一向欺負中國人欺負慣了,沒想到今天會有人還手。
在這僵持的片刻,司徒美堂從容地將長辮子向身后甩去,把身上的圍裙掖在腰間。他心想:今天老子一不做,二不休,就是要教訓一下這些惡人。
司徒美堂站穩弓步,雙手平伸,緩緩運氣。他要將自己從小練習的中國功夫用上了。
1873年司徒美堂6歲那年父親去世。寡母含辛茹苦,還是送他到私塾上學。他學會了認字,學會了背誦四書五經中的段落。識字以后,他最愛讀的是中國的武俠小說。他對中國歷史上那些飛檐走壁、一身武藝行走于江湖的行俠仗義之人充滿敬佩。
10歲那年,他就跟著村子里會武術的大叔大哥學功夫。他練拳腳肯吃苦。
他家門前有一塊空地,天沒亮他就開始練習,蹲伏、蹬腳、起跳、騰宕翻轉、出拳。師傅說:“練武之人,首先是意志力。功夫練成了,人也才能做成。你三天不練,師傅知道;一天不練,自己知道。人能吃苦,才能成就各種事業。”
那時的廣東,習武之風盛行。
總有強勢的欺軟怕硬的人欺負你,你如果不練就一身好武藝,就只有受欺負的命。孤兒寡母勢單力薄的司徒美堂從小受盡白眼,挨盡欺辱,他如果自己不強大,既不能保護自己,也不能保護母親。
沒想過,這練就的拳腳此刻卻是要讓它派上用場了。
他緩緩運氣,然后出拳。這拳一出去就收不住了。
他一拳拳打著,雙手已不受大腦的指揮。他打著,感覺到的是痛快淋漓的釋放,那些壓抑、屈辱都在遠去。
此時的司徒美堂已經不再去想后果,他在機械性的動作中只感覺到宣泄的快感。
那伙流氓此時全無招架之力。他們還不上手,有個人已訇然倒地,司徒美堂這才收了手。
同伙見勢不妙,趕緊將這人抬走。
屋外哨聲響起,舊金山警察趕到。他們二話不說,就將司徒美堂拘押歸案。
案件升級,不再是簡單的聚眾斗毆。那個倒地的流氓因傷于要害而身亡,司徒美堂將被判重刑。
此時,關押了三個月的司徒美堂聽到的總是不好的消息。他可能會被判死刑,并且是以絞刑執行。
望著那慘淡的月光,司徒美堂披衣起身。
他倒是不怕死,只是可憐自己那苦命的寡母。他去國離鄉,總想著自己能混出個人樣來以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這一切,此生怕是做不到了,他與母親將陰陽兩隔了。
這一夜他無法入眠,短短20年的人生,像一個個慢鏡頭,在這月色迷蒙的秋夜閃回。1880年春天,在開平打短工的司徒美堂休假回村看望母親。村口的大榕樹下聚攏了許多人,原來,村子里先前去美國做工的幾個村人回到家鄉,大伙正聽他們講自己的經歷。
這幾個人雖然面孔粗糙,但衣著光鮮。他們給大伙散洋煙抽,舉手投足間有著一種賺了錢見了世面的氣勢。
司徒美堂顧不上回家,就站在那里聽他們聊天。他不禁聽呆了。
那是遠方,是遙遠異國的一個陌生世界。這陌生世界卻讓司徒美堂感覺到一種新奇和想往。
這個虛歲剛剛14歲的少年,已長成了半大小子。他經常練拳,身體強壯,個頭猛躥。司徒氏族在南宋時期從邯鄲,過南雄、經開平一路南遷在赤坎落腳。少年司徒美堂的舉止上可以見出燕趙之人的慷慨悲歌之氣質;他快要成熟的身體可以見出骨架健朗雄拔豪邁的北方基因。
他的眼神有著少年的清澈和明亮,也有著剛毅和憂傷的神情。他站在那里,看著又像一頭結實、機警而又生動的小獅子。
他的心已經飛遠了。本村人去的那個美洲、那個舊金山,帶著金光閃閃的光環在他前方伸展開一幅說不清的美妙遠景。他想同他們一道遠走高飛,飛向那個未知、不確定的陌生世界。他不再甘心于家鄉這種貧窮而又屈辱的生活了。寡母供他上了四年私塾以后,終因家里太窮,他不得不輟學,到新會縣城的一個小作坊當搓線香學徒。在小作坊,他聽到的是斥責,挨罵挨打是家常便飯。如果學徒結束可以熬出來,頂多是攢下幾個錢長大以后可以娶個媳婦,然后生兒育女過日子。今后要過的日子依舊是貧窮、不安定、處處充滿危機。
聊天的人群散了,他低著頭回到家。
母親很高興他回來,特意給他炒了雞蛋、做了好吃的晚飯給他。母子倆聊了一會兒天,他早早就到自己的房間里躺下了。
這個早熟的少年,今夜要好好籌劃一下自己的未來了。
他想要出外闖世界了。一想到“闖世界”這三個字,他竟然有了一種亢奮和激情。闖世界去!
自古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沒人可以倚靠,關鍵時刻拿大主意的也要靠自己。
他握拳,揮舞了一下結實卻又依舊瘦削的胳膊。
窗口流瀉進來銀灰色的月光,婆娑的天葵、丁香、杏樹篩出婀娜變幻的剪影。主意已定,他躺下,不久就進入香甜的夢鄉。
第二天清早,他就把自己想隨村人到美國闖世界的想法對母親講了。母親開初不同意,說:“你那么小的年紀走那么遠,叫母親怎么放心。”他沒吭聲。
他說給母親聽,是想讓她先有個思想準備,他決心已下,不可能因此改變主意。但他要給母親一段思考的時間。
他走出家門,找到從美國返鄉探親的村人,央求他們回去時能帶上他。
村人看著這個早慧而又早熟的少年。司徒美堂站在那里,已有了強大的氣場。他的眼神堅定而有力。村人看出這少年未來發展的不可限量,于是,很爽快就答應下來。
司徒美堂一次再次苦求母親答應他去舊金山碰碰運氣。母親知道他的秉性,他要去做的事,誰都拗不過他。母親終于答應下來。接下來,就是東湊西借給他準備買船票的錢。53塊龍洋終于湊齊,可以買一張下等客艙的船票。
“我說后悔,你們就能放過我不成?”易平安無奈地反問,“是能讓我直接當個錦衣衛百戶,還是能讓我脫下這身衣服去考個功名?”
待他要走的前夕,司徒美堂竟發現自己的家鄉是如此美好。
他到村口轉著。眼前是那藍綠色綢緞般的潭江。多少個夏天,他和小伙伴們在這里游水、摸魚。他轉過身來看路邊栽種的那些芒果樹。初夏之時,綠葉間已有許多果子在成熟,那橙黃色橢圓柔婉流線型的芒果,在偏斜的垂墜中散發出淡淡的甜香。這是南方特有的佳果。
他走進村子,已是紫褐色籠罩下的黃昏,村子里家家戶戶院子的上空都飄著灰白色炊煙,那煙霧向上繚繞著、牽扯著。
他走回自家,青黑色的屋墻上爬著綠色的藤蔓。此刻,他對家鄉的一切竟是那樣地不舍。他不禁流下了眼淚。
但他已下決心要離開了。只有離開,才能記牢這一切。
轉眼,八年過去了。八年后的今夜,月光依舊,那黯遠的光暈像極了當年家鄉的月色。
這八年中,司徒美堂已從稚氣的少年長成了赳赳男人的模樣。他的身架已經長成,高大、硬朗。因為經常練拳習武,他胸肌飽滿,骨骼健碩。他面龐容長,下巴線條清晰,有著一個年輕男人的性感魅力。只是他的雙眼里邊蘊藏著某種抽搐般的緊張和凝重。這時,少年般的幼豹,已經轉而長成警覺而強悍的獅子。
這夜,司徒美堂望著窗外的月色,有種疼痛的力量在肺腑穿行。他起身,站定,然后弓步、伸開雙臂,攥緊拳頭。在這黝黯狹仄的牢房,他開始練拳。在他被囚禁的幾個月里,只要看守不在,哪怕只有一會兒的工夫他都堅持練拳。練拳為防身、為自救,為屈辱的人生贏得尊嚴。但是,僅僅靠拳頭可以贏得尊嚴嗎?屈辱是那么多,它就像環繞舊金山的太平洋,是那么多,那么深。
他打了幾趟拳腳,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每次都這樣,當他感覺自己將要爆炸一般的屈辱感涌來,他都會打上幾趟拳腳,讓自己在宣泄以后慢慢冷靜。
接著,他移身木板床上,用雙手枕住后腦勺,在半臥半躺中假寐。
又三個月過去了,他在囚禁中度過了半年。
白天,有洪門的兄弟探監時悄聲告訴他,雖有判他絞刑的壞消息,但洪門的兄弟們在想盡一切辦法營救他,并勸他在牢中不要沖動,不要給對方抓住任何把柄。
落到這步田地,司徒美堂并不后悔。要知道,當屈辱超過了限度,人可能唯有以死相拼了,那一刻,他沒有也不會想到后果。
半躺著假寐,靜謐的月夜,往事竟是如此清晰地浮現在他的面前。
1880年那年初冬,經過漫長的海上之旅,他們到了舊金山碼頭。誰料想剛上岸,就有當地流氓向他們扔擲西紅柿、馬鈴薯和臭雞蛋。還有人一邊叫罵著污蔑人的臟話,他們認為是眾多勤勞能干的中國人搶奪了他們的飯碗。
舊金山原來是個不起眼的港口,原本是西班牙的一個殖民據點。1847年的時候,這里人口不足500人。1848年1月,一名木匠在建造鋸木廠時,在推動水車的水流中發現了黃金。這個消息迅速傳出去,緊接著引發了全世界的淘金熱。廣東地區的不少農民也紛紛涌向舊金山。
其實早在鴉片戰爭以后,廣東、福建地區就有不少人到國外謀生。1850年到1875年間,外國代理人和航運公司曾經用欺騙甚至是暴力的手段招募128萬華工到古巴、南美和馬來西亞種植園與礦山當勞工,其生活環境和待遇都十分惡劣。1875年到1914年間,雖說結束了苦力契約,但仍然是用這種形式雇傭農民及下層平民逾百萬到東南亞、太平洋和南非等歐洲人的殖民地當苦力。
司徒美堂同村的人正是這段時間到美國舊金山等地當勞工的。
司徒美堂1880年到舊金山時年紀還太小,他沒有去干淘金的營生。況且,那時舊金山的淘金熱已經退潮,倒是一個嶄新的移民城市正在建設之中。
司徒美堂在中國餐館干活,暫時解決了溫飽問題。歲月都在悄悄等待著他的筋骨拔節。他和他的中國同鄉一樣,勉力踏實地勞作著。但他已分明感受到周圍歧視的目光。
在他到舊金山兩年后,即1882年5月,也就是我們中國的光緒八年,美國出臺了《排華法案》。
《排華法案》是美國歷史上對移民最嚴厲的限制措施之一。它規定禁止被雇傭為礦工的華人勞工進入美國,否則將遭到監禁或驅逐。少數非勞工的華人想要移民美國,必須獲得中國清政府的許可證明,然而這極其困難。法案也規定已經在美國定居的華人離開美國后想要再次進入美國必須要獲得許可。這使得許多華人家庭處于長期的分離狀態。而且法案剝奪了華人移民的美國公民權,從而使華人永久孤立。
早在司徒美堂到美國之前的1848年,華南地區,包括五邑及開平同鄉早已有人到了舊金山。他們中有的人加入到淘金的苦力隊伍,還有些人參與到跨大陸鐵路的修建。太平天國之后的廣東,愈陷貧困,因此有更多的人涌到這里。司徒美堂來得算是晚了。
舊金山之所以聚居了越來越多的移民還有一個原因。原來的淘金是有富足的表層金可淘,隨著金子的儲量縮小,淘金的競爭愈加激烈,許多人被驅逐出金礦而遷到舊金山。這其中也包括華人勞工。
華人勞工一向有吃苦耐勞的精神。在淘金時代,別人不愿干的臟活累活華人勞工會去干,他們只要能有飯吃,可以活命,可以立住腳,什么都干。到舊金山以后,他們從事薪酬最低的勞動,更多的人是做什役。也有些人開個小店,賣個小百貨或開個小餐館。這些開店的人,總是開門最早,關門最晚,當地白人的許多生意自然被勤勞的華人給搶過去了。這些白人自然是惱恨在心。
實際上這是美國經濟衰退才導致的許多人失業。但當地的反華組織卻將這一切歸咎于成批成批華人的涌來,認為是他們搶了當地人的飯碗,讓他們失去了就業機會。他們鼓吹白人至上。
起初,加利福尼亞州政府并不支持排華,因為華人工作努力并繳很多稅,一下子填補了政府的赤字。后來,政府財政不再匱乏,便不再反對排華。1860年之前,華人是加州最大的移民團體。《排華法案》通過之后,華人在美國的許多城市,其中也包括司徒美堂所在的舊金山,其處境愈加惡劣。當地警察會找各種口實逮捕華人,對華人極度厭惡。但當地的資本家和企業主因為需要華人來工作,并不抵制華人。
司徒美堂在艱辛和屈辱中仍是一天天長高了,強健了。他長成了一個身材結實的棒小伙兒。
在異國,司徒美堂自然不會放棄自小練拳習武的習慣。他練出一身腱子肉,他舞棍使刀,步履矯健、身姿靈活,十幾個人不敢近前。
他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他的性格溫婉卻又剛毅,遇到事情善于冷靜分析,但又俠義擔當,愛打抱不平。他雖年紀輕輕,但因為勇于擔當而在華人中間贏得了好名聲。
他在會仙樓先是跑堂,后來當廚師,他見多了當地美國流氓欺負人的事。他們來餐館點菜點酒,吃飽喝足以后卻尋釁鬧事。他們不但不給錢,有人上去指責幾句,他們動手就打,然后又將桌子掀翻,盤碟碗盞摔碎滿地。一開始,餐館選擇報警,可當地的警察根本不來;來了也是偏袒美國流氓。許多人害怕了,只好選擇忍氣吞聲。
司徒美堂少年已長成,他氣宇軒昂中又有幾分瀟灑,如同古代豪杰壯士。他把眾人叫到一起說:“我們要自己救自己。他們再來胡鬧我們要齊心合力去回擊。我們得拿出不怕死的勁頭,那樣他們就怕了。再有人胡來,聽我指揮。”
他這一番話,讓眾人有了主心骨。
一次,有一伙美國流氓來吃霸王餐,司徒美堂一手拿刀,一手舞棍。他將那刀刺向空中,閃出凜凜寒光;他又把棍子旋轉著,近前的歹人已被撂倒。餐廳的華人兄弟圍住那伙流氓,好好教訓了他們一通,這伙人當場求饒,很長時間不再敢來餐館生事。
眾人望著司徒美堂身上那豪爽不羈之氣,深為敬佩。看著狼狽逃走的歹人,司徒美堂說:“遇到欺負我們的人,先是忍,再是忍。如果是忍無可忍,就讓他們領教一下不怕死的人的厲害。”
接著他又說:“在一個不講理也沒有法的社會,如果你欺負得我活不下去了,那我們就來個魚死網破。我如果死了,那是上蒼要收我;如果我沒有死,你再欺負我,我以死相拼的勇氣會讓你首先在氣勢上敗下陣來。”
眾人點頭,心里對這個年輕人甚是敬重。
眾人心里有太多的憋屈了。華人在海外謀生,干的是最重的體力活,沒人看得起。那屈辱讓人想起來又幾乎氣絕。可又能怎么辦?
在國內,也是因為日子過不下去了大家才紛紛渡海出洋做苦力。早年在家鄉時的司徒美堂就聽老輩人講到過1840年的鴉片戰爭,也聽說過1841年在廣州有三元里抗英,1856年底,英國軍人炮擊虎門炮臺,一直打到廣州的十三行,并將這條繁華的商業街燒焚摧毀。1857年12月,英法聯軍又炮擊廣州城。自他出生起,廣東各地都在戰爭的破壞中,他生活的開平赤坎的農人也都過著貧困不堪的生活。如果清王朝能有所作為,如果在國內的生活平安富足,誰會跑到異國他鄉去受這種屈辱?
在忍無可忍的屈辱之中他揮拳相向失手將那歹人打死。他將被判死刑。即使要上絞架,他也絕不后悔。他要讓自己的死說明一個道理:中國人不好欺負。
這一夜,他想起很多往事,想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家鄉和母親。他枕在腦后的手漸漸有些發麻,他換了一種姿勢側臥著,漸漸覺得眼皮子有些沉了。
他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碧綠澄澈中閃著一片漣漪的潭江。他像往常一樣一個猛子扎進水里。當肌膚和水貼近時,有一種滑溜清涼的愜意,就像被裹進絲綢般的摩挲中。他雙腿向前蹬去,愉快地游著。時而他將頭浮出水面,望著不遠處煙靄輕攏的青灰色瓦脊,還有木窗欞向上攀纏的藤蔓,望見正待收割的黃色和綠色相間已開始飽滿灌漿的稻穗;時而他把頭扎進沁人心脾的江水中。在水里他看到一條條活潑游動的銀色小魚,還有晶瑩剔透的水泡。他的雙臂向兩邊撥出一個又一個美麗的弧線。他腿又向后蹬去,卻覺得有一團糾結的亂草將他纏絆住。他再次蹬脫,卻是蹬不開,一團又一團的叢草將他縛住,先是雙腳,然后是雙臂。他開始下沉,下沉,胸口沒有氧氣,已近窒息。他仿佛沉入一個無底深淵……
一陣驚顫,他醒了。原來,他剛剛瞇了一會兒,做了一個噩夢。
窗外的月色已經黯淡,只聽到淅淅瀝瀝的夜雨聲傳來,有風吹進屋子,他被凍醒了。
舊金山洪門大哥黃三德腳步嚯嚯,疾風一樣走進舊金山警察局局長的辦公室。他將手里拿的一大袋子錢和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摔在桌子上說道:
“局長大人,我們交上贖金,望能放了司徒美堂,大家有話好商量。”
警察局長驚呆片刻,然后定住神說:“司徒美堂打死了人,你們中國人講殺人償命,他難道不該一命抵一命?”黃三德說:“是你們流氓挑釁在前,我們正當防衛在后。打死他,也是亂中失手,情有可原。你們不要逼人太甚。如果可以通融,我這里先撂下話,絕不會虧待你。如果不放他,我們今后相遇,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我這次來,是先禮后兵。”
已經入冬,天氣寒冷,警察局長額頭冒出豆大汗珠。他嘴巴雖然強硬,可心里已經發虛。華人在舊金山以及在美國的許多城市都成立了洪門,這個龐大的群體一旦行動起來,那可真是不好惹。于是,他囁嚅著,轉而擠出笑容道:“不是不通融,實在是難辦。司徒美堂犯了殺人那么大的事,不是我說放人就放人,你得容我再向上頭稟報。”
黃三德軟中帶硬地說:“謝謝局長大人美意。我們等待著,希望你最好能將事情辦漂亮,否則,從今往后,在舊金山誰的日子都不好過!”
黃三德說完,轉身揚長而去。
警察局外邊,早已聚集了許多洪門兄弟。
警察局長面對這種情形,覺得是要好好重新拿捏自己經手所辦司徒美堂這案子的分寸了。
他知道,在舊金山沙加緬度街上,洪門致公堂堂口就設在那里。很多年前華人來到美國時就建立了這個團體。他們相互抱團,講義氣,敢拼命,最主要是他們不怕死。有道是穿鞋的害怕光腳的,這些又苦又窮的人是什么都不怕。而自己這攜眷帶口的就得思量再三了,萬一真把他們惹急了,自己的日子不好過呀。洪門既然肯交贖金贖人,那就敲上一筆,看他們能否接招,否則,就別怪本局長不客氣了。
或者,就象征性地向市政廳打個報告,干脆以贖金形式了結此案,將人放了,以此兩訖。因為外邊華人洪幫勢力的聲援,再弄下去很可能會釀成一個大規模政治事件。事情鬧大,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
接下來,雙方開始談判。洪門兄弟愿意用高昂的贖金將司徒美堂贖回。他們與警察當局交涉。
舊金山政府和警察當局畢竟還是有些憚懼日益強盛的華僑團體洪幫會。如果惹怒了眾人,日后怕是會給自己增添不少麻煩。如果收了贖金,大家好說好散。權衡之后,交了巨額贖,金司徒美堂在關押十個月后被釋放。
出獄那天,舊金山洪門大哥黃三德、唐瓊昌和一些洪門兄弟去關押地接他。他沒有回住處,徑直到堂口祭拜洪門始祖神位。
屋子正中的長條神位上分別供奉著反清復明的始祖洪英和前五祖的神位,還供奉有文宗史可法、武宗鄭成功的神位,軍師陳近南的神位也在上邊供著。堂口屋內長明燈一直亮著,不斷有人去添上油香。
司徒美堂跪在那里,雙手合掌,禁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他來舊金山不久就加入了洪門。在一個孤立無援的地方,一個單槍匹馬的人根本混不下去。只有加入到一個幫會組織之中,人多勢眾,才能免受欺負。這一次自己可以免死出獄,多虧了洪門兄弟。
中國的幫會最早始于反清復明的洪幫老大洪英。
洪英是山西平陽府太平縣人,一直跟隨史可法,在他手下當幕僚。他敬重史可法高潔不阿的精神,精忠報國的意志。
那一年,即1644年,明朝已為清兵所困。這年春天,午夜剛過不久,明崇禎皇帝在一個忠誠的太監陪同之下,爬上煤山在御花園的壽皇亭自縊身亡。
在這之后,明大將吳三桂降清,史可法則自請督師揚州以抗清。史可法面對強敵壓境,他身先士卒,已有勝局。卻不料朝中藏有奸人,他要求增援,卻援兵不至。清多次勸降,都被史可法嚴詞拒絕。后清兵毀城攻入,史可法欲拔劍自刎,被部將徐謹緊緊抱住攔下。在揚州城小東門,史可法終不敵而被捕。多爾袞勸降,無果。史可法被殺,卒年45歲。洪英也一同殉難揚州。隨后,清兵屠城十日,死亡80萬人。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揚州十日”慘案。
洪英生前,五個門徒蔡德英、方大洪、馬超興、胡帝德、李式開忠心耿耿追隨于他。洪英死后,門徒五人追隨鄭成功。鄭成功與其父鄭芝龍在福建、廣東等沿海地區建立了強大的海上組織。他們利用海上貿易與財力,在海域與清廷抗衡。他們公開打出明朝正統的旗號,以抵制異族征服。1654年他們控制了漳州地區。清廷派來和議代表與鄭成功交涉,他拒不降清。
1661年初春3月,鄭成功率數千人艦隊入臺灣。他成功打敗僅憑兩艘戰艦和破舊城寨駐守在那里的幾百個荷蘭士兵,收復臺灣。鄭成功死于臺灣,那一天是1662年6月23日。死因應該有,他得知明永歷皇帝被殺,他的父親鄭芝龍也在1661年底被清廷處死,這讓他憂憤攻心。還有就是,他多年征戰身體已落下重疾。這一切加在一起要了他的命。他死時才37歲,正值一個壯年男人的美好歲月。
洪氏門徒五人繼承師傅洪英的遺志,將史可法、鄭成功當成自己的先祖。他們的宗旨除了反清復明的民族主義情結,還有行俠仗義、鋤奸助弱的豪邁江湖之氣。一時間,追隨者眾。一大批太平天國的壯士也加入進來。太平天國失敗以后,其中一大批人逃到東南亞和美洲地區,他們也將洪門的規矩帶了出去。
這應該是中國最早幫會的起源了。
司徒美堂完全不會想到,在他出獄的這一年即1888年,在中國的江浙地區,杜月笙于是年出生。杜月笙后來成為上海最大的青幫頭目。其時中國存在三大幫會,即紅幫,也即洪幫,另有青幫和理幫,還包括蜀中袍哥。這都是從洪門源頭上流出來的。洪門猶如一朵芬芳異香的蓮芷,紅幫就像粉紅的蓮花,青幫是碧翠的荷葉,理幫則像白藕。但青幫、理幫都是紅幫的陪襯。
過去,幫會又被人俗稱為黑社會。它往往是正統社會之外的一個邊緣化民間組織。它一定是產生于亞秩序背景下的,一定是在叢林法則而非文明法則下的一種自救、自保、自存的江湖形式。
在被人欺負、說理無門的時候,那些不甘于強權的民間好漢組織了自救團體。很自然地,將有同樣遭遇的人攬于其麾下,讓這個組織為自己撐腰。人們找不到說理的地方,無法依靠那些政治腐敗的政府時,平民得不到政府保護,就是去行賄官員也得不到保護時,那以暴抗暴的民間團體就會出現。
這些團體的首領人物,自然是膽量大、武藝好、計謀多的人,也是有公德、敢擔當、孚眾望的人。這樣的人自然會有人跟隨,受眾弟兄擁戴。當地的平民百姓如果有難也會找他們幫忙。民間團體不入官冊,卻可以保障一部分民眾的安全,所以迅速成為民眾所信賴的力量。在法律不健全的前國家政治倫理時期,幫會的勢力正是因此而發展起來,比如洪門紅幫,再比如20世紀30年代前后的黃金榮、張嘯林和杜月笙在上海經營的青幫勢力。
但在海外,比如美國的華人組織洪門致公堂,則有另一種歷史原因,這就是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結。在異國受辱,讓聚居海外的華人更有對異族的反感與憤怒,更珍惜自己漢人的正統身份。他們比在國內的人還愛國。
也許,跪在洪門先祖神位前的司徒美堂根本就沒想那么多,他只是感激洪門兄弟的大恩大德。經歷了十個月的監禁生活,在地獄走了一遭,他的內心變得成熟,猶如浴火的鳳凰有了一種全新的涅之感。他在獄中曾一次又一次發問:有什么力量可以遏制住邪惡勢力?這個問題已經困惑了他很久,他在尋找答案。他想,單憑一個人的力量能將欺負自己的惡勢力鏟除嗎?自己是不怕死,比如這一次,可不怕死的結果很可能是再也活轉不了,再也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個人的力量與反抗說到底仍然是有限的,如果大家團結起來,先把自己的事情辦好,在海外的華人處境是否就會有所改變?人若自強,天必助我。
他仍跪著,卻覺胸中仿佛長風激蕩。
黃三德將司徒美堂拉起來,兩人退到內室說話。
黃三德早已看出司徒美堂是個可以擔當大任的頂天立地之人。司徒美堂有雄獅般強健有力的體魄,又有雄鷹般高遠曠達的情懷。司徒美堂儀態威嚴而俊朗,真乃一堂堂美男子。司徒美堂入獄,黃三德愿意用重金將他贖回,正是看重他今后可以成為洪門最好的繼承者、掌門人。
兩人甫一坐定,黃三德便問司徒美堂:“你怎么看舊金山華人的現實狀況?今后該怎么辦才好?”
司徒美堂略加沉思然后答道:“一定要先整頓好秩序,然后重立規矩。這樣眾人才會有好的前程。”黃三德說:“正合吾意。”
接下來,兩個人開始交談起一些具體細節來。
寫到這里,我想先把此刻的思路宕開,插進來寫另外一段文字。
白天一整天我都在寫關于司徒美堂的文字,到了晚上,想休息一下,于是打開影碟,看美國電影《救世》。原本只為消遣,沒想到看進去以后,發現它對我正在寫的文章是意外收獲。
影片一開始,鏡頭呈現的就是荒涼蒼茫的景象。那是美國19世紀70年代正待開發的新奧爾良。故事圍繞丹麥移民喬恩在那里的遭遇展開。
還是要大致敘述一下故事梗概。
來自丹麥的喬恩自1864年到美國新奧爾良的一個小鎮創業已經7年。7年以后他在鎮子上買了一塊土地,決定把家鄉的妻子和兒子接來美國與他共同生活。
一家三口團聚,坐上馬車返回小鎮。馬車未啟程就上來兩個男人,將原本與喬恩同車的一對夫妻拉下馬車。馬車馳著,一路上,那兩個男人不管不顧地對喬恩之妻瑪麗開始調戲,其中一個還將手伸向瑪麗的裙底。在忍無可忍中,喬恩決定反抗。三個男人同時都掏出了槍。喬恩的兒子卻被這兩個當地流氓挾持著成為人質。為了兒子,喬恩放下槍械,被流氓踢下馬車。馬車風一樣遠去。
踉蹌中時而奔跑時而爬行,喬恩在追趕馬車。在路上,他看到了已被殺害的10歲的兒子。在另一個地方,他又見到了被殺害的馬夫。他用車夫留下的槍將兩個當地流氓射殺。在馬車車廂,他抱起被奸殺已死的妻子。他用馬將死去的妻子和兒子馱回自己住的小鎮。
喬恩渾然不覺。其實在他回到小鎮之前,這里早已在恐怖的籠罩中。死掉的兩個當地流氓的同伙,那個黑幫老大已將鎮上的人全部召集起來,要他們供出喬恩的下落。三個平民被殺害。黑幫老大挾持鎮警長和鎮長緝捕喬恩,否則小鎮將有更大的血腥之災。
喬恩與好友皮特回到小鎮。對二人的剿殺已經開始。警長將喬恩和皮特逮捕關押,并將喬恩交給黑幫老大。皮特逃出囚室冒險救出喬恩,自己卻不幸遭捕,后被馬匹拖地身亡。
喬恩的復仇開始了。
我一邊看電影,一邊在想著我正在寫作的司徒美堂這篇文章。喬恩與司徒美堂移民美國后遭遇,以及后來的反抗,其中許多情節都引起我的通感與聯想。喬恩仿佛就是司徒美堂。
在亞秩序和沒有法律保護的地方,當地那些心狠手辣的強勢者成了左右一切的暴戾力量。《救世》一片中,黑勢力將警長和鎮長都控制住了。警長可以協助他們把喬恩逮捕;鎮長可以做土地的黑市生意。他把鎮上普通民眾的土地強行用低廉的價格收為己有,然后再倒手賣給黑幫老大,從中漁利。小鎮的邊地到處豎立著開采石油的井架。這里將是石油采集富礦。黑幫勢力想要控制小鎮,意味著小鎮的經濟大權將落在他們手里。
驍勇的喬恩殺死了黑幫頭目,作惡多端的鎮長也沒有善終。當警長又來緝捕喬恩時,竟意外發現黑幫頭目已經斃命。他不再向喬恩施威,說的卻是另外的一番話。他說感謝喬恩終于為小鎮除掉了一個惡人,喬恩是小鎮的英雄。然后,他看著沉默而又剛毅的喬恩與啞女策馬遠去。
喬恩能到哪里?他最終的命運將是怎樣?誰能救世?
我看完電影一直在思索,并結合司徒美堂等在美華人的命運在思索。
先說喬恩。
丹麥人喬恩到了美國,遭遇屈辱與不幸。這個時候他該做怎樣的選擇?他要么選擇忍氣吞聲。他不去追殺惡人,只是將死去的妻兒的尸體埋葬,在經過痛苦與煎熬之后,他讓自己去遺忘掉曾經的妻子和可愛的兒子。他從此還會悶頭做事,為一切重新打拼。然后他再去建立一個新的家庭,然后再去過完自己的生命。
可是,喬恩有這么大的忍耐力嗎?他早已被逼到極限,不可能不爆發。一個敢于在異國他鄉闖蕩的人不可能是孱頭。敢走江湖的男人,早已被賦予了意志力與血性。沒有這種秉性,估計他就不會外出了,他會安于自己家鄉貧窮卻相對安全的日子。
那么,喬恩是一定要選擇復仇了。
他一旦出手就不會再考慮能否活下去。
那兩個壞人必須得死,喬恩不會再猶豫片刻。他的仇恨已經在體內爆裂。他只能選擇以暴抗暴。那兩個壞人為什么要挑起事端?他們以為自己因殘暴兇悍可以威懾所有的人,他們想錯了。他們一旦這樣想,那結局只能是滅亡。
喬恩不會選擇沉默地茍活。他什么都沒有了,沒有了妻兒以后,他已經不再顧慮什么牽掛什么。妻兒在世時,他會顧慮會牽掛,他要為他們創造新的生活。那時,他可能會選擇忍。妻兒已被殘害,他在復仇中,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要復的是血仇,血仇就是血酬,那一定是要用鮮血來償還來抵債的。這里,只有你死我活的較量,只有廝殺、流血,沒有僥幸和平靜。從他選擇復仇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沒有了退路。
復仇是必然,是死還是活,全是天意和宿命。
在叢林法則的社會,只能是這樣。它是弱肉強食的。如果我不甘于做這被吞食的弱肉,我就必然要選擇反抗與復仇。這也許是以卵擊石,但是我認了。
喬恩騎馬走了。他的命運將怎樣?他能救世嗎?我感覺電影的片名與實際生活邏輯并不相符。
喬恩的形象是無奈與凄楚。他不是美國西部牛仔片中那自由不羈的牛仔形象。西部牛仔有著個人英雄主義的特征。他們腳蹬高幫皮靴,頭戴寬檐牛仔帽,戴墨鏡,穿著帥氣。他們腰別手槍,騎在馬上,馳騁如風,奔跑在浩瀚蒼涼而又遼闊壯麗的西部原野,凜凜生動。他們灑脫地活著,喝酒,與女人調情,間或做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行俠仗義的事情。西部牛仔精神自由、行為灑脫。他們的眼神絕少凄楚與心碎,也更少悲觀與絕望,他們是詼諧的、放達的,在調皮幽默一笑中,仿佛人生的難題很容易就解開了。他們身上,寄托著一種曠世無畏的人格理想。如果在后來故事的發展中他們遭遇死亡的結局,那也是轟鳴于蒼穹的悲劇與史詩。
而喬恩不是西部牛仔的形象。他到異國只是為了憑個人努力去掙多些錢財養活妻小,他不要縱橫捭闔卻是死而不歸的人生。他只要活下去。當活下去都成問題時,他只能選擇在孤獨中鋌而走險。他的結局呢?
我們假定喬恩在另一個地方活下來了,他的結局將是:不久他將迅速融入當地的文化之中。大多數歐洲人移民到美國以后會很快成為那里的一分子,歐美及大陸等西方文化有其相似性。
但華人移民,卻頑強的保留著自己民族文化的鮮明特色。他們到異國即使已經很多年了,也保持著自己的生活習慣、語言方式、思維特征。他們是非常獨異的族群。比如美國許多華人聚居地會有“唐人街”,就是實例。
現在, 關于電影《救世》的觀感,先寫到這里,接著我仍然要去展開關于司徒美堂的故事。
司徒美堂出獄以后,在舊金山華人那里頓時有了很大的名聲。一個人不怕死、敢擔事兒,首先讓人佩服。如果這個不怕死的人活了下來,又加上他有勇有謀,這就是江湖上錚錚一條好漢,是一個具有領袖氣質的大人物了。
司徒美堂卻明白不能膨脹。他更加敬重洪門大哥黃三德、唐瓊昌了。他想趕緊找一份工作讓自己盡快安定下來。即使有再大的抱負,也得先讓自己有吃有住才行。
不久,他找到一份當管家的差事。主人是當地的一個白人企業家。企業家不排斥華人,他們認為華人的到來為美國輸送了勞動力。沒有華人,他們工作和生活的許多環節都將無法運轉。
司徒美堂想:找這份工可以有相對自由些的時間,也可以讓自己為當地華人多做些服務性工作。
有一天,黃三德約司徒美堂在他主人的家門口旁邊一條側街聊事。他神情很憂慮地對司徒美堂說:“最近,華人的社團總有械斗事件發生。雖說這些事與我們洪門關系不大,是另外山頭的人干的,可都是出門在外的中國人,何苦自己窩里斗?”
司徒美堂早就知曉,在舊金山華人中建立有許多大小規模的會館,除規模較大的洪門之外,另外還有,按三國時桃園結義的劉關張趙姓氏聚合的龍崗會所,按“言”字偏旁即譚談許謝四姓氏成立的四姓會館,而陳胡袁三姓則成立至孝篤親堂,而司徒與姓薛的則因古書可以查到“使薛為司徒”的話,兩姓也成立了風倫堂,因伍子胥出關成為史話的伍姓也成立了胥山會所。
1885年司徒美堂就加入了洪門。他目睹華人社團常起內訌。他們緊緊抱團的目的雖說是不為外人欺,不讓旁人小覷,但各個山頭則以鄰為壑,他們不僅彼此戒備、防范、敵視,甚至發展到互相毆斗。當地的流氓很怕華人團結在一起,他們中有人專干挑撥離間的事。有的堂口聽信讒言,一言不合便打起來。堂口之間的堂斗,常弄得鮮血淋漓,非死即傷。
司徒美堂聽黃三德對他講華人第一次的公開堂斗發生在1875年2月。那時他還在家鄉開平赤坎。這一次堂斗,是瑞勝堂向廣德堂挑戰,起因則是為一個妓女爭風吃醋。瑞勝堂劉興在沖突中受傷。瑞勝堂向廣德堂交涉無果,于是,堂斗開始。他們手握斧頭和菜刀扭打在一起,結果導致廣德堂3人被殺、6人受傷;瑞勝堂也1死3傷。
堂斗一直無有停歇,堂斗中使用的武器從最初的菜刀斧頭發展到手槍和手榴彈。黃三德說:“再這樣下去,自己人會把自己人耗掉的。”
聽完講述,司徒美堂說:“這種窩里斗,真是讓人看足了笑話。人家看我們,就像在玩蟋蟀,別人手里的小竹絲動一下,各堂頭目就像被人指揮的蟋蟀在那里拼命打斗,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就不會停下來。”
黃三德接著問:“對這種局面你看有什么辦法可以改變,怎樣才能讓我們華人團結起來?”
司徒美堂說:“辦法有,那就是,我們洪門首先要站出來主持正義,把大家攏在一起,要制定一套完整嚴肅的規矩,誰都不能破了規矩。我相信各堂口堂主會分辨判斷出這里邊的利害關系,知道這樣是為大家好,會跟著我們的思路走。”
黃三德連說幾個好字,并道:“我們仍以鋤強扶弱、除暴安良為宗旨,仍然隸屬洪門致公堂之下管理。我這邊馬上就向洪門元老呂超然、阮本萬匯報一下,待確定新堂口名稱,我們再將一干事宜妥當辦理。”
不久,洪門致公堂門下的“安良工商會”成立,簡稱“安良堂”。這里匯集了許多其他會館、公所、堂口的人,都是些年少氣盛、血脈僨張的好漢。司徒美堂任安良堂總理。
這一天,安良堂成立大會隆重召開。
只見安良堂內燈火通明。神位供奉的仍是洪門始祖,以及史可法、鄭成功、洪英、前五祖和軍師陳近南。
新丁進堂,他們恭敬而虔誠地在先祖神位前跪下。
坐在總理席位上的司徒美堂就要對他們進行入堂考試了。
他先發問:“何為三大信奉?”
大家齊聲回答:“忠誠救國,義氣團結,義俠鋤奸!”
接著他又問36誓和72例,再接著要問的是幫會暗語。
這是非常肅穆莊嚴的儀式,讓所有人感到緊張和神圣。
新入堂的人很多,一排人進來,考試完畢,再有一排人進來。考試從白天一直進行到深夜,所有的入堂者事先必須做足功課,只有做到問話必答,且記誦無誤,才算考試通過。
漆漆深夜,開始歃血為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大家齊聲吶喊。
在所有的幫派組織中,都必須要有這儀式與儀式感。
儀式帶著宗教的超驗,它讓人升華、飛揚,某種精神性東西在高蹈。什么是精神?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從此不再是個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也不再是個孤獨無靠的飄零人。有了這種儀式,仿佛洗禮,懂得了今后該遵守信奉什么,又該拒絕摒棄什么。在儀式中,仿佛置身于一個溫暖的屋檐,外邊再大的疾風暴雨都可以阻擋。儀式中你發過誓,這是禁忌,也是信仰。堂有堂規,幫有幫法,你必須成為一個有著自我克制能力的人,一個行俠仗義的人,否則,你將被掃地出門。
中國的幫會,儀式感莊嚴,規矩苛刻。它具有濃郁的前暴力美學特征。它的場面圣潔,不流血;但它早已為今后的流血找到了充足的理由。
司徒美堂總理安良堂以后,堂口秩序井然,各堂口間的械斗真的是一年比一年少。
忙著忙著,又一年的春天到來了。
這一天是司徒美堂的休息日,他吃了早飯,就在舊金山的大街小巷轉悠。
比起他剛到時的樣子,舊金山已變化太大,它已具有了相當的城市規模。
司徒美堂走著走著,向前的路是個大下坡,坡度很陡,有車輛向前駛著,必須時速很慢才行。但見路上許多花壇里邊種著各式各樣的鮮花,玫瑰的品種最多,隨風飄來陣陣花香。路兩旁的家家戶戶也都在門口養花種草。春天里,向下坡望去,恍惚中就像走在了中國式的斜掛的錦繡里。這條街就是九曲花街。
他又徒步走到了唐人街。這里住著自己的許多同鄉,他們聚居一起已經多年。現在,道路已經有了雛形,各種小商店、小飯館也已經開辦。唐人街色彩斑斕,許多建筑風格都有中國傳統文化中那種雕龍鏤鳳的風格,每個門面店鋪上邊都掛著紅色的紗燈籠。不是年節,也掛燈籠,圖的是個喜慶吉祥。他心想:自己今后若是不給別人看孩子、當管家了,要過自己的生活時,也會選擇在這里居住。同鄉為鄰,相互好照應。
天氣很好,他不想很快回去。他感到多少年來都沒有這么放松、愉快過,索性,就四處走著看著。
舊金山市區內有許多的山巒和谷地。他走到一個拐彎的路上,人已稀少,只見納帕山谷的左邊有大片大片的葡萄園。綠油油的葉子中間,已經隱約現出顆粒還小的葡萄,太陽光下,閃閃爍爍如晶瑩的紫色寶石。舊金山有許多的山巒種植著葡萄。和華人來這兒打工的時間很接近,大約是1876年,西班牙的傳教士把葡萄種植技術帶到了這里。舊金山釀的葡萄酒是最有名的。可司徒美堂還是不大喜歡喝葡萄酒,他仍然喜歡喝中國的白酒。白酒狂烈,喝了以后讓人血脈激蕩,壓抑的心情會得到釋放。
今天,司徒美堂真是難得有如此的閑情逸致,他竟然買了一張木制纜車的票。他坐在懸空的纜車上,看到了市區的許多景致。
下了纜車,不遠處便是太平洋港灣了。舊金山正是依托著這些港灣建起來的。
放眼向太平洋望去,浩無際涯的水面,一波波碎銀般的漣漪蕩漾著、推涌著。當匯聚的波浪形成一個高潮向下跌宕時,陽光下的海水又像翡翠,發出時而幽藍時而碧綠的光澤。
這里,到處是無盡的海洋,海洋上行駛著許多船只。那白帆展開在海面,又像白色的蝴蝶在翩翩飛動。在港灣的岸邊,還有許多停泊靠岸的船。海面上有海鷗飛過。
望著浩渺的海洋,司徒美堂想到那更遙遠處:那里有我親愛的母親和家鄉,也有不盡的天地與未知。自己眼下正如同暫時停泊在岸邊的船。可自己心里真是不想一直被困身,只為人家當個男保姆和管家。這個角色,不是自己的定位。他想改變。
望著太平洋,他突然有了一種無邊無際的曠達感。他想,有一天,我要像在這海上飛翔的海鷗,可以自由地飛著,去看世界上許多的國家和風景。
日子過得很快,又一年過去了,新年就要到了。舊金山的華人,依舊過的是農歷春節。廣東粵劇破天荒來舊金山演出了。
初二這天晚上,司徒美堂換上嶄新的棉袍到劇院看粵劇。臨出門時,他特意在腰上別了一把槍。
安良堂在司徒美堂的管理下發展得很快,不僅人數眾多,而且在許多生意、房產上都有不少動作。
平日里,司徒美堂就警惕性很高。他知道周遭險情頻頻,有想致他于死命的人。他高大威猛,站在哪里就是一面凜凜的旗幟。若有人向他挑釁,他敢近身肉搏;他也不會懼怕開槍決斗。他這樣的形象和做派,深孚眾望,也遭歹人嫉恨。平日里,司徒美堂出門時會身別雙槍。
他走到劇院落座。有敵方已經探聽到這個消息,于是派人前來劇院實施暗殺司徒美堂的計劃。
戲剛開演,司徒美堂感覺內急,于是離開座位去如廁。座位空著,一個沒有票的前來蹭戲的人坐了上去。兇手沒有發現座位上坐的已經不是司徒美堂,他開槍向那座位上的人射擊。那個看霸王戲的人成了替死鬼。
一切只能歸結為命。
司徒美堂真是命硬,也命大。多少次,他都能死里逃生。上蒼留他,一定是要讓他來這個世界上做一番大事業的。為海外華僑做好事,這事業還能算不大?
時光荏苒,司徒美堂依舊奔波著。
舊金山的街頭,不時會閃過他腰別雙槍、英姿颯爽的身影,他在各堂口間調停著一些事情。在唐人街,他也會出面去解決各種糾紛。天色漸晚,他就很少出門。他不會畏懼什么,只是告誡自己要更加謹慎行事,減少不必要的犧牲才是上乘之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入夜,在房間里,一旦閑下來,他的心里就開始涌動起再向外闖蕩一番的念頭。那無邊的大海與遠方在頻頻向他召喚。
機會終于來了。
1894年夏季的一天,美國軍艦“保魯磨號”停泊在舊金山港口,那里在招募廚師和服務人員。
司徒美堂覺得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他決定前去應試。
走在石子鋪成的路上,夏風濕潤地吹,空氣中有一種海腥味兒。他心里還是有幾分把握的,相信憑自己在餐廳工作過的經驗,又有廚師的手藝,應該可以覓到這份工作。也許,也許會落選。都沒關系 ,能試為什么不試呢?
沒費什么周折,司徒美堂順利通過考試。他留在軍艦上做了一名廚師。
這一年,司徒美堂26歲。
這一年,司徒美堂的同鄉,那個將影響中國歷史進程的國民革命的偉大先行者孫中山正在夏威夷檀香山召集華僑義士進行反清活動。這年的11月,興中會正式成立。
司徒美堂與孫中山這兩個人中豪杰,將在十年以后有一場歷史性相遇。
1904年春,陰雨綿綿。這一天,孫中山腳步匆匆,他穿過綠樹掩映滴著雨珠的叢榛,走到一座隱蔽在深處的房子前。
他不到40歲,正值一個男人的盛年。他個子中等,面龐端正,一雙黑亮的眼睛顯得深沉而睿智。他眉宇微蹙,神情里帶著某種急迫和憂傷感。他給人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上唇那兩撇胡須,這顯出他穩重成熟的氣質。
但見他頭發梳理得紋絲不亂,他腦后沒有國內男人留著的那種長辮子。他身著改良了西裝以后的藏青色上衣,那上衣大體是西裝的構制,只是前邊兩襟旁的上端各有兩個口袋,衣衫的領口緊扣著。這是孫中山喜歡的一種服裝。除非回國在一些特殊場合要穿長袍馬褂,大部分時間他都穿著這種既洋氣又端莊的服裝。后來,這成為中國男人必備的“中山裝”。
孫中山悄悄推門進來。屋子里的人紛紛站起來與他打招呼。這些都是在日本的興中會成員。他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
圍著一個長方形桌子坐定,稍做喘息,孫中山就開始用他那高亢而帶有磁性的聲音講話:“我們雖然身在異國,卻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自己國家的命運。清王朝割地、賠款,形象軟弱,我大好河山正被各國列強虎視眈眈,他們欲侵吞我們的大片領土。作為一個中國人,豈能袖手旁觀?我們必須在國內起事、革命,實施我們的暗殺計劃。對于清廷官員,我們是殺一個算一個。不要害怕失敗,失敗的前方就是勝利!”
在甲午戰爭還在進行中的1895年春,孫中山就與他的同志準備在廣州舉行一次暴動。但在舉事前夕,一艘運載暴動軍火的船只被攔截,計劃被廣州當局察覺,前來參與行動的人員被拘捕。行動失敗以后,孫中山先是躲在居住在廣州的一位基督教傳教士的家里,然后又取道香港,最后到了日本。在日本,他割掉了辮子,以表示與清王朝徹底決裂,從此不再是它的臣民。
現在,孫中山正在日本與他的同志們商量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他剛說完,下邊就有人說了些失望悲觀的話。
孫中山接著講道:“我相信前方會有一個嶄新世界。我現在更加強烈地感到一個憲政政府和一個文明的民族意味著什么。這使我以后要更加積極地為我自己可愛而備受壓迫的國家尋求走上進步、教育和文明的道路。”
孫中山很善于演講,他的語言總是具有雄辯力和鼓舞性,總能給人以信心和希望。他的這些話,后來都寫在他那本《倫敦蒙難記》的小冊子里。
孫中山注定是個成大事的人。多少次的失敗,他從不氣餒。只見他目光冷峻,步履矯健地行走在世界各地。他是個意志非常堅定的人。尤其他出色的演講,為他計劃中的革命募集到許多款項,并用于購買起事時的槍支彈藥和活動經費。孫中山出色的募集捐款的能力,還有他永不言敗的堅定性和意志力,讓他在無論興中會還是后來的同盟會中,都注定有無可取代的影響力和決策力,以及不可撼動的地位。
孫中山說完這些話以后,湘人黃興頻頻點頭。黃興與孫中山觀點很是一致。
孫中山在日本第一次見到黃興的時候,這個爽直而又勇敢的年輕人就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黃興個頭敦實健壯。他的頭發剪得很短,硬硬地向上豎著。他眼睛不大,細瞇著看人時,給人以既篤厚又機敏的感覺。
他和孫中山眼神一對,便有會心的東西在靈魂深處傳導。日后,他成為了孫中山最好的搭檔與戰友。黃興懂軍事,接下來許多次的革命起義,他都沖在前頭。1911年4月在廣州的黃花崗起義,黃興也是直接的領導者與參與者。
孫中山善于確定宗旨統籌全局,而黃興則是孫中山主張與意志的最好執行者。
會議散后,孫中山和黃興一起離開。
雨已停歇,空氣清冽而爽適,枝頭已有櫻花在悄悄鼓突著花苞。
孫中山對黃興說:“興中會同事有革命熱情,也有倦怠情緒,還是要能弄出些爆炸聲響來才能使革命有更大的發展前途,也能更加振奮民心。過幾天,我還會到美洲去籌些款項。這次去,我會找那里勢力較大的洪門兄弟幫忙。他們身在異國,對于異邦更是反感,民族愛國情緒更加高漲。”
黃興說道:“你盡管前去。我無論在哪里,都會將革命一事放在心上。”
孫中山又道:“美國紐約有興中會成員,但他們的革命舉措似乎難有推進。我這次也會去到那里,看實際情況辦事吧。若是那里的洪門更有革命熱情,興中會與他們聯手去做也是上乘之計。”
黃興稱是。
不久,孫中山攜帶著夏威夷出生證和哥哥孫眉贈送的一支龍涎香,搭乘“高麗號”輪船前往美國。
輪船在海上行駛著。這一次的海上行程至少要有一周的時間。孫中山透過船窗,看到外邊海面霧氣騰騰,海水已成棉絮般撕扯不清的樣子。此刻,這一切正如同他暝晦不清的心情。
這一次到美洲大陸為革命籌款,孫中山無法預測前景。但他清楚地知道,海外華僑有著更強烈的反抗異邦統治的共同愿望。他提出的推翻清朝統治,恢復漢人政權的主張,合乎華僑的心愿。人越是出國謀生,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情緒越是強烈,因為他們在海外承受著異族的歧視和刁難,甚至污辱,他們更想在國內支持任何的排滿行動。多少年來,華僑給他在錢財上的資助是夠多了。
孫中山從船艙走出去來到甲板繼續想他的心事。他發現,在國外,那高亢的革命熱忱更容易被喚醒,他所宣揚的三民主義更易于在華僑那里得到響應。相反,他回到國內,局面反倒令他不是太愉快。
海風大,他將外衣裹緊了些。他想到國內他的兩個同鄉康有為和梁啟超。康有為是廣東南海人,梁啟超是廣東新會人,孫中山與他們的家鄉相距不遠。1895年,孫中山曾經想與這兩個維新派同鄉合作,一同完成推翻清帝建立民國的大業,可惜,合作未能如愿。康有為認為中國若是有皇帝走維新之路進行內部變革,那將比孫中山的革命黨所取得的成就要大。康有為一直對孫中山嗜血般的革命與暗殺計劃不感興趣甚至反感。孫中山稱康有為是“保皇黨”。
孫中山回憶起與梁啟超的交往過程。他想起他們曾經在1899年共同辦過一張以排滿為宗旨的報紙。孫中山開始以為梁啟超與自己的政治主張一致。比如,梁啟超認為可以通過西方的代議制度實現“人民政治權威”和“民治”;這和自己主張的“三民主義”有很多契合點。誰知后來他才發現,全力推動國內進行的戊戌變法的梁啟超,只是認為可以除掉慈禧太后,但皇帝,比如說光緒皇帝可以順理成章地當上共和國的總統。這讓孫中山心里很是不爽。推翻就是推翻,需要革命與暴力,冒險與暗殺并舉,他不喜歡舊瓶裝新酒。孫中山認為梁啟超是個立場不怎么堅定的搖擺不定的人。漸漸地,他們的關系也有些疏遠了。
海風吹著孫中山的面頰。在甲板上比在船艙里感覺好多了。涼風一吹,他感覺剛才有些懵懂的腦袋開始清醒。他想到這次的美洲之行,自己將會有什么樣的命運和收獲?
這次出發之前,檀香山的洪門兄弟已將他的行程與計劃提前通知了美國的洪門總部,他去到以后會有人接應。這一次他就是直接奔他們去的。他是他們中的兄弟。
孫中山心里早就明白,自己要在國內起事要鬧革命,洪門這個海外華人的秘密會社是一定要依靠的。這些江湖中人手足相顧,患難相扶,他們不僅講義氣,還有對中華民族的改革與未來的關注。他在海外籌款,迫切需要他們的鼎力相助。
孫中山明白了這件事的重要性以后,在1903年冬天,經洪門前輩、叔父鐘水養介紹,在檀香山加入了洪門致公堂。他嚴格按照拜會儀式拜盟宣誓,在國安會館的入盟禮節上,洪門的主盟人封已很有名氣的孫中山為“洪棍”,這也就是洪門分堂會堂主的意思。
想到即將見到的那些洪門兄弟,孫中山感到的是安全感和慰藉。他相信自己到美國以后會有依靠,一切都會順利。他還聽人講到過眼下在美國華僑中聲望日熾的一個洪門堂主司徒美堂。這個同鄉,是開平赤坎人,與自己的家鄉香山翠亨村相距不遠。這個同鄉,不僅武藝高強,功夫了得,關鍵是行俠仗義,敢擔責任,并且是個特別有民族氣節的血性之人。
孫中山心想,也就怪了,自己也算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但對那些只在書本上空談,坐而論道的知識分子很不感興趣。眼下要救中國,更需要有行動能力、有血性的人。
一直在想問題,不知不覺已是傍晚。天色開始昏黯,海水變得沉闊,輪船駛過,翻卷中的海水,如墨菊鑲著銀邊在美麗綻放。
望著東方,那風雨如磐、晦黯不明的中國,前途在哪里?自己曾經在黑暗中體味到一種飄幻的卻又是理想的圖景,它可能實現嗎?不知道。有時候,自己也會被虛無、感傷和絕望攫住;旋即,又要求自己振作,面對不可知和虛妄,也要全力以赴,哪怕赴湯蹈火。有時,自己也會覺得自己這是一種固執。但正是這種固執,才會寧折不彎的對目標堅持,成為比鋼鐵還要柔韌頑強的意志力。
一周以后,船終于抵達美國。
幾經周折,孫中山終于和司徒美堂有了一場歷史性相遇,這一次,他們朝夕相處長達五個月。
司徒美堂把燉好的牛肉番茄出鍋,又燒了個洋蔥肉片、果汁豬扒、素炒小油菜。四碟上桌,他又從壇子里倒上兩杯廣東米酒,這才喊正在房間里閱讀的孫中山出來吃晚飯。
白天,司徒美堂推著車子在波士頓街頭賣豬肉,以此維持生計。今天他回來得早一些,整了些酒菜,他和孫中山兩個人要喝酒聊天。
孫中山在司徒美堂家已經住了將近一個月。
4月初,孫中山先是在美國的舊金山港下船登岸。他因為沒有護照被美國當局扣留在港口外天使島的木屋里。天使島聽起來好聽,但在這里的待遇則猶如地獄。木屋又小又臟,很多人擠在這里,環境很是惡劣。
舊金山的洪門大哥黃三德和唐瓊昌出面擺平了這件事。他們先是用500美金做鋪保把孫中山保釋出來,隨后又花了5000美金請美國律師那文幫孫中山打官司。官司一直打到華盛頓最高法院。終于,官司贏了,孫中山才獲得在美的居留權。
不久,孫中山從舊金山到了波士頓,就住到司徒美堂家里。司徒美堂尊稱孫中山為革命大佬,他知道他正在為一個民族的未來擔著大責任。
孫中山本來就是一個爽直的、愛講話的人。同在一個屋子住著,他常對司徒美堂講述自己的政治主張。逐漸地,司徒美堂仿佛看到自己的祖國將要呈現出嶄新的美麗未來,司徒美堂感到異常新奇與亢奮,每天清晨外出推車賣豬肉時,腳步也變得格外輕松而有力。
剛見到孫中山的時候,司徒美堂發現他瘦得厲害。孫中山總在途中奔波,寢食無定。他全是憑意志力來支撐自己身體的。
司徒美堂敬重孫中山,總想為他做些事。司徒美堂施展自己的廚藝,平時總是不斷做些可口的飯菜給孫中山吃。孫中山不肯讓他如此辛苦,說隨便吃飽就行了。可司徒美堂卻說:“你注定是干大事的人,身體養好了,才有精力應付繁重的工作。”他接著說:“做飯下廚對我來說真的不算什么。剛來美國時就在餐廳打工,后來招到美國輪船做事,干的仍然是廚師這一行。華人在海外想要活命,也只能干這些低賤的活計。”
這一晚,兩個男人坐在桌前推杯換盞。孫中山心里有著說不出的感動,高大威猛的司徒美堂竟然成了自己的專門廚師,這真是叫人難以置信哪!兄弟之誼,貴在性靈,他們是性靈之交,在一起很是愉快。
飯畢,兩個人外出散步。街上行人很少,夜色寂靜,涼風習習,讓人愜意。因為只是小酌,并無醉意,兩人都覺微醺的感覺真好。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波士頓圖書館。司徒美堂指著這座具有意大利文藝復興時代風格的建筑說道:“它建于1895年,才有10年的歷史,可每天都有許多人來這里參觀游覽。”
孫中山說:“這比起我們中國古建筑的歷史可是差遠了。我們有那么悠久的文明,現在卻被清王朝給弄到割地賠款的不堪地步。推翻清帝,恢復中華民國,人民才有民生保障,在政治上才有民主的權利。再說,中華民國強盛了,海外的游子才能不受屈辱,才能揚眉吐氣!”
司徒美堂聽著這些話,心里很是振奮。
散了一會兒步,兩人回去。司徒美堂因為明天要早起出去,洗漱一番以后就到自己的房間睡了。孫中山是個夜貓子,他還要讀書到很晚才睡。
孫中山在波士頓已經居住三個月了。白天,司徒美堂自己做工,孫中山或在房子里讀書寫作,或到外邊與人聯系,討論國內國外形勢,或進行社會調查。
幾乎每個傍晚,兩個人都是在交談中度過。
孫中山和司徒美堂有很多相同的地方,當然也有不同之處。1866年出生的孫中山只比司徒美堂大兩歲,他們都在12歲那年離開家鄉到美洲。不同的是,孫中山有哥哥資助順利接受了高等教育,而司徒美堂則在底層打拼。他們另一相同點是都乃性情中人,有一種豪邁不羈的氣概。孫中山將這一腔熱血獻給了自己的政治信仰,而司徒美堂則在反抗邪惡勢力的屈辱和欺凌中直接頑強抗爭。
他們操一口粵語交談著,談人生境遇,也談未來。孫中山大多時間是情緒激越、信心滿滿的;可有時也會流露出失望和焦慮。
孫中山對司徒美堂說:“從1894年到現在,整整十年過去了,革命似乎推進不大,中國依舊如此。”
1894年,這一年之于孫中山意義重大,這是他革命生涯的開始。這一年,孫中山給當時的清廷重臣李鴻章上書,這就是后來影響巨大的他的名篇《上李鴻章書》。在這篇文章中,孫中山提出了一個關于中國改革的方案。他希望中國能走出封建桎梏,能發展西式教育,促進商業經濟,鼓勵科學技術全面發展。在海外多年的孫中山,非常希望自己的祖國能革除弊端,日益強盛起來。
這個上書,原本都是些不大新鮮的主張,當時中國有不少有識之士都這樣敦促過清廷改革。28歲的孫中山則是報國心切,他希望自己的上書能有回音。卻是無果,李鴻章沒有復信。
失望中,孫中山決定自己動手去干。
孫中山辭掉了在澳門鏡湖醫院當醫生的職務,決定從此以后以職業革命家的身份出現。他從澳門返回檀香山,聯合一些志同道合者,在那里成立了中國第一個革命團體興中會。
說起1894年,孫中山陷入對往事的深沉回憶中。夕陽透過窗戶照著,他的臉上有一種激情而又平靜的暈光。
哦,1894年,司徒美堂也在回憶。十年前的自己在干什么呢?想起來,那一年,之于司徒美堂,也是自己人生命運的重要轉捩點。
那一年,司徒美堂應聘到一艘美國艦船當廚師。
那是一段遙遠而難忘的日子。
在那段日子里,他經歷著比陸地上更多的驚心動魄。
他在海上,如果是晴天,柔風輕輕吹著,船會平穩地行駛。但若是遇上暴風雨,海浪像長牙的利獸般咬噬著船幫,船上的人會被顛得嘔吐不止。
這都還是小事,要命的是有幾次,海浪幾乎把船掀翻,全船的人都絕望了,以為大限已至。
誰也不曾想到,肆虐的暴雨驟然停歇,一船人得救了。
在幾乎絕望的那個時間,司徒美堂心想,如果葬身海底,那就與水草、海母、珊瑚為伴了,自己可能會化作蜉蝣與泡沫漂上海面。
經歷過這場危險,在臨近海岸線的時候,當一些美麗的海港城市隱約閃爍在眼前時,他這個壯漢,止不住熱淚盈眶。
經歷過絕望,司徒美堂更加懂得生命無常的含義。他在想,如果要追問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還有什么遺憾,那就是,他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家鄉了。
漫長的海上行程,無著無落的船艦在煙波浩渺的大海上孤獨地行駛。
他很勝任自己的工作。他做好可口的飯菜,然后將白色的臺布鋪好。他與艦長相處得很好,更與同船的船員是生死相交的好兄弟。行俠仗義之人,沒有地位的卑微,他走到哪里,都有好人緣。
疾勁的海風,已將司徒美堂的面頰吹得有些黑紅,他的皮膚依舊閃著健康的光澤。風平浪靜的時候,他會走到甲板上動彈一下腿腳,否則,他多年的功夫就會廢掉。
海風輕拂面頰。抬眼望去,傍晚的火燒云如鍍上了金紅色顏料,一朵又一朵閃現出璀璨的光澤,司徒美堂一下子聯想到了家鄉火紅的木棉花。低下頭望著藍色的波濤涌動著,船舷兩邊迸濺著青色和白色的細碎浪花,他一下子又會想起家鄉的白玉蘭與合歡。想到家鄉,那心就會被揪扯得生疼。他閉上眼睛,讓自己安靜一下。
他隨著艦船,從太平洋穿過大西洋。他到過秘魯、古巴、巴西、巴拿馬,也到過法國的巴黎,以及美國的紐約等地。他見過許多的島嶼和大陸,可他還是執拗地認為中國最美,家鄉最美。
艦船的主要工作是海上軍事巡邏與防衛,日子在一天又一天的相似中走著。有那么幾天,海員中在傳他們要參與一場海戰的消息。
果然, 有一天艦長召集開會,明確告訴大家,他們所在的艦船要去菲律賓與西班牙作戰,去爭奪那塊美國的殖民地。他希望大家一起去,任務完成以后,諸位都會加薪升級。
司徒美堂與平時關系較好的中國海員私下里商量了一番以后決定,他們不想當美國人的炮灰,對戰爭過后的升級加薪也不感興趣。他們決定辭職。
艦船在靠近美國波士頓的時候他們下了船。
在波士頓,司徒美堂一時還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他推起小車,干起了沿街叫賣肉類瓜菜的營生。
然后,他好像就在等待孫中山的到來。
1904年這一年他與孫中山朝夕相處。他聽他講那些新奇的主張,他對他說,美洲的洪門兄弟一樣可以參加到中華民族復興的偉大事業之中。這讓司徒美堂聽了尤其振奮,他的精神世界在悄悄發生變化。
洪門兄弟在海外也同樣可以參與到中華民族復興的偉大事業中嗎?他一遍遍念叨著。
司徒美堂在想:原先在海外的洪門,是個人無力自我保護時,大家團聚而來形成的一個互相抱團的組織,這樣才可以在異國群威群膽地活著,借以抵抗那些屈辱與不幸。這原本是個為自己謀利益、求生存的組織。一些不懷好意的當地人還稱他們為黑社會組織。
在孫中山的話語里,洪門不再是個只是打打殺殺的秘密會社,它還擔綱大業,與民族的遠大前程聯系在了一起,這是多么令人激動和振奮啊。司徒美堂陡然感覺心里平添了一種莊嚴感和神圣感,他感到自己周身每個細胞和骨骼都沸騰著革命信仰。
相處時間長了,兩個人有時也會拉拉家常。
有一天,孫中山問司徒美堂:“這么多年過去了,你怎么就沒打算成個家?有個家室,至少讓人在漂泊中有個根牽系著。”
司徒美堂道:“海外華人生存不易,養活自己已是勉強,有了家室真怕負擔不起。再者說,華人外出的都是精壯男丁,《排華法案》出來以后,我們這些人回國困難,怕回去了再也回不來。不回家鄉娶親,在美國哪有可能找到可以結婚的人?也好,自己終日猶如孤魂野鬼,行無歸期,居無定所,沒有家室牽掛也省卻不少擔心。況且,我一個人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
孫中山早已在國內成家。遵父母之命,他娶舊式女子盧慕貞為妻。盧氏卻也賢淑勤勞,一直在自己的家鄉翠亨村孝敬公婆,操持家務,并且為他生下女兒孫、孫琬和兒子孫科。孫中山自己長期奔波在日本、美洲、夏威夷以及香港和澳門,盧氏從不拖他后腿。
孫中山對盧氏并沒有什么火辣辣的男女之愛,但他覺得這樣也很好,這樣可以讓他精力集中地從事革命事業。不時地,他會回家鄉看望一下他們。直到后來他遇上宋慶齡,遇上那個同他一樣懷抱高遠理想,而又美麗端莊、猶如國色天香牡丹般的宋慶齡,他才算真正品嘗到愛情的種種甜蜜,種種纏綿不舍。
聽了孫中山的問話,司徒美堂還是有些感慨,這么多年來,自己在海外幾乎是在刀刃上行走,常常是命懸一線。就算是日子安定些了,卻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漂泊在海上,這根本不宜成家。他已多年不近女色,卻也沒有多少生理上的焦慮。他不像有的人,在寂寞難耐時會去煙花柳巷解決生理需求。司徒美堂絕不會去干這種事情。他寧愿壓抑自己曾經血脈蔥蘢年輕生命的欲望沖動。他通過練拳、習武讓自己的雄性激素釋放出來。
往往是打一通拳腳出了一身大汗,漸漸地,身體里的躁亂就會平靜下來。
日子似乎很平靜地就這么過著。
這一段時間,孫中山常常外出。
這天傍晚,倒是司徒美堂早早收工回家。
天黑透了,才見孫中山急匆匆回來。他一進門就滿臉沉重地對司徒美堂說:
“黃興在湖南長沙的起義又失敗了。”
兩個人都不再講什么話,一晚上二人都很沉默,早早地便回各自房間睡了。
這邊廂,孫中山不再熬夜看書,他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有一種深深的無助與悲涼感。黃興是他的同志,黃興的失敗也是他的失敗。他多年來一直在奔波游走中,他對中國的前途有一種緊迫感。他希望中國有更多的人覺醒,有更多的人行動。可一次又一次,行動以失敗告終。他的心十分疼痛。
夜已子時,孫中山仍毫無睡意。他想,自己在海外游走、發動,跟隨自己的都是活動在日本、美洲,以及中國香港、澳門地區的興中會同志。他清楚地記得,當初興中會的大本營設在日本,人們在傳看《民報》時,那臉上有異乎尋常的熱切表情。在日本,來自國內許多省市的有理想之人因革命而結識。在那里,他結識了來自家鄉的廖仲愷、何香凝夫婦,也結識了來自江浙的徐錫麟和秋瑾。他對手持劍柄、英姿颯爽的才女秋瑾印象很深。他在這里也結識了來自河南的張鐘端,還有劉青霞。劉青霞非常誠懇地希望用自己的家產捐資孫中山的革命事業。
黃興,這個耿直而又勇敢的湖南人,更是自己非常倚重的戰友。這次起事失敗了,萬幸的是他已逃了出來。
孫中山在想,運用飛地的形式在國外遙控國內的革命可行嗎?多少人實際上是看衰他的革命的,但他不會氣餒。奔波于海外時,他的心靈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這可能是個幻景,是個夢想;但是,有幻景和夢想總比沒有要強。當然,光這樣還不夠,他要迅速制定出新的目標和方向。在美國逗留的這段時間,他對美國前總統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主義很是欣賞。他曾經就這個話題與司徒美堂交談過很長時間。
接下來該如何再凝聚和動員自己興中會的力量呢?
孫中山想起來,在美國紐約有自己興中會的成員,因疏于聯系也不知情況怎么樣了。想到這里,他決定這幾天就趕到紐約去,一是看看他們,再就是散散心,讓自己別被一味的失敗感和郁悶包裹太久。他還會回到波士頓。回來以后,他會同司徒美堂談談籌款的具體打算。革命之路正長,還要不灰心不言敗地往前走下去。
那邊廂的司徒美堂也難以入眠。
在和孫中山的交往中,司徒美堂對他的評價是:在用盡所有力氣去做一件有意義的大事業。在未來的日子,司徒美堂和洪門的兄弟會全力幫助他,自己無論遇到再大的困難也一定要幫助他。越是出國日久,越是對國家民族命運常懷憂戚。幫孫中山,就是幫革命、幫民族。
過了幾天,孫中山從波士頓到紐約。他下車時沒有興中會成員迎接。紐約的興中會原來有200多人,后來,許多人離會了,眼下興中會僅余7人。有一位叫鐘性初的負責人因絕望竟于舊歷除夕跳海自殺。孫中山在紐約逗留幾天,根據實際情況,他要求興中會全部歸到洪門麾下。孫中山的這一舉動,讓洪門兄弟及司徒美堂倍覺欣慰,也覺得特有面子。
孫中山在美國住了將近半年以后,帶著從華僑那里籌集到的款項又回到日本。1905年夏,在日本,孫中山將興中會改名為同盟會,同盟會已經有了自己鮮明的政治主張和目標,大家齊聲宣誓:
“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
孫中山建議:在美國的同盟會成員仍歸洪門致公堂。洪門致公堂的宗旨遵循的正是這十六字誓言。孫中山幫助改組了洪門致公堂,進行了總注冊,并定出新章程。
司徒美堂每天都充滿干勁。他已將大量精力用在了洪門致公堂上。洪門兄弟已在建立民國的目標下統一起來,這個組織已成了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革命團體,誰再敢輕怠于它?
羅斯福一個上午都枯坐在桌前,沒有人推開他這間辦公室的門。旁邊房間的同行都在忙碌,在忙著接洽官司訴訟,或在接待慕名而來的咨詢者。
這是1907年的深秋,從法學院畢業的25歲的羅斯福進入律師事務所任律師。他還太年輕,又加上剛涉足這個行業,人們對他不了解也就不信任,不知道他究竟能力如何。人們一向都認為,尤其打官司不能嘗試,必須得請到有經驗的律師才會心里有數。
望著窗外,羅斯福看到樹葉已經開始泛黃,那瑟索的深秋氣象在呈現。已經一個月了,沒人找他;但他要耐下心來,有了第一樁生意,下邊的一切就好辦了。
臨近中午快下班時,門卻被推開,進來一個中年的華人男子。
那男子身著黑色布褂,寬灑的布褲用黑色綁帶扎著腿脖,腳穿黑色布鞋。最顯眼的是腦后有一根粗大的辮子。這個人精干而雄悍,一雙眼睛炯炯發光,透著機敏和沉著。來人正是司徒美堂。
羅斯福趕緊起身,讓這男子在鏤花硬木咖啡色椅子上坐下。來人先做自我介紹,然后開口便道:“我希望先生您能長期擔任我們安良總堂的法律顧問。不知您能否接受我的這個請求?”
羅斯福知道安良總堂,它在華僑那里很有影響也很有一種不可小覷的勢力,羅斯福也知道司徒美堂是那里的大佬。
羅斯福自然是答應下來。他很感謝司徒美堂。律師從來都是希望有人找上門,就害怕無人找。有生意才有經濟來源,也才能夠在業內積累名聲和人氣。尤其對羅斯福而言,他還要通過律師這個職業了解各行各業民眾的生存情況,了解整個的社會現實,這一切都是在為自己今后遠大的政治抱負做準備。他有著強烈的從政愿望。
司徒美堂來這里之前,已通過堂會耳目靈通的兄弟大致了解了羅斯福的基本情況。他年輕有為,一切履歷都很閃光。他日后將是不可限量之人。況且,他有良好的家世,其遠房堂叔西奧多·羅斯福曾經擔任過美國總統。這個貴族出身的年輕人,品行端莊,行事穩重,雖說從事律師工作還不大有經驗,但他勝任安良堂的法律顧問一點兒沒問題。
司徒美堂與堂會另外幾個負責人商量了一下,認為羅斯福是最合適人選。除此之外,選擇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羅斯福作為一個新律師,辦案自然不會獅子大開口。經濟上自然也是應該考慮的原因。
待司徒美堂見到羅斯福,先前對他還存有的一絲擔心全然無有。他一下子就對他充滿了好感和信任。
羅斯福年輕而俊朗,容長的面頰顯出儒雅和高貴的氣質。他眉宇間有英姿煥發的豪氣,那雙眼睛尤其富于很深沉的內容,那里有睿智、冷靜、堅毅和仁慈;卻又是那樣清澈而堅定。他鼻梁高挺,面龐勻稱。
司徒美堂行走于江湖多年,閱人無數,他已練就了老辣穿透的判斷力。他發現羅斯福是很少見的具有鮮明獨特氣質的人。這人前途不可限量,卻又是個不論逆境順境,都有一種亙古端寧、榮辱不驚的氣象。
羅斯福對司徒美堂也很有好感。他早已聽過美堂大名,知道他有著敢做敢為的氣概與血性。作為男人就應該這樣。羅斯福從來不喜歡唯唯諾諾的小男人。男人之間,一對眼,便知底細。
羅斯福面前的司徒美堂,那真是昂昂藏藏一丈夫。司徒美堂的身上有殺氣卻無戾氣。有殺氣,那自然是長期處在艱難屈辱生活中養就的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自保本能,也是剛毅威武之人強烈的雄霸的外部特征。但他卻全無戾氣,絕沒有諂媚、陰險、刁鉆的壞習氣。看看司徒美堂那雙眼睛,卻是有著怎樣豐富的復雜的內容,那里邊有堅定、勇敢,卻又憂傷伴著驚懼、防范的混合感。
羅斯福心想:華人在美國,為美國創造了那么多的財富,美國的橋梁與鐵路很多是由華工修建。美國的糧倉是由華工開墾而成。在美加州薩克拉門托河與美利堅河流域,來自五邑地區的華工筑堤造田1800萬英畝,使那里真正成為美國的糧倉。
在羅斯福的心里,他自然想與華人組織有較穩定的長期合作伙伴關系,這會為自己逐漸贏得業內承認。還有一個深層次的原因潛埋在他心底,他尚未說出口,那就是:他的家族在歷史上是曾經愧對過華人的。
羅斯福的外公曾經在19世紀80年代到中國做過販賣鴉片的生意并且發了橫財。羅斯福家族財富的積累,有相當部分是從中國人那里賺得的。這錢財又是嗜血的。把鴉片輸送到中國這一行為本身,必然導致中國人身體機能損壞,吸食鴉片的中國人日益萎靡不振。也許,財富的原初累積就是建立在這種不道德基礎之上的原罪。但有罪就要贖罪。
羅斯福身上有著體恤、悲憫的高貴情感;當然,他也有審時度勢時的妥協和退讓。但骨子里他卻對自由主義精神尤其心向往之。這一切,將在日后他接近四屆擔任美國總統時期的各種行動中表現出來。
羅斯福與司徒美堂相談甚為融洽。他們在一起仔細研究起最近一樁比較棘手的案件來。
英雄與英雄,從來是惺惺相惜。
從羅斯福律師辦公室出來已經中午,司徒美堂往紐約的唐人街走去。這條街彎彎曲曲,有些地方拱起斜坡。這里,華人幾乎把家鄉的一切都照搬過來了,中餐館、理發店、裁縫店、洗衣店、中藥鋪、雜貨鋪,還有寄匯銀信的銀號應有盡有。
司徒美堂先在中餐館吃了簡單的午飯,之后他到銀號為母親匯了些錢。母親漸漸老了。他的心一陣抽搐。他離開家迄今已經25年了,他想回去看看。這個念頭近些天來更加強烈地沖撞著他,讓他夜里總是難以安眠。
他朝裁縫鋪走去。
他已決定了,待做些準備,他將回故鄉看望母親。
他在裁縫店量體,選料,做了冬夏兩套衣服。他不習慣穿西裝,非正式場合,他大都穿著中式衣衫,那種短打扮,活動自如利落,比較方便。
司徒美堂選的是黑白兩種布料。他喜歡夏天一身白、冬天一身黑的服飾。夏天,一個白衣白褲的男子干凈爽利地站在那里,渾身散發出淡淡的馨雅之氣。這如蘭的氣息又裹著那豪氣翻卷出英雄萬里的雄姿,這就令人格外入迷了。而在冬天,一身黑色棉衣,并不顯臃腫。那黑色里透著神秘與霸氣。氣場強大的司徒美堂站在哪里,哪里就有剛烈不羈的火焰,那火焰燒掉灰心與絕望。他日漸形成的巨大影響力與魅力,和他這個人身上的強大氣場很有關系。
從裁縫店出來,司徒美堂踱步到隔壁一家茶館喝茶。這里十分安靜,正好邊喝茶邊清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白色的茶杯,里邊是琥珀色的茶水,啜一口,頓覺舒服。華人將喝茶的習慣也帶到美國了。旁邊茶幾上,也有三個美國紳士在那里慢慢品茶。
司徒美堂一邊喝茶一邊回憶起三年前孫中山在波士頓時,他們兩人也常到茶館喝茶。孫中山住了將近半年以后,帶著一些籌款要去日本。他臨走時,兩人在茶館聊天話別。孫中山說:“與同志們再做商議以后,想將興中會改為同盟會,這樣可以吸收到更多力量加入到革命行列。”接著孫中山又將草擬的同盟會的十六字宗旨念給司徒美堂聽。美堂聽了,甚覺全備,也很是振奮。
臨走時孫中山又對司徒美堂道:“你應該到紐約去。那里是美國第一大城市,華僑眾多,堂口、山頭也多。你到那里,可以將各派統一起來。我們洪門已進行了總注冊,也重訂了章程,萬事就緒,就差像你這樣的一個帶頭人。你若是去了紐約,也正好可以將那里的興中會統管起來。”
司徒美堂沉默了幾分鐘,點頭應允。
孫中山走后不久,司徒美堂從波士頓前往紐約。他成立安良總堂,并且任總理,無人反對。
在紐約生活了大半年,1906年4月18日黎明5時剛過,舊金山發生8.25級大地震。煤氣管爆裂,城里多處引發大火。地震與火災,使得舊金山頃刻間變成一片廢墟。
司徒美堂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以后,心里又難過又擔心。舊金山是自己踏上美國的第一站,那里有他太多酸甜苦辣的記憶。他同時也擔心地震中的人們,他的那些華人同鄉處境不知怎樣。
有時歷史就是這么吊詭。舊金山地震傷亡慘重,房屋倒塌。火災使得政府的檔案館也遭毀壞,那里留下的各種檔案資料悉數燒毀。震后,政府當局要重建戶籍和檔案,要求居民重新申報家庭成員的相關材料。借這個機會,幸存下來的華人便將自己家鄉親眷的名字填寫上去,這讓自己的家人可以多出來一些。這是對美排華法案的合理抗爭,也是對自己相關權益的合理爭取。
等待的移民將在舊金山的天使島木屋經歷審查、甄別和體檢等諸多程序。因為這件事,一種獨特的口供紙就此出現了。
2017年5月30日的一天,我在倩娜的陪同下,到江門市的華僑博物館參觀時見到了口供紙。何謂口供紙?拿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移民培訓資料。如果你是申請中的移民,必須要背熟上邊寫的全部內容。
我望著博物館櫥窗里展出的口供紙原件。紙已泛黃,在燈光的映照下蒙蒙閃閃,紙上整齊的黑色小楷寫著相關親屬的名字、職業和家族基本情況。這是一問一答的格式。我看到橫排下來很長的一張口供紙,上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口供紙,現已成為中國海外移民獨特的文化記憶。
在對面的墻上,我看到天使島木屋華文遺詩,其中一首寫道:
木樓永別返香江,
從此興邦志氣揚。
告我同胞談梓里,
稍余衣食莫漂洋。
是啊,但凡有一點兒辦法誰想漂洋過海啊。
話說司徒美堂,他沒有家人入境美國。他依舊孑然一身,年近四十,仍鰥寡孤獨。但是新移民的到來,讓他想回家鄉看一看的心更迫切了。
他約摸了一下,現如今洪門致公堂凡事已走上正軌,各分部負責人已有明確分工,又加上聘好了羅斯福為長年法律顧問,自己是可以放心了。
喝著茶,喉嚨間有絲絲的甘甜,就好像喝到家鄉潭江的水一樣。母親,讓我活著見到你!他不禁鼻頭發酸,險些掉淚。從1882年離開家鄉至今已經25年過去了。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25年呢!
桌子上一盞油燈搖曳著,虛幻般照在東睡房紅色的剪紙窗花上,也照在大紅的帷幔和被褥上。
司徒美堂感覺就像做夢。
今夜,他將迎娶方春女。
1908年春天,司徒美堂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見到親人的激動,已無以言表。
回家沒多久,母親就開始為他張羅娶親。女子年方20,明眸凈目,人很賢淑。司徒美堂全都聽由母親安排。
他一切按家鄉的老規矩去辦,今晚,新郎新娘拜堂成親。
人已散去,他揭開新娘頭頂的紅罩頭,一張嫣紅的面頰露了出來。方春女身上散發著年輕女子美好蓬勃的氣息,她的一雙明亮的眼睛是盈盈含笑的。含笑的女人是美的,讓人敢于親近。她從床沿站起,走到桌前從水壺里倒上一杯水端到司徒美堂的面前。她起身走動時腰肢婀娜,如柳枝款擺,扶風依依。他身上滾動起陣陣熱流,情不自禁地將她擁入懷中。
1908年這一年,是司徒美堂最放松、最愜意的時光。這一年,他回歸故里,娶了妻子。他似乎遠離了械斗、廝殺、流血,遠離了那刀刃上行走的暴力與血腥。他不再用不怕死來反抗那些屈辱。此時,他在庭院、灶臺,在母親和新婚妻子暖意溫存的情感包裹中。
白天,司徒美堂會到村子里轉悠。他和村子里的人聊天,也會一個人慢慢踱步,欣賞著這里的每一個細節。他看到自家門前的那個池塘,水面不大,河水清澈,在西邊的池面,蓬蓬生長著一片睡蓮,睡蓮的花朵嬌小而美艷,泛著粉色。抬眼望去,樹杈上架著一個鳥巢,毛茸茸的小鳥正探出頭好奇地往外瞅著。它脆脆地膽怯地叫著,將垂墜的露珠也給晃動下來了。
多年來,他總在輾轉動蕩的生活中,很難這樣仔細去端詳自然界的美好景致。一個人,若是只在忙碌,或是警覺與驚悚中度過,各種的感受能力都會下降。
司徒美堂一邊想著,一邊又朝村南的方向走去。
不遠處就是潭江。
初夏的潭江江面寬闊,波光粼粼,它閃著翡翠般的光暈。司徒美堂在艦船上工作時見到過不同景色的大海,可哪一處的水面都沒有潭江之美。潭江之美,美在游子的心靈深處。他禁不住眼眶有些濕潤了。
他沿著潭江又往西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赤坎古鎮。聽老輩的人說,赤坎古鎮已經有近300年的歷史了。這條東西走向的鎮子主要住著關姓和司徒姓兩個姓氏的人。上埠主要住著關姓,下埠主要住著司徒姓。若是刨根問底的話,關姓和司徒姓都是在南宋時從北方遷徙而來。
司徒美堂穿過小巷往古鎮的街中心走去。他驚訝地發現一些三四層的白色小洋樓已經蓋好。那些西洋風格的窗戶和廊柱,一看就知道是外埠的風格。這是原籍在這里而后到海外打拼多年,已積攢了些錢財的人置辦的家業。中國人什么時候都信奉無恒業者無恒心的信條。有華人的地方,就有吃苦耐勞的精神。令司徒美堂想不到的是,再過十年八年,赤坎古鎮將發展成為一個洋樓林立、商賈活躍,并且有電影院、圖書館、中醫館、學校、百貨店、各類竹器作坊、金鋪等的極為繁華的地方。華僑將資產移向這里發展,赤坎古鎮成為一個傳奇,成為五邑地區一顆璀璨的明珠。
司徒美堂一路看看。他想起在美國時曾有一個關系還不錯的美國人對他講:“你們中國人太能干,太能吃苦,心思也特別多。”
司徒美堂心想:中國人當然得能干、吃苦啊。比如我們赤坎的先民在這里落腳時真是困難哪!赤坎原來是灘涂,來這里的人硬是將它變成了良田,變成了可以生活的平疇。無奈這里是人多地少,萬般無奈這才到國外討活路。
司徒美堂又想:中國人當然要心思多了,一來是中國傳統的儒家文化要中國人遵守很多的規則和處事方法,再就是出于自保的需要。心思縝密些,才能讓自己在任何險要、惡劣的環境中都能掌握活下去的生存智慧。
這片新起的樓房已有街衢布局。司徒美堂不會在這里蓋房子。他不擅商賈,他的心思被另外的東西占據著。
他往東南方向望去,距離不是太遠的地方就是孫中山先生的家鄉香山翠亨村了。孫先生一直在忙著他的革命、他的理想。在國外的司徒美堂因為與孫中山結緣,這已經無形中讓海外洪門兄弟的事業變得更有意義、更加神圣起來。
1908年初他聽說孫先生的起事又失敗了。他心里難過了很長時間。從1895年到現在,孫先生的革命進行了五次,卻是失敗了五次。可他從不氣餒,他是愈戰愈勇。一個這么有恒心、有意志、有目標的人何嘗不能成功?這一點,他尤其佩服孫先生。
從赤坎古鎮步行返回也沒多遠的路。
此時,天已近傍晚,各家屋頂的煙囪開始飄散出霧白色的煙,空氣中傳來燒柴火發出的植物芳香,還有飯菜誘人的味道。
他真是難得有如此閑情逸致去欣賞農家生活的點點滴滴。
他多轉了一會兒,淺灰色、暗紫色夜幕就要降臨了。
又是一眨眼工夫,天色就像水墨畫一樣,漸漸洇染著草垛、土墻和老樹了。
2017年5月4日這天上午,我在張碧云的陪伴下又一次來到司徒美堂的故居。半年前我曾經來過一次,沒找到掌管祖屋鑰匙的人,只在外圍看了看。這一次很順利,村子里的一個中年女子為我們開了門。
司徒美堂的祖屋是坐北朝南的三間青磚瓦房。這里幾乎沒有院子,只有東邊一側開了個門。吱呀一聲推開門扉,有個狹長的東西走向的天井,最先看到的就是東睡房,當年司徒美堂就在這里迎娶方春女,并且住了大半年。
我走進東睡房。房間不大,靠里邊北墻的地方有一張大床,床頭和框沿有著精美的木質雕花,只是年代久遠,色澤呈現深咖色。床外西邊有個衣服掛架,上邊掛著已經褪色的衣服,就仿佛衣襟上還留有當年穿著者的體溫一樣。靠西墻放著一張桌子,上邊有油燈等。屋子里沒什么更多陳設,是簡單的一床一桌,承載了司徒美堂返鄉時那段溫馨甜蜜的日子。
我往中間較大的屋子走去,引人注目的是這里西墻上端懸掛著的十幾張很珍貴的照片和圖片。這里有司徒美堂與中國領導人的合影,有他和自己親眷的合影,也有毛澤東寫給司徒美堂的親筆信及郭沫若為司徒美堂寫的詩。
我抬著頭去看這些照片。我一直在查找有關司徒美堂日常生活的資料,比如他的家庭生活和他的后世家人是怎樣的。貫穿在一個歷史名人的應該有外部世界的風云激蕩,也還應該有內部生活世界的種種細節,這樣,一個人才不會是概念化的、呆板的,而會是真實的、栩栩如生的。新的史學觀里,對小歷史極為看重。小歷史的呼吸吐納,才使大歷史立體鮮活。
在這些照片中,有一張單人照格外引起我的注意。照片上的人顯然是一個老年婦女,可她卻富態賢淑。她的眼睛是喜悅的、閃亮的。她身穿黑色衣服,端寧坐著,兩手交疊放在膝上。她全無耄耋之人的老態。
我看著照片下端的說明文字,這是司徒美堂原配妻子方春女1965年拍攝的照片。推算一下吧,司徒美堂于1955年仙逝時享年87歲,到1965年他冥年應該是97歲。假若方春女小他20歲,那時也應該有77歲吧。方春女真是不大顯老。
我聽聞五邑地區出美女。這也不僅僅是傳說,而是有事實根據。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著名的女電影明星像阮玲玉、胡蝶等人就是這里的人。我曾經到過江門的明星廣場,那里有許多香港當紅明星如梁朝偉、劉德華、容祖兒等人的雕像,還有數不清的明星頭像高懸在一排排廊柱上。
真讓人感慨如此眾多影視明星出自五邑地區。想當年,這些明星的父輩們為討生活,比較近距離的就是走向香江,他們的兒女就生長在那里。而五邑地區又是從北向南遷徙而來的客家人,他們的基因和相貌自然是遺傳自北方的。
方春女當年是鄰村的美女。自古英雄愛美女,梟雄般的司徒美堂,與春柳般搖曳多姿的春女自是相當般配。
我們繼續在司徒美堂的祖屋參觀。
走出中廳,拐到西側的睡房,其屋陳設仿如東睡房。旁邊一個牌子上寫道,1949年以前方春女與其子司徒柱就居住在這里。屈指算來,從1908年到1949年,方春女在這里住了41年。1949年以后司徒美堂從美國回國,住在北京,方春女才離開這里進京與他團聚。
在這個三間房的祖屋,我仿佛看到年輕賢淑的方春女正在灑掃庭院、燒鍋燎灶,正在孝敬婆婆、養育兒子。她要隔很多年才能見司徒美堂一面。她火旺蔥蘢的身材燥熱著卻又熄滅著。她或者能不定期地收到丈夫的來信和從銀號寄來的一些匯款。
在五邑地區有許許多多獨守空房的女子。她們的夫婿來了,在這里蓋起了碉樓,她們住進去。空曠的屋子,有著瘆人的寂靜。她們為丈夫守著祖屋,守著一個家。有銀信寄來了,手拿那兩邊是土黃色紙中間是紅條紙的銀信,內心是最大的慰藉。這銀信又稱為“僑批”,在粵閩一代留下有16萬封,而五邑地區的銀信則有15萬封。它現在已成為“世界記憶”的遺產。
男人們回來了,在家鄉娶了妻室,蓋了房子。害怕女人們在平房里不安全,怕流痞土匪的擾襲,于是就將房屋設計成碉堡樣式,可防可守。在五邑地區廣袤的原野上,那一座座碉樓拔地而起,成為散落的一顆顆明珠。無碉不成村,1833座碉樓形成令人嘆為觀止的奇景,這些碉樓申遺成功,已成為享譽中外的世界文化遺產。
那在碉樓的女人們,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夜夜思君不見君,唯有珠淚垂。
男人們回來了,又走了,又漂洋過海到了遠方。可能會有匯款寄來,于是拿到銀號前來兌換。許多時候沒有匯款。在采訪時我聽說,1942年全國性大饑荒,許多華僑女眷早已沒了收入,為了不讓自己與子女餓死,她們中有人在無奈中會嫁到陽江山區討活命,并在那里生兒育女。后來,海外的丈夫回來了,她們會離開山區,會經歷再一次離別的痛苦,重新回到自己原來生活的地方。
我在想,我們在欣賞這些形態各異、建筑精美的碉樓時,可否透過那歷史的云嵐,去真實地還原一下當年生活在這里的獨守空樓的僑眷們的凄涼與悲苦?
1908年的深秋,帶涼意的風將牛路里村那口池塘吹皺起碧色漣漣。
司徒美堂站在池塘邊,他想:“終歸是要返回原來生活的軌道了。故園雖好,卻也不是久留之地。”他發現,一個人在哪里確定了自己的生活秩序,在哪里就會習慣。他終于要回美國了。
司徒美堂在家鄉住了大半年,這是他一生中難得的恬淡安靜而又甜蜜的時期。但他終于是要再走遠方了。
司徒美堂返回美國之前置辦了幾畝薄田,這可以安頓母親和方春女的日常生活。
他沒有將她帶到美國,他奔波羈旅的生活方式不適宜家眷傍身。
1911年4月的一天,司徒美堂剛從外邊回到住處,等待他多時的孫中山神情沉重地對他說:“廣州黃花崗的起義又一次失敗了,黃興已在香港避難,卻有許多烈士殉身。”
司徒美堂心里一顫。
美國紐約洪門致公堂的兄弟有被派往廣州參加這次起義的,如此說來,死難者里邊也有洪門的人。
剎那間,司徒美堂的眼前全是淋淋鮮血。
他拉孫中山在茶幾前坐下道:“有什么事慢慢說。”
1910年春,孫中山從國內到美國紐約,又住在了司徒美堂家。
司徒美堂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對那遙遠的祖國有那么熱切的情愫,為什么會如此無條件地支持孫中山倡導的這場革命?
在美國紐約洪門致公黨的集會上,孫中山用他那極具磁性的聲音向他的海外同胞講述道:“中國強大了,海外游子才有尊嚴。推翻清廷才有中國的美好未來。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將留給偉大的歷史。”
就好像一道天光刺破叆叇云層,暗藍色的天空透出閃閃光芒。那如金色的撒絲飄落在瑣屑而冗長的現實之上。晨曦照耀著,人們的面龐閃出動人的圣潔的神采。
人群中有人頻頻點頭,然后是熱烈的掌聲。
孫中山那強烈的、有感染力的語言如春雨般滋潤著聽者的心田。
孫中山已將美洲的同盟會全部加入到洪門致公堂了,提高了洪門的威望、存在的價值,甚至,在悄悄中,一個幫會組織正在向現代政黨過渡。
從政治學的意義來考察,現代政黨與幫會組織幾乎有質的區別。現代政黨有其最高綱領,有行動目標,有未來社會發展藍圖。在孫中山那里,他的同盟會就是一個具有成熟思考的現代政黨。它不僅有綱領,還有信仰。信仰如金色的太陽,照亮人心。它的信仰是為民眾謀福祉,這是功德無量的宏大事業。在成就這一切之前,須先掃除障礙,這就是推翻清廷的意義了。幫會組織,在中國,無論洪幫、青幫和理幫,其存在的前提是抱團,反抗欺凌和壓迫,必要時必須以惡抗惡。幫會的成員原本都是些烏合之眾,他們在幫主的調教下,必須得遵守幫規。幫會沒有更高綱領,他們的最終目標只是活命,不被更加邪惡的勢力給吞沒掉。
孫中山善于通過通俗易懂的語言讓聽者情緒沸騰。這種宣傳策略也是現代政黨的一大發明,這在教育、鼓舞、激勵追隨者方面大有裨益。
在美國的所有日子,孫中山的宣傳和鼓動,都是為國內革命行動籌款。
兩個人坐下來,司徒美堂燒了開水然后沏茶。
咂了一口茶水,司徒美堂道:“看你神情如此焦慮,定有要事相告。”
孫中山道:“黃花崗這次起義幾乎都要成功了,駐守廣州的李準、張鳴岐一個被炸,一個逃跑。誰承想,仍因兵力不足、彈藥缺乏而最后失敗。國內有同志發來急電,希望能再籌款寄回。”
司徒美堂問道:“需要多少錢?”“至少要15萬美元。”
“哦,讓我想想辦法。”
司徒美堂慢慢走到窗前。說實話,15萬美元不是個小數額。孫中山建議在美的同盟會會員一律加入洪門致公堂以后,還同時成立了洪門籌餉局。美國各城市的洪門也都成立了籌餉局,目的只有一個,為國內的革命籌款。
司徒美堂看著孫中山焦慮的樣子心想:可以籌款,可洪門大多數兄弟并不富裕,如果5元、10元地叫洪門的兄弟認捐,這筆巨款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湊齊。
他一下子想到了另外的主意,只能典押致公黨的幾處大樓了。
想到這里,他回轉身來對孫中山說:“我已有了辦法。你且容我幾天幫你籌到這筆經費。”
次日,司徒美堂趕忙召集洪門的主要負責人開會。會上,他提議將加拿大多倫多、溫哥華、維多利亞三地的四所致公堂大樓典押出去以支持孫中山的革命。大家沒有異議。于是,這筆巨款如期匯往國內。
司徒美堂這么無私地幫助孫中山,除了因為是對同鄉者的信賴,對他革命主張的贊同,還有就是,他感念孫中山對他的尊重,那情如手足般的尊重。孫中山一再對他說:“華僑是革命之母,沒有華僑,就沒有中國的國民革命。”司徒美堂對尊重自己的人舍命相助,對不尊重自己的人會拂袖而去。他的異常自尊可能是源于那異常的環境造成的異常自卑所致。
轉眼又到了秋天。在某個節點上,歷史上演的劇目比戲劇還要戲劇化。
那是1911年的秋天,風夾著疾雨敲打著窗欞,在武昌那條偏僻的叫胭脂巷的一個閣樓上,革命派正在修訂起義計劃。黃花崗起義失敗后,在國內的革命派領導黃興和宋教仁對再次革命能否成功早已持悲觀態度。
多天里都在討論接下來的行動方案。卻是10月的一天,隱隱傳來一聲炸響,位于漢口寶善里的彈藥庫爆炸了。
一個革命派士兵吸煙時不小心掉下的火柴燃著了彈藥庫。
一根火柴,將燃起改朝換代的熊熊火焰。這就是引人入勝的故事與傳奇。
經過了一些猶豫不決以后,革命派決定立即出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吊詭的事情就是這樣,在猝不及防中的一次賭注,輸贏都在其次,只是退也退不下來了。
這是10月10日的夜晚,士兵們在風雨中踩著泥濘前行,戰斗在雨夜激烈地展開。
卻是贏了。
將近凌晨時,總督府被占領,武昌的清政府垮臺。
次日下午,革命派組成湖北新政府,并大膽地代表全中國宣布成立共和國。
再一次令人感到吊詭的是,黎元洪將被推舉出任新政府的都督。黎元洪何人?他本是指揮武漢混成協的統領,是與革命派勢不兩立的人。在槍戰中,黎元洪躲了起來。隨后不久他被揪出來,讓他出任新都督。黎元洪一直不答應,他說:“你們革命派闖的禍已經是夠大了,在清廷援軍到來之前,你們應該收兵回營才是。”
革命派架著他說道:“若是不出任新都督,你將會以賣國賊的罪名被立刻處決。”
黎元洪被迫答應了。
革命派之所以在匆忙中選擇黎元洪,是因為需要一個姓名能使中外人士都有深刻印象的領袖人物。黎元洪是當時可能物色到的最高職位的人。
多少年,多少次的起義均是無果。這一次,卻是一根小小的火柴,轟然燒毀了清王朝最后那襲綴滿珠寶卻又千瘡百孔的皇袍。
武昌起義成功。這一年是辛亥年。革命派立即向全國各省和外國領事通電宣告這件改朝換代的大事。
而革命派的最高領袖孫中山卻對武昌發生的事件全然不知。孫中山是在美國看了英文消息才知道的。英文譯音中“黎”和“李”分不清楚,弄了半天他才知道黎元洪任了最高統帥。
孫中山決定馬上回國。此時,回國的路費需要450美金,孫中山卻是囊中羞澀。
司徒美堂得知此事,立即找到阮本萬等人,一起為孫中山湊足了回國的旅費。
孫中山即將登上回國的輪船,司徒美堂一行人前來送別。他們都不再說話,只有海風吹著。
孫中山望著那一張張淳厚堅毅的面龐,心里是百感交集:沒有這些海外兄弟無條件的支持,自己的事業很難想象會進行下去。
司徒美堂拍拍孫中山的肩膀,只說了一句:“保重!”
孫中山回國。他憑著不屈不撓的革命意志,憑著在海外出色的募捐能力,憑著獨特的個人魅力和革命影響力,登上民國臨時大總統的位置。
孫中山沒有忘記司徒美堂,他電邀司徒美堂回國做總統府監印官。司徒美堂回答,自己要嚴守洪門宗旨:“功成身退,不會做官。”于是婉拒。
司徒美堂推開羅斯福辦公室的大門,羅斯福仍然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他只是張開雙臂做著擁抱的姿態,朗朗笑著道:“老朋友,歡迎你來看我。”
兩個人隨即握手。兩雙鐵鉗般的手緊緊握著,力量和暖流通過手掌傳向全身。
司徒美堂望著羅斯福。這個男人西裝筆挺,非常講究。他是個堅毅、頑強、樂觀有智慧的人,所有最富魅力的形容詞用在他身上都恰如其分。他依舊那樣儒雅而英俊,笑意盈盈的雙眼,寫滿通透、善良與信念。可惜,上帝在開一個大玩笑,個子高拔的羅斯福只能坐在輪椅上,他站不起來了。
早在1921年8月,羅斯福帶著家人在坎波貝洛島休假時,一場林火燃燒起來。羅斯福奮力滅火以后,他被火烤得全身灼熱燥烈,無奈之下就跳進海水借以消燥。卻不承想,在極度燥熱中,在強烈的運動過后,人不能馬上經受寒水的浸泡。羅斯福從休假地返回家時,全身疼痛,高燒不退。后來又發展到全身麻木。他患了脊髓灰質炎癥,幾乎要終身殘疾。
從不向命運屈服的羅斯福開始尋找自救的辦法。從癱倒在病床上動不了身的狀態開始,他學著坐起來,并學著站立和行走。他感覺佐治亞的溫泉讓自己冰凍的身體漸漸有了暖意,有了血氣。他硬是讓自己擺脫了癱瘓的厄運。但他卻不能像一個正常人那樣行走如風了。
司徒美堂坐定,羅斯福便問:“老朋友,找我來,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嗎?”
多少年來他們見面時羅斯福總會用這種關切的口吻對司徒美堂講話。
羅斯福任安良堂的法律顧問長達十年。他總在盡力幫助司徒美堂他們打贏一場場訴訟官司。他對律師費從不計較。司徒美堂很信賴他,知道他有寬廣的胸襟,有良善心腸。這兩個男人在長期的合作中已建立起深厚的兄弟般的友情。
這是1932年2月的一天,司徒美堂是有要事來找羅斯福幫忙。此時的羅斯福已經是紐約州的州長。
司徒美堂向羅斯福細說緣由。話說中國國內上海,1932年1月28日,日本人悍然進攻我淞滬守軍,并動用了槍炮、坦克,甚至飛機,淞滬抗戰爆發。
我淞滬守軍為蔡廷鍇、蔣光鼐率領的十九路軍。這些將士英勇殺敵,決不屈從日軍威力。
1月底的上海,天降大雪,十九路軍壯士幾乎沒有棉衣,他們身著單衣、短褲露膝,在冰天雪地里作戰。不僅如此,武器裝備也不足。十九路軍的炮火力量比日軍低了幾個檔次,日軍肆意狂轟濫炸。
國內是各地軍閥割據的局面。蔣介石幾乎調動不開前來增援的兵力。十九路軍只能以血肉之軀頑強抗擊著日軍。后來,蔣介石在各方壓力下,派張治中率領嫡系部隊第五師馳援上海。
淞滬抗戰的消息傳遍全國。各地在聲援,募捐的衣物和藥品源源不斷。居住在上海的宋慶齡、何香凝等人在日以繼夜組織募捐、組織搶救傷病員。上海的民眾制造土手榴彈支援正在作戰的將士。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海外。
司徒美堂再也坐不住了。
他最難以承受的是外侮。這種憤怒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絕過的敏感。
2月初,他就在紐約召集安良堂干事會,在會上做出三項決定:以致公堂的名義呼吁支持堅守在上海的十九路軍;迅速成立洪門籌餉機構,發動募捐;組織華僑青年上街宣傳抗日救亡運動。
他憤怒難忍。他知道,日本自明治維新之后國力強盛了,可胃口也大了。不遠處,中華遼闊的版圖令他們垂涎欲滴。他們認為懶惰、自私、怯懦、無自持力的中國人不配有這樣的領土。他們侵華的野心在一天天膨脹。司徒美堂心想:我大中華若是亡于小日本之手,這豈不是奇恥大辱?如今,有抗擊日軍的十九路軍不屈的將士,海外華僑必須要伸出援手。在心底里,司徒美堂還有另一種惻隱之情,十九路軍這些將士多為粵籍,這些家鄉子弟的一切,最讓他揪心地牽掛。
海外的援助物資和錢款寄往國內。
美國紐約唐人街和其他街衢,到處可見華人宣傳、聲援的隊伍。他們在街頭宣傳時,警察強行抓走了兩名宣傳隊員,現正關押著。
羅斯福聽完司徒美堂的這番講述,面色凝重。他立即撥通紐約警察局長的電話,要他馬上放人。
羅斯福出于政治家的職業習慣,對日本人不會說什么。但在美華人聲援國內抗日勇士絕對無罪。作為一個秉持公道的人、當然也作為一州之長,他絕對不允許胡亂抓人。他完全沒有料想到,十幾年后,在他任美國總統期間,他將與日本人交鋒。太平洋戰爭和珍珠港事件,讓美日兩國在二戰中像殺紅了眼的猛獸一般在那里角逐著、噬咬著。
事情這么快就辦妥,司徒美堂便起身告辭。這些日子,羅斯福正在緊張激烈的總統競選中,司徒美堂不想再占用他太多時間。這時候還可以提前打個招呼,然后推開羅斯福辦公室的大門;以后,若是他當選了總統,森嚴白宮,就不是那么容易見面了。應該說,羅斯福這次當選美國總統的勝算特別大。雖然華人仍然沒有投票權,但華人是非常希望羅斯福競選成功的。羅斯福的自由公正思想,那悲憫與善意,讓接觸過他的人尤其是華人深深感動。
司徒美堂走出州政府,走到唐人街。他到一家茶館喝茶,借以清理一下自己紛亂的思緒。
他一個人沏茶,品咂。他要了一壺潮州鳳凰單叢,茶水淺淺的琥珀色,喝一口,甘醇沁人。以前,在年輕的羅斯福只當律師的那段時間,若有事與他相商,會邀他到小茶館喝茶聊事情。那真是一段難忘的歲月。
這是2月的冬天,寒冷砭骨,司徒美堂將布袍的袍襟向內里掖了掖。此時,他非常想回國一趟,去看那冰天雪地里鏖戰的十九路軍的將士們。他霍地起身。
4月初,司徒美堂率安良堂的另外幾個兄弟帶著美洲僑胞捐獻的款項和物資返回國內。在這期間,5月5日,中日在英、美、法、意等國調停下簽署了《淞滬停戰協定》。交戰雙方停歇下來。
司徒美堂一行人來到硝煙尚未散盡的戰場。
蔡廷鍇將軍派車接司徒美堂等人到上海的真如范莊軍部。
在交談中,司徒美堂明顯感覺到蔡將軍對蔣介石的不滿。司徒美堂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多年前的1920年他回過一次國,見到孫中山先生身邊的蔣介石。
蔣介石一身戎裝,年輕卻有梟雄之氣,當時深得孫先生器重,他先以孫先生的學生自居。司徒美堂卻覺得蔣介石看起來待人以禮,但那雙機敏的眼睛里卻有幾分狡。此人非篤誠淳厚之人,他是個有能耐的政客。司徒美堂心里對蔣不知怎么有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判斷。當然,職業政治家不可能都是些道德至上論者,甚至,政治本身與陰謀、善變、投機有隱秘聯系,這他承認。但是,司徒美堂率直坦誠的個人性格,使他更愿意與同樣率直坦誠的人交往。當然,私心里,他更愿意同那些尊重他甚至于是有求于他的人交往。孫中山當年在美國一文不名,司徒美堂愿意施以援手。他交往的人,不在乎地位,只在乎平等。或者說,他更在乎別人對他的尊重。這可能是多年在異國生活、在白眼和欺凌中產生的一種極端的逆反心理吧。
1925年3月12日孫中山去世以后,國民黨內部無形中分成了左派和右派兩大陣營。廖仲愷、何香凝、宋慶齡、鄧演達等人是孫先生聯俄、聯共、扶助農工政策的堅定執行者,而蔣介石則與之成為對立面。尤其1927年以后,蔣介石更是與黨內左派交惡,與聯共政策背離甚遠。
司徒美堂無意于這些紛爭,但他傾向于與孫先生陣營中的左派更投契些。十九路軍蔡廷鍇、蔣光鼐先生應該是左派陣營的,他們對蔣介石不滿,不僅僅因為他們不是蔣的嫡系部隊,還有對蔣的許多做法都有非議。
聽著蔡將軍的話,司徒美堂已經難掩自己的傾向性。在隨后的日子里,當蔡將軍遭蔣介石排斥到美國看似旅游散心,實則政治避難時,司徒美堂都給了他相當隆重的歡迎和禮遇。接著,西安事變后的1937年6月29日楊虎城也到了美國,司徒美堂對他的安全也給予全力保護。他們相處一周,交談甚洽,遂成莫逆之交。
這一切,早已隱隱透出日后司徒美堂棄國民黨而選擇共產黨的必然性。
司徒美堂與蔡將軍、蔣將軍見過面后,又去探望十九路軍戰士。這些黧黑、瘦削的粵籍子弟,許多人身受重傷,他們的腿上被彈片射中,森森白骨露出來。治療的醫院和人手都不夠,司徒美堂禁不住雙眼潸然。
5月16日,為十九路軍陣亡將士舉行公祭,司徒美堂代表美洲華僑敬獻花圈。
十九路軍的烈士后來魂歸故里。現在廣州水蔭路上,在郁郁蔥蔥的林木間有十九路軍烈士陵園。在水蔭路和先烈路交界之地,高聳著十九路軍的紀念碑。灰白色的花崗巖石上鐫刻有宋子文題字的“碧血丹心”四個大字。那一切仿佛穿越蒼穹,將永不干涸的熱血與永恒鐫鑄起不滅的魂靈。
司徒美堂又返回美國。這一年,是美國總統的選舉年,又是美國遭遇嚴重金融危機的年份。經濟大蕭條的風暴狂襲美國,到處是失業、破產、倒閉、暴跌,人們在痛苦與絕望中掙扎并隱隱祈盼著什么。
司徒美堂欣喜地看到總是稱他為老朋友的羅斯福作為民主黨候選人參加了競選。羅斯福用他那充滿自信的聲音提出振興經濟實行新政的綱領。他的政敵拿他的腿殘來攻擊他。他在首次參選時就說:“我們選的不是一個雜技演員,選他不是因為他能做前滾翻或后滾翻。他干的是腦力勞動,是想方設法為人民造福。”
羅斯福樂觀堅毅、百折不撓的精神深深撼動了許多人。美國在最危急時刻,極其需要他這樣的領袖。羅斯福終于以絕對優勢擊敗胡佛,成為美國總統。而且,他創造了美國歷史上總統四屆連任的奇跡!
1933年3月4日,天氣陰冷。
司徒美堂和所有美國人以及僑胞一樣,坐在那里收聽廣播,新任美國總統羅斯福發表就職演說。
那是富于激情、鼓舞人心的極其出色的演說。
羅斯福告訴人們:“我們唯一害怕的就是恐懼本身。”
新總統的決心和昂揚樂觀的態度感染和感動著所有的人。陷入長久灰黯情緒中的人們看到了前方的光明遠景。新總統那磁性的、富于穿透力的演講點燃了舉國上下同心同德的嶄新精神之火。
羅斯福上任以后,不再采取以往政府的放任主義。他開始加強政府對經濟領域的指導,實行赤字財政,用大力發展公共事業來刺激經濟。羅斯福知道,個人的專業能力、思考范圍都有限度,領袖絕不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天才,他應該善于集中眾人的才華,于是,他把一批思想活躍而又理性,并且具有自由主義精神氣質的律師、專家和學者組成他的智囊團。他采取“爐邊談話”的方式,廣泛征詢智者與民眾的意見。當最高法院反對他的新政時,他毫不手軟地改組了法院。
羅斯福絕對是個具有奇理馬斯型魅力領袖的出色政治家。他以自己必須的強力與鐵腕,讓政策在實際生活中落實。他絕不會為各種無所事事者的那些非議所動。他看準了就去做。在他上任不長的時間內,美國的政治、經濟、軍事以及在世界的地位都處在世人矚目和交口稱譽之中。
羅斯福所做的這一切,不是專斷,不是害怕言路的恐懼;恰恰相反,他以赤子情懷報效他的祖國,他給予國家和人民的,是創造蓬勃的自由精神。即使在隨后的日子,在戰爭臨近的1941年,在1月的國會咨文中,他仍然宣布了四項“人類的基本自由”,這就是:表達意見的自由、崇拜的自由、不虞匱乏的自由、免除恐懼的自由。
自己的老朋友羅斯福當上了美國總統,司徒美堂太高興了。羅斯福的悲憫與人道情感不僅來自于教養,也來自于那骨子里的善良,以及思想上自由平等理念的貫穿。在羅斯福任下,那些非裔的美國人,那些弱勢族群的生活處境和政治處境都有了較大改善。華人的待遇和訴求也有可能改善了。比方說,有人動議,因城市發展的需要應該將唐人街拆除時,華僑立即抗議,結果是美國各個城市的唐人街都得到了保留。
美國在羅斯福任下創造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繁榮。
1933年,對于無數美國人來說,這是個值得記憶的一年,對于司徒美堂來說,也是開心的日子。但他心底那巨石般的逼壓并沒有搬去,《排華法案》并沒有撤銷。羅斯福是美國人選舉的總統,美洲的華人沒有作為公民的正常投票資格。司徒美堂已經明白今后自己重大的、責無旁貸的使命,那就是,在他有生之年,一定要將那個讓華人受盡欺辱的不公平法案廢除。這中間,無論遭遇多少困難都要堅持去做。
讓我們再講述一下這一年。
1933年,美國人迎來了羅斯福。在舉國歡慶的同時,誰也不會注意,在美國西部愛荷華美沃倫鎮外30公里的地方,那人跡罕見的林中河畔,有一座孤獨的木屋,在那里,一個叫波莉·比利斯的中國婦女悄然離世,享年80歲。
波莉的一生猶如故事。她20歲那年,不知通過什么渠道,離開中國到了美國,嫁給了西部一個小鎮上做生意的中國商人。中國商人在一次賭博中輸了錢,竟然連波莉也給輸掉了。波莉成為贏家查理·比利斯的新婦。波莉幾乎是滿心喜悅離開那個已經衰老的中國商人。查理在鎮上開一家酒館,待她很好。可查理娶了一個沒有戶籍和身份的中國女人,被迫遷往離鎮幾十公里的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查理寧愿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波莉。波莉勤勞能干,她耕地和喂馬,為查理洗衣做飯照料日常。她個頭中等,身材勻稱;她面龐緊密,桃花盛開。她給查理帶來女性的甜美和家庭的溫暖。
因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愛,荒涼的叢林變得美麗迷人。
1922年查理死去。波莉的兩個鄰居幫她蓋了一座木屋,她在那里住了10年,直到80歲去世。她的骨殖葬在異國,葬在木屋不遠處的森林里。波莉的那座木屋至今還在。這個普通的中國女子在異國頑強地生存,并且寂寞地死去。她的碑銘至今還能在蓬蒿中找到,上面刻著淺淺的幾個字,刻著姓名和生卒年月。但她從來都沒有任何個人材料出現在美國的戶籍注冊中。
在這里我們還要記住那個最早對《排華法案》提出抗議的中國人王清福。他不知是通過怎樣的途徑加入了美國籍。他曾經見證過對華人更加嚴苛的《泰瑞法案》。它比1882年的《排華法案》更甚,那里規定華人不能帶女眷。要知道,當時出國的華人多是精壯的男丁,原本就男女比例嚴重失調,這一規定,可以說是一種種族滅絕。
王清福單槍匹馬一直在與這種不公平、不人道法案激辯著、抗爭著。在無希望處去尋找希望,這就是百折不撓的中國人。
現在,仍然有一個赳赳雄心的中國人正在為在美華僑的權益而奔波。
司徒美堂對羅斯福當政的欣喜還有一個原因,他相信羅斯福,他希望能有人督促他將排華法案撤除。這是件歷史性大事,但是必須要有人著手去嘗試、去推動。他相信羅斯福,是相信他身上那同情、悲憫的精神,公正、平等的觀念;以及務實、理性的判斷力,他還相信他有一種深沉而高貴的氣質。在與羅斯福多年的交往中,司徒美堂從他的眼神里會看到樂觀和豪邁,卻同時也看到憂傷和虛無。殘疾的雙腿是他揮之不去的痛,不是隱痛,而是顯露于外的身體缺陷。羅斯福非常敏感,他怎么能感受不到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睥睨目光?這是比直接施暴還更要命的對人的羞辱。
一個受過羞辱的人對欺凌和羞辱有太過強烈的意識。他被他人那無處不在的優越感如釘子般扎在心底。司徒美堂了解到羅斯福那遭受羞辱以后的種種思想。羅斯福抗擊這一切的努力不是再用權力羞辱傷害過自己的人,而是要想辦法讓羞辱成為不可能。他高貴地挺立于世,在輪椅上托起了一個美國。
司徒美堂相信經歷過羞辱體驗的羅斯福,一定會對美洲華人有個公允看法。他想找個時間將這件事告呈給羅斯福;如果見不到他,寫封信也好吧。他不能說自己是羅斯福的老朋友,他沒有這個自詡的資格,他也不想攀高枝,硬要標榜自己有靠山。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有的是強烈的自尊心,剛烈的脾性,大不了去死的無畏感。可能正是因為這種個性才讓羅斯福對他尊重、敬佩。或者連尊重敬佩的話都顯矯情,那是同樣剛烈男人的疼惜與欣賞。
羅斯福顯然是太忙了。他要面對美國國內和國際上的各種難題。他實施的“新政”很快使美國的工農業全面恢復。1936年羅斯福再次當選美國總統。
不管怎么說,美國經濟的復蘇,總統羅斯福本人明達而自由的精神,對在美華僑的處境有所改變。一些居留已有很長時間的五邑華人積攢下來一些財富,他們回到家鄉起了新樓。赤坎古鎮在20世紀30年代開始了它妝容靚妙的發展階段。
2016年那秋風沉醉的季節,我們一行人徜徉在赤坎古鎮。潺潺流淌的潭江,兩岸到處是聳立著的各式中西合璧的三四層小樓,它們倒映在水面,如一個個披著茜紗衣裙的時髦女郎。它們有騎樓,卻有樓窗與門楣上精美的浮飾雕花,有羅馬柱,有哥特式風格的建筑。樓房外觀原來是鉛白色,在歲月的煙云剝蝕中,有的墻面露出灰漆和駁白的漬痕,墻縫間柔韌的小草在風中搖曳著細莖。這些精美的洋房至今都是赤坎古鎮一道絕妙風景。它不是如江浙的周莊、烏鎮那樣純凈如中國江南風俗畫。它是洋氣的,在嶺南,在無數華僑夢繞魂牽中,它旖旎款擺、明雅貴氣,呈現出亦西亦中的獨特魅力。
聽古鎮上老輩的人講,赤坎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發展最為迅速。古鎮也正是在這個時期有著完整規劃與布局的。這里不僅有商鋪,各種金店、藥店、米店、五金百貨店,還有發電廠、郵局、電影院,更重要的是它有學校和圖書館。
這里主要居住的是關姓和司徒姓兩大家族。以塘底街為界,分上埠和下埠,關姓人生活在上埠,司徒姓人生活在下埠。
除了偏僻內街住著人,街衢與巷子都用來做生意。鶴山、恩平、新會等地的人來這里交易,廣東省內許多人也來這兒做生意。1939年日本人攻進廣東、攻進赤坎,這里有過三次淪陷。1945年抗戰勝利以后,這里有過幾年繁榮興盛時期。古鎮專業分工明確,各種行當都有。這里流傳一句老話:金鋪多過米鋪。可以想象當年其富庶程度。
我們一路欣賞風景。聽當地朋友講,中信集團已花巨資收購了赤坎古鎮,決心把它打造成一個具有嶺南水鄉風格,又有西式洋房建筑掩映其中的美麗之鄉。在路邊的公告欄上,我們可以看到相關原住民的搬遷合同與補償辦法。
大家看到這些,都有些沉默,可能是心情很有些矛盾吧。大規模搬遷,這里原有的樸質真實的生活氣息將會稀薄乃至消散。這里將來很可能會做成類似周莊、烏鎮那樣的旅游景地,會吸引更多人前來觀賞。如果不進行大規模改造,也成問題。比如現在已看出古鎮和洋樓的破損,歲月風霜中它已見出深深的倦容、疲憊和蒼老。有的樓道和街巷的環境衛生也不盡如人意。目前會有少量游客隨便閑逛,吸引人的地方還太少。
我心里還是傾向于修繕改造的。再漂亮的女子也要裝扮才好。靚麗以后的赤坎古鎮將會是嶺南一顆更加耀眼的明珠。但是,改造古鎮一定要有非常深厚的美學眼光,它應該是雅美高貴的,不要弄成假門假式的令人生厭的偽飾品。
赤坎古鎮沒有司徒美堂的家業。他一輩子幾乎是不置田產不蓋房。他是一個很少恒產家業的人,是一個浪跡天涯的人。他從一個不怕死的洪幫大佬逐漸成為一個有覺悟、有信仰的人。他一生以國為家,總是那樣牽掛著他人的果腹、屋廈以及尊嚴。他的祖國叫中國。若是有人對中國圖謀不軌,他依然會以死相拼。
司徒美堂抖動著皤白長須,拍著桌子大罵:
“蕞爾日寇,竟敢侵我中國,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1937年7月7日,日軍發動盧溝橋事變。他們揚言要在三個月內解決問題,全面占領中國。
自1932年淞滬會戰,或者說從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起,日本的全面侵華野心始終不死。現在,他們不顧一切地瘋狂進攻中華。盧溝橋的明月開始黯淡,被殷殷鮮血籠罩;那石獅在哭泣,卻也在咆哮。中國軍民已忍無可忍、退無可退,舉國上下抗日洪流滾滾,中國的抗日戰爭全面打響。
上午還不到10點,美國紐約華僑抗日救國籌餉總會的辦公室里就已經出現了司徒美堂的身影。他已年近70,自然不能回國去上前線親自殺敵,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募捐錢款,為國內的抗戰出力。
在司徒美堂的倡議下,籌餉總會將作為較長時間的一個機構保留。他在會上說:“我別的工作都不干了,就負責籌餉總會的工作。我們要拿出真金白銀,為祖國分憂解難。”
募捐,也就是找人張口要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司徒美堂能夠曉以大義,他拍著胸脯說:“這里是永遠改變不了的中國心。”
籌餉總會印了募餉登記證發給華僑,設定相當的捐款定額,還有個人自由選擇的捐款。
2017年5月初我在江門華僑博物館參觀時看到了那些捐款登記證,看到了一張1942年司徒美堂與郭瓊之救濟難民的匯款單。在展覽的圖片中還見到1940年在美國的華僑婦女為中國抗戰募捐時那一張張激動而又懇切的面孔。
我參觀著這些珍貴的文檔資料。在一張圖片前,我的心被狠狠咬了一下。圖片展出的是一個男子為了抗戰募捐賣掉親生兒子。這內容我不敢茍同。募捐固然是愛國之舉,但賣掉兒子實在過于殘酷。我想,盛怒之下,可能會做出任何的過激行為。也就只能這樣理解了。
即使在海外,那心與祖國似乎聯系得更加緊密。在海外,有祖國就有根,魂可守舍;如果祖國亡了,那便是連根拔起,便是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了。
不僅在紐約,在美國各地的華僑社團組織中,為國義捐的熱潮一浪高過一浪。1938年8月,舊金山91個有廣泛代表性的華人社團組織成立了泛美華僑統一義捐救國總會,主席由臺山人鄺炳舜擔任。
司徒美堂蹙緊眉頭在籌餉總會的桌子前坐著,他心里真是百味雜陳。當年他為孫中山先生募捐,是因為清王朝入主中華,陷漢民族于屈辱和不幸中。而眼下,日本人則公然入侵中華。日本人已經做足了美夢,他們想賴在中華版圖不走,他們叫囂的所謂“大東亞共榮圈”已經充分暴露了狼子野心。中華民族若是守在家門口讓歹人肆意欺辱,這豈不是太窩囊、太孱頭了嗎?
司徒美堂從早到晚就在籌餉總會忙碌,往往到深夜才回到自己的住處,這一干就是5年。
中國軍民,在艱苦卓絕中浴血奮戰。國內傳來的每一個消息都震撼著海外華人的心。
1939年,司徒美堂得知自己的五邑家鄉淪陷。
這一年,司徒美堂家鄉的子弟成立了抗日自衛隊。
日本田中久一帶領日本兵打到赤坎。司徒姓氏的七個子弟在南樓一座碉樓里邊用武力阻止日軍入侵。南樓就在司徒美堂家鄉的牛路里村不遠處。七子弟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頑強戰斗,在南樓上堅守了七天七夜。最后,日軍用毒氣彈向南樓轟炸,七子弟壯烈犧牲。他們的遺體后來被日軍拋到潭江。
2016年秋天,我們在看完赤坎古鎮以后,去往東不遠處的南樓憑吊了七烈士。進到南樓里邊,沿樓梯一層一層往上走,但見當年日軍用炮彈轟炸時留下的彈洞,還見到墻上刻寫的烈士們激勵自己的誓言和詩句。土黃色的墻上,他們在堅守的炮火聲中用小刀刻下淺黃的字跡。在光線有些昏暗的碉樓里,這字跡如火焰般一簇簇燃燒著、沸騰著。這是在世界的每個地方都可以見到的中華兒女不可欺辱的大無畏民族特征。
20世紀30年中期的世界的確是不大太平。日本以及德、意法西斯開始向世界文明與和平秩序公然發起挑戰,亞洲和歐洲形成了兩個戰爭策源地。
當時在美國國會有一派鼓吹孤立主義,認為美國可以保持中立姿態。實際上,這是一種掩耳盜鈴的辦法,法西斯虎視眈眈,對美國不會輕易饒過。
羅斯福不贊成孤立主義。他在1937年10月的一次演講中說:“戰爭都會蔓延,戰爭可以席卷遠離原來戰場的國家和人民。我們決心置身于戰爭之外,然而我們并不能保證我們不受戰爭災難的影響和避免卷入戰爭的危機。”
聽者中有許多人在頻頻點頭,他們聽懂了總統的話。
美國不再奉行孤立主義,它給抗擊法西斯的國家提供援助。當然,這是有償而不是無償。在英國最危急關頭,羅斯福開始向英國提供武器裝備。他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這樣解釋此事:“我把花園澆水管借給家宅起火的鄰居,以幫助鄰居撲滅火災。而滅火之后鄰居是歸還水管還是賠償水管,都好商量。”
羅斯福非常善于用形象化的比喻,用生動的語言來講述正在發生著的嚴峻事件,并且用通俗易懂的話來闡明自己的觀點。這一招很靈。他富于蠱惑性的演講總能煽動起聽眾的情緒。他要求國會追加國防撥款,加強戰備的提議也獲得通過。
1940年羅斯福已經打破美國國父華盛頓確立的不三屆連任總統的傳統,他第三次當選了美國總統。
是非常特殊的時期,即二戰的嚴峻局面讓美國人選擇了自己最信賴的總統,他們相信他可以有力量帶領他的國家與人民度過任何的困難與厄運。
司徒美堂對羅斯福三屆連任當然是喜出望外。他還是要借著與羅斯福多年的信賴關系,將廢除《排華法案》的事向他稟告。司徒美堂展紙寫信給羅斯福。羅斯福真的將老朋友的這封信當作大事件來處理了。1940年10月,羅斯福咨文國會,提請廢除排華法案。他說:“限制華人法案是歷史上的錯誤。”
事情正要得到解決,美國卻被推入戰爭烽火中。羅斯福早已居安思危,一切又終于被他不幸言中。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了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和英國向日本宣戰。
美國的參戰,使二戰的局勢有了微妙的變化,也使得世界反法西斯的陣營有了新的力量。不久,羅斯福建議二戰后成立一個維持世界和平的組織——聯合國。
這也就是后來各國可以坐在一起仲裁世界大事的權威性組織。
美英聯盟抗擊法西斯,羅斯福和丘吉爾決定組建中國戰區,同時決定組建中緬印戰區美軍司令部。
在中國戰場,在離緬甸很近的云南,美史迪威將軍親臨前線,以美國陳納德將軍為首的飛虎隊駕駛飛機在中國領空重創日本人,為中國的抗戰提供了各方面援助。中國已同世界反法西斯的人們團結在一起。
司徒美堂在一個寒冷的冬夜站在窗前向遠方眺望。透過如墨般陰沉的夜色,他卻仿佛看到天穹被戰爭狼煙燎燒成血紅的烈焰。
那是在奧斯威辛,是被成批成批送進毒氣室的猶太人悶聲悶氣窒息著抽搐著面孔的猙獰紫癜,是南京大屠殺那遭遇槍殺屠城的無辜平民滿天籠罩的濃烈血霧,是長沙會戰中國軍隊正面抗擊日寇不屈殉國的慘烈。
在寒冷的冬夜,血已凝固。司徒美堂心里有著無邊無盡的悲愴。這個已步入耄耋之年的老人,禁不住熱淚橫流。
悲傷中他還是感到了些許的寬慰。祖國的抗戰已頻頻傳來捷報。他居住了近60年的美國,對中國人民的抗戰有了更多的了解和支持。中國抗擊日本法西斯的戰爭不是孤立的。他放不下,決定回國一趟。
1941年冬,他帶著僑胞捐獻的物資和錢款回國,還帶著美國明星協會送給中國抗戰將士的一面錦旗。
一回國,他就見到了迎接他的蔣介石。目前他是正在領導全中國人民抗戰的最高長官。他看到蔣介石黑瘦,面孔帶著疲倦,但整個精神狀態仍然是高昂的。蔣介石身邊站著的是漂亮生動的宋美齡。正是她,將在不久后的美國掀起一場動人心扉的“中國風”。
蔣介石夫婦對司徒美堂支持抗戰的行動表示了深深的感謝。司徒美堂受聘為中國國民參議會華僑參議員。
不久后的某一天,宋美齡站在美國國會大廳用流利的英語進行演講。
她身著鑲邊墨綠色絲絨旗袍,身段婀娜。她頸后盤髻,前額光潔亮堂。這個最典型的中國女性,眼神堅定中卻又透著無盡的女性魅力。
她向美國民眾宣講著中國軍民同仇敵愾抗擊日本法西斯的決心和意志,并報告著前線的各種戰況。國會大廳座無虛席。她不講悲哀與傷感,只講努力與奮爭。她的聲音時而低沉時而激越。聽者鴉雀無聲,被她深深吸引住。每當她講到一個自然段結束,臺下便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美國民眾從中國第一夫人的演講中了解了中國人抗戰的艱辛和不言退卻的無畏勇氣,他們也深深為這個代表東方美麗與智慧的女性所傾倒。
宋美齡這次國會演講過后,美國對華援助的物資源源而來。
作為中國戰區的主要領導人,蔣介石到美國與美國總統羅斯福、英國首相丘吉爾會晤,共商世界反法西斯大計。羅斯福和丘吉爾都沒有帶夫人,只有蔣介石身邊始終有夫人宋美齡陪伴。在三巨頭的聚會上,宋美齡也參與意見。她是第一夫人,是翻譯,也是重要意見的發表者。她有濃郁的西方教育背景,曾留學美國,畢業于威爾斯利女子大學。她的氣質是東方的,而靈魂則是西方的,這一切,讓她在外交事務中發揮著微妙的奇特的作用。
戰爭仍在慘烈地進行,因為女人和美麗,使得和平的捍衛更加具有價值和意義。宋美齡站在三個重要的男人身旁,她時而如水仙般彌散著清雋幽香,時而又如牡丹般綻放著風艷濃情。
任何時候,我們在回憶中國在二戰中抗擊日本法西斯的這段歷史時,都不能遺忘這樣一個杰出女性的貢獻。
宋美齡俯下身子在前線察看傷員的傷口,她在勞軍中冒著紛飛的炮火和流彈。她積極組建中國空軍,并以友情和魅力說服美國的陳納德將軍來華組建飛虎隊,在空中重創日本人。她在抗戰中所發揮的巨大作用無法一一說清。
隨著西方更多地了解中國,中國在國際上的地位也空前提高。羅斯福在1942年1月6日曾向美國國會發表國情咨文說:“千百萬中國人民頂住了轟炸和饑荒,在日本武裝和裝備占優勢的情況下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打擊了侵略者。”在2月7日這一天他又致電蔣介石:
“中國軍隊對貴國遭受野蠻侵略所進行的英勇抵抗已經贏得美國和一切熱愛自由民族的最高贊譽。中國人民,武裝起來的和沒有武裝的都一樣,在十分不利的情況下,對于在裝備上占極大優勢的敵人進行了差不多五年堅決抗擊所表現出的頑強,乃是對其他聯合國家軍隊和全體人民的鼓舞。”
深夜,司徒美堂從籌餉總會回到住處,他仍然毫無倦意。沖完涼,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他有一些興奮也有一種壓力。中國的國際地位在提高,在美國的洪門兄弟為祖國抗站全力募捐的情景也得到美國民眾的普遍欽佩,華僑的處境在一天天改善之中。但司徒美堂一輩子都惦記的那件事仍像鉛石一樣壓在胸口。
他用手撫在胸前,有一種痙攣般的痛楚。
他在想,自己已經很老了,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將廢除《排華法案》的事情辦理妥當,不能留下遺憾。前幾年,他曾經就此事寫信給美國總統羅斯福,羅斯福已經咨文國會請求廢除這一錯誤的決定。但隨后不久,美國被卷入突如其來的戰爭,大家都已無暇顧及這件事。但他卻必須把這件事管到底。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凡事決定要干的,必須要干好,絕不半途而廢,也不會因時間的流逝而倦怠。這是件關系子孫后代的大事。
想到這里,他披衣起床,開始再次擬就給總統羅斯福的信,信中再次要求廢除《排華法案》。這是1943年。
同年10月11日,羅斯福再次向國會提案。提案的文字懇切真誠,并態度堅定:
現在提請國會審議批準一項法案,許可中國人移居我國,并允許這里的中國居民成為美國公民。
國家和個人一樣,也會犯錯誤。我們要有足夠的勇氣承認過去的錯誤,并加以改正。通過廢除排華法,我們就可以改正一項歷史性的錯誤,并清除日本人的歪曲宣傳。有待國會制定的這項立法將使中國移民限額每年大約100名左右,沒有理由擔心,如此數量的移民會造成失業,或加劇求職的競爭。
把公民權授予對我國來說為數不多的中國居民,將是又一招有意義的友好表示。這將進一步證明,我們不僅把中國當成共同作戰的伙伴,還將她當成和平時期的伙伴,這樣會使中國人比其他地方的人占有優惠的地位。她對榮譽和自由事業所做的偉大貢獻,使他們理應得到這種優惠。
我深信,國會是完全同意采取這種早應采取的措施,以糾正過去對我們朋友不公正的行為的。國會現在就此采取行動,也是我們打算再同其他國家人民的關系中運用睦鄰政策的一項保證。
12月17日,美國國會終于通過提案,實行了50年的不平等《排華法案》得以取消。中國人和其他國家的移民在美國享有同等待遇。為此,司徒美堂代表洪門人士和廣大僑胞向羅斯福寫信表示衷心的感謝和敬意。
總統閣下:
您好!
首先,讓我代表美洲洪門兄弟和僑胞向您表示感謝。您為美國華僑辦了一件大喜事,廢除了排華法,我們子孫后代永遠不會忘記您。
……
我們洪門前輩在國內追求自由,反抗專制,反對種族歧視,不滿遭受清帝的迫害,逃亡海外。但是,他們到了美國,同樣受到一些不合理的種族歧視和迫害。您是一位正直無私、心胸豁達的人,當我們遭受到不平等的種族歧視時,挺身而出,替我們辯護,擔當我們的法律顧問,保護我們的合法權益。我們洪門兄弟十分感謝您。
您當選總統后,仍然不忘故舊,關心洪門兄弟,維護華僑合法權益,親手把阻礙中美人民的枷鎖——《排華法案》徹底廢除。但愿在您的關照下,我們子孫后代跟貴國人民和睦相處,同舟共濟,廢除不合理的種族歧視,為共同建設美利堅合眾國而努力奮斗。
謹致
崇高的敬意
您的朋友司徒美堂奉上
羅斯福收到信后說:“此為順潮流而動,合乎人道而已。”
司徒美堂心里的一塊巨石終于落了地。此生,即使他什么都沒有干,僅此一件事情的敦促成功,也可以使他死而無憾了。
1944年11月17日,羅斯福第四次當選美國總統。這在美國是史無前例,也是再無后者的。美國人民在戰爭的緊迫階段再次選擇了他,是因為相信他,相信他在激烈的戰爭決策中可以說出最清晰準確的意見,相信他在國會意見紛亂的爭執中可以做出有遠見的理性判斷。美國這艘巨大的艨艟在波濤洶涌的海面艱難地行駛著,他是最好的掌舵人。他看住了美國。他是唯一能阻止美國重犯孤立主義錯誤的人。
1945年2月4日至11日,在寒冷的克里米亞半島,羅斯福、丘吉爾、斯大林三巨頭聚首,他們要討論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會議要討論戰后德國的處置、波蘭問題、東歐問題、聯合國問題、蘇聯對日作戰等問題,會議重申納粹德國必須無條件投降。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雅爾塔會議”。
也許來時的旅途太辛苦,會議的時間太漫長,所要討論的問題太復雜。不,也許這些都不是原因,關鍵是羅斯福太累了。
雅爾塔會議之后羅斯福病倒了。誰都料想不到他會生很嚴重的病。他在會議內外都始終談笑風生,聲音洪亮有力。
羅斯福來到佐治亞州的溫泉療養院。
他自己清醒地判斷仍是風寒在體內作怪。不久前,在競選總統的日子里,他為了反駁政敵對他健康狀況的質疑,堅持在凜冽的寒風中發表競選演說。他一向有對付體內風寒的辦法。他自己摸索出了一套治療的方法。他清晰地記得,1921年他29歲那年撲滅了山火以后,他冒失地下到海水沖洗燥熱,卻不承想一熱一冷的強刺激讓他幾乎要終身癱瘓在床。是溫泉水逼出了他體內的風寒,他的陽氣在上升,他終于可以心想事成了。但是他沒有想到,這次和那次不同了。那時的自己尚還年輕,自身還有足夠的陽氣去逼走陰寒。而這時,寒濕之毒已將他完全攫住,他已經沒有辦法恢復體能了,反而是那些熱水的浸泡讓他血往上涌,阻塞了大腦。他因腦溢血于1945年4月12日猝死,享年63歲。
羅斯福逝于世界反法西斯勝利曙光即將到來的前夜。這之后20天,德國納粹元首希特勒在地下室吞食毒藥自殺。世界第二次大戰全面結束。人們歡呼雀躍。
這一切,羅斯福都沒有看到。但是,他已將在世的使命完成了。他為美國確立了自由主義的精神傳統,他和他的盟友已全面部署了戰后重建的世界秩序。至于他的后繼者能否像他這樣信仰著、工作著,那只能聽從天意了。
羅斯福的去世,震動了全世界。所有愛好和平的人都在沉痛地悼念他。
聽到羅斯福去世的消息,司徒美堂極為震驚和難過。本來,他和羅斯福是有一場見面的活動安排的。多天里,他一直盼望著舊友重逢。
1945年3月12日,美洲洪門懇親大會在紐約舉行,決定將洪門致公堂改組為海外華僑政黨“中國洪門致公黨”。從此,洪門從一個在亞秩序、在邊緣地帶討生存的、吸引中下層民眾參加的、具有幫派性質的民間組織,成為具有合法身份和政治地位的現代政黨組織。
司徒美堂以威望服眾,被選為全美總部主席,成為美洲僑領。司徒美堂還被全美華僑選為中國出席聯合國代表團的華僑顧問。司徒美堂聽說聯合國創始人羅斯福也將主持這次會議,他喜不自禁。他期待著與老朋友再次見面,共敘別后離情。他很興奮,盼著會議召開。
誰料想,死神卻將羅斯福帶走。
深夜無眠。司徒美堂老淚縱橫。
他弄不明白的是,為什么好人不長壽呢?
1925年3月,孫中山先生在59歲的盛年帶著未曾完成的共和遺愿離世。時隔20年,羅斯福又在世界和平即將到來的關鍵時刻飛走。
他又反過來想,也許,有的人是負有使命的擔當才降臨到這個世界的。他們在完成了以后會飄然遠去,不再回頭,不再對塵世有絲毫的眷顧。孫中山先生完成了推翻清王朝、將中國引向共和的紀元;而羅斯福連任四屆總統,讓美國經濟在大蕭條時期得以復蘇,在二戰中帶領美國創造了神話,確立了世界新秩序。他做得已經是足夠多了,上蒼已經不再想要煩勞此君了。
司徒美堂非常慶幸自己此生能有機會與這世界上兩個偉大的人物相遇。他從他們身上學習到了太多的東西,那是關于信仰、堅持、公平、正義的道德理想與價值。尤其羅斯福更是有恩于美洲華僑的。正是在他任下,《排華法案》在執行了60年以后才得以廢除。
羅斯福的逝世也讓中國政府及民眾感到哀傷。羅斯福對中國抗戰的肯定與支持讓人無法忘懷。
1945年5月,重慶設“國立羅斯福圖書館”。1955年后雖更名為“重慶市圖書館”,但2007年仍以“羅斯福圖書館舊址”對外開放,里邊展出的是二戰的資料以及中國抗戰的相關文檔。
1945年至1949年,天津和平區和平路曾被冠名以“羅斯福路”。
司徒美堂痛悼羅斯福。日后他常常對人說:“羅斯福總統對華僑的友誼永遠不能忘記。”
抗戰勝利之后,司徒美堂更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1946年6月,他率美洲各國洪門代表10人從紐約乘船回國,準備參加在上海召開的五洲洪門懇親大會。
1946年6月21日,他在吳鐵城陪同下在南京見到蔣介石。
兩天后,即6月23日,他到南京梅園新村30號拜訪了居住在那里的中共代表周恩來。周恩來又回訪他,并邀請他到解放區去參觀。
此時在國共之間有巨大的鴻溝橫亙著,建立聯合政府已經不大可能。司徒美堂心里的天平該傾向于哪一端?他跑了一路,看了一路,心底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秋天的陽光如細碎的金粒灑在那依舊蔥蘢的綠樹上,只是樹葉中間或有幾片泛黃的霜葉。遠處的紅色宮墻在陽光下更加顯得富麗氣派。
1949年10月1日下午,司徒美堂站在天安門城樓的觀禮臺上,聽到毛澤東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時,他難掩激動的心情。
此刻,他和南洋僑領陳嘉庚一道受邀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開國大典。
陳嘉庚是福建人,年少之時迫于生計到馬來西亞謀生。后來他憑借自己的勤勞智慧,硬是成為了“橡膠大王”。他不忘祖國,抗戰時也竭盡自己的財力物力捐助祖國。他興辦教育,福建的集美各類學校由他出資興建,為祖國培養了大批有用人才。
而司徒美堂一生也許是清貧的。但他生性剛烈不屈,力促美國《排華法案》廢除。他發動華僑募捐支持辛亥革命、募捐支持抗戰,他終于成為享譽美洲的僑領。
司徒美堂望著下邊熱烈歡呼的人群,他明白,中國這個東方巨人,終于從屈辱、壓抑、扭曲中掙脫出來,終于可以自由伸展開自己的軀體了。
早在1948年他就公開聲明支持和擁護中國共產黨及新召開的新政協會議關于組建人民民主政府的主張。
他回來了,已經不是作為客人,而是作為主人回國參與國事。他倦鳥識林,也該是葉落歸根的時候了。
參加完開國大典,已到傍晚,司徒美堂在附近的東安市場里的“東來順”美美吃了一頓可口的北京涮羊肉,這是對一個盛大節日的慶賀。吃完晚飯,他回到會議安排的住處北京飯店。
這幾天開會比較辛苦,他想洗漱完畢以后就上床休息,可是,躺下來,白天見到的場景仍是浮現在眼前,他激動的心情很難平復。平常一向睡眠很好的他今夜很難入眠。他有個習慣,每當遇有大事要決斷或是有令人亢奮的事情時,他就會一直醒著想心事。
他索性起來,披衣坐在床側的沙發上。他半偎著,瞇著眼。
他在想,就仿佛是做夢一樣,中國人民終于有了自己的新中國了,這就是響亮的“中華人民共和國”。
他回憶起前幾天,即9月27日這天的政協第一屆會議討論國號的稱謂,有同志說鑒于習慣性簡稱的“中華民國”已經叫了38年,一下子換了,會使政治水平較低的人不能馬上接受。討論時分成了兩派意見。
輪到司徒美堂發言時,他聲音洪亮地說:“我堅決反對什么簡稱,我堅決主張光明正大地用中華人民共和國!”
聽者報以熱烈的掌聲。國號不再使用“中華民國”的簡稱,就稱“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一意見在絕大多數人的同意中通過了。
9月30日,司徒美堂等180人組成全國政協委員會。司徒美堂擔任了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全國人大常委委員、全國政協委員和全國華僑事務委員會委員等職務。
他的回憶又往前推,推到1946年。
那一年他回國。二戰已經結束。他原本是想走中間路線的,他對共產黨和國民黨都無偏見。
記得那年6月下旬他應中共代表周恩來之邀參觀了解放區。解放區真的是天空晴朗、綠樹紅花。那里正在搞減租減息運動,原本貧苦的農民正在獲得新的生產資源。
一路上,他和共產黨的高層和基層干部都有接觸。
這些年輕的或已近中年的共產黨人,眼神清澈,眉宇上揚,面孔周正。多年來他們處于在野黨的位置,在重重困難和壓力逼擠的環境中,他們蓬勃奮進。關鍵是共產黨人秉持的道德理想。他們善于宣傳、發動、鼓舞民眾,他們說:共產黨所做的是推翻有產者,是為勞苦大眾謀求平等、民主的福利。平等,將財富均分,一向是中國人的大同思想。民主,讓百姓當家作主。毛澤東專門撰文,寫下《新民主主義論》。
司徒美堂在上海也住了些日子,他親眼目睹了國民黨人的一些情況,頗覺不妙。
從歷史淵源來說,他與國民黨更有不解之緣。他一向支持孫中山的國民革命;在抗日戰爭中,他在美洲華僑中的籌餉,多是募捐給在前線抗擊日軍的國民黨軍隊。
但在二戰結束之后,國民政府的所作所為則讓司徒美堂深感失望。比如,國民黨委派了一些接收大員去接收日偽時期留下的大量資產,這些接收大員中飽私囊者大有人在,物品悉數上交的規定很難有人執行。珠寶、字畫、汽車、房產有據為己有者,就連屋子里的桌椅床榻沙發也不放過,全成了自己的私產。
戰后的國民黨軍隊軍紀渙散。普通士兵不守軍紀,隨意擾民。在地方上,有人稱“中央軍”為“遭殃軍”。那些高級別的將領,憑借抗戰有功,眼下正忙著置產置業、娶姨太太。這些錢財絕對是來路不明。
司徒美堂在沙發上坐久了,他半躺下來,思緒仍是活躍,他在想:真是不明白蔣介石為什么就不能騰出手來去整肅黨紀軍紀呢?也許,是他下不了手,他不想觸動那些高官的既得利益。
實際上,蔣介石對軍隊的控制很是薄弱。國民黨軍隊一向派系林立,各路軍閥混戰不斷。后來,是日本人打到了家門口,大家才共同以民族利益為要,一致槍口對外抗擊日本人的入侵。停戰了,蔣介石依舊無法統一調動軍隊。他當然很想獨裁很想按照自己的思路治理,可他卻是難以如愿,他面對著一個矛盾叢生的局面。
他的兒子蔣經國信誓旦旦想要替父出力。他在上海“打老虎”,他想鐵面無私去懲治貪污腐敗者。他抓住了杜月笙的三子,有人告發他濫發金元券。杜說:“孔令侃在囤積糧食,你為什么不管?”蔣經國欲調查孔令侃,宋美齡則為外甥女說情,蔣經國無奈之下,只得不了了之。打老虎的舉措失敗。那時的上海,一麻袋金元券換不來幾斤糧食,百姓的多年積蓄在通貨膨脹中已化為幾張無用的紙幣。其民憤之大,已在輿論上徹底動搖著蔣家王朝。
蔣介石多年來幾乎無暇顧及農民的利益,農民對蔣政權意見大著呢!而共產黨則是鼓舞農民,給農民以種種許諾。有許諾總比被遺忘要讓人覺得好受吧。中國農民相信了共產黨,他們用小推車給八路軍新四軍送糧食送衣服鞋襪,在前線救護傷病員。民心所向啊,蔣介石已輸在了民心上。
司徒美堂原本中立的天平在向一端傾斜。
這一輩子,司徒美堂對有信仰、有理想的人尤其敬重。孫中山對共和革命、羅斯福對自由民主都有自己的信仰與理想。共產黨則是對大同世界有追求。他們用這些繪制起一幅幅理想藍圖,許諾給窮人以財富以幸福,這是多么激勵、鼓舞人心啊!
比較下來,國民黨則是喪失了信仰。
正是在權衡比較中,司徒美堂選擇了共產黨。
蔣介石政權已到風雨飄搖之時,共產黨終于全面掌握政權,蔣介石政權被迫退居臺灣島。
不是說司徒美堂有什么先見之明,他本質上來自中下層平民,他在感情上與共產黨的理想主義有天然的契合。
共產黨人終于奪取了政權。司徒美堂代表的致公黨作為一個獨立的政黨組織參加到全國政協中。
秋夜靜寂,司徒美堂想了很多。這一生,他承受的屈辱和恐懼太多了。面對屈辱奮力出拳,是不得已而為之。出拳的那一刻很解氣,可出拳后又是生死未卜。每次出拳之前,自己是已經做好了不怕死的決絕打算的。只有不怕死,才能戰勝所有恐懼。能活下來,實在是一種僥幸。也許自己真的是命硬,有幾次大的坎,看起來都邁不過去了,必死無疑了,卻又活轉過來了。
現在,中國已驕傲地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自己的心愿已了了。
參加完開國大典,最重要的事情辦完了,司徒美堂長噓了一口氣。他準備動身回美國了。他在那里畢竟已經生活了將近70年了。他打算第二天就告知有關方面人士辦理返美事宜。
哪知,周恩來聽到司徒美堂要回美國的消息,極力挽留。司徒美堂說:“辛亥革命后孫中山叫我做官,我沒做,我不會做官。現在政協大會已經開完,我的任務完成了。”
周恩來懇切地對他說:“現在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要把我們年輕的共和國建設得繁榮、富強,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請您留下來,我們共同建設新中國,好嗎?”
司徒美堂被周恩來總理的誠懇挽留打動,他留在了北京。他住進了北池子83號這個幽靜而舒適的四合院。
方春女也從開平赤坎牛路里村被接到北京,陪伴在司徒美堂身邊,并照料他的起居。兒子司徒柱也一起來了。
方春女與他結婚已40年有余。當年的妙齡女子已成老婦。可她仍是身體健康、動作利落,她的那雙眼睛仍是明亮地笑著。少年夫妻老來伴,老了老了,可以伴著夫君生活,她別提多高興了。司徒美堂在晚年開始享受真正的家庭溫暖。
他的心始終牽掛著國外和國內的僑胞。他將自己在北京的住址公開,說:只要僑胞有事,隨時可以找他。
說話不及就有開平的家鄉人找上門來。
來人是僑屬,他愁眉不展地說:“近來農村在搞土改,我們僑鄉也在搞土改,但搞得太傷人了。有些干部套用北方土改的辦法,不顧僑鄉的特殊情況,強行沒收了華僑的房屋和土地。我們的房屋和土地,都是長輩在國外掙的血汗錢置買下的,我們不是剝削窮人得來的。”
司徒美堂沉吟著,沒有輕易表態。好言相勸過后送走了家鄉人,司徒美堂打定主意,要親自回五邑家鄉看一下。
1951年2月下旬,司徒美堂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的身份上書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總理,要求南下考察土改。毛澤東對司徒美堂一直禮遇有加,他的上書自然得到批準。
1951年3月,司徒美堂由家鄉子弟,也是自己的秘書司徒丙鶴陪同從北京一路南下,到廣東五邑僑鄉江門、新會、開平、臺山、鶴山等地視察土改。
土改中確實有不分青紅皂白的過激行為,這已經傷害到僑胞的心。
司徒美堂在視察中了解到,在國內的僑胞多年來生活真不容易。那些眷屬,要等待接濟的錢款度日。1942年全世界幾乎都卷入戰爭中,交通中斷,也不能收到海外寄來的錢款,這一年,中國遭遇全面饑荒。為了活命,一些快要餓死的僑眷只好逃到陽江的山里。為了一口飯吃,她們隨了山民,并生育下兒女。待到年景轉好,她們又要離開這個男人和親生的兒女,再回僑鄉,等待海外夫君的接濟。僑胞們守住自己的一份家業是太難了。
司徒美堂回京以后,將視察僑鄉土改的材料呈上。他說僑胞的房屋和土地不是靠剝削窮人得來的,而是他們在海外掙得的血汗錢。
司徒美堂的意見得到了重視,僑胞的處境不久就得到了改善。司徒美堂的心情舒展開來,他拿出雪茄煙,美美地抽了一口。
日子靜好。中國的第一個五年計劃在順利完成中。
在這座幽雅的四合院,司徒美堂常常從書房走到當院。院子里種著石榴樹、夾竹桃。夏天的花朵總是開得又艷麗又嬌美。他伸拳弓步,還想練幾下功夫。他拂著了夾竹桃花,那花紛紛落在他的肩頭,白色的細布褂子綴滿了繽紛的花瓣。
方春女從屋子里走出來,為他拍掉這些花瓣。司徒美堂笑著。
天不是太熱,他想到外邊溜達一下,他不喜歡宅在屋子里。
他腿腳還行,只是走得較慢。慢慢走著,這么幾年下來,他去過西單、東四、正陽門外,他去過廣渠門、齊化門、天壇。他在玻璃廠和大柵欄瀏覽過,只是他對古玩玉器什么的不感興趣。他也穿過虎坊橋向南,去到陶然亭。當然,路太遠的話他也會坐車。北京是個皇城,有許多古老的建筑物,如果是晴天,太陽照在紫紅色和綠色的琉璃瓦上,顯得光澤奪目。
有時,他會在郊外的河堤站一會兒。岸柳依依,裊裊長曳的枝條拂過波光瀲滟的水面。再往遠處看,陂塘上鉛白色蘆荻正抽出嫩芽。
北京有許多池塘,荷花開放時,滿地都是雅氣的香味。
他一路走一路想:和平的日子多么好啊!如果我們不內訌,不折騰,也沒有外敵覬覦,中國是多么美的國家啊!于是某一天當得知美國人悍然發動朝鮮戰爭,朝鮮與我們唇齒相依,朝鮮戰爭實際上已威脅到我們的安全時,司徒美堂非常憤怒。他揮筆寫下:我仇恨美帝國主義!
他有時會想,朝鮮戰爭是杜魯門發動的。如果羅斯福還活著,他不會這樣干的。羅斯福逝世以后,司徒美堂感覺他和美國的所有聯系似乎都已兩訖。
日子安謐地走著。
這天凌晨,司徒美堂很早就起來了。他并沒有覺得身體有什么不適,他慢慢走到院子里,坐在藤椅上閉目養神。
初夏的北方,非常愜意。黎明時分,光線黯晦。
司徒美堂感到自己的眼睛里邊總是越過北京的西山,看到那連綿逶迤的燕山山脈。那蒼褐色起伏的山脊,是他祖先的根。巍峨燕山,傳唱著慷慨激昂的燕趙悲歌。他的秉性里邊就是有這種扯不掉的基因。
為什么總是想到祖先,想到根部?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么?是冥冥中什么東西在召喚自己嗎?如果這一天終將到來,自己已是無甚遺憾了,那就如同熟透的果子要落在地里,一茬的稻谷必須收割入倉了一樣。
司徒美堂越過燕山山脈,靈魂回到了廣東開平赤坎。
為什么叫赤坎?那里的土地和坡坎是紅色的嗎?那里,更是自己魂牽夢繞的故鄉,是自己難舍難分的親愛家園。他的眼前被一片又一片紅色給籠罩住,他感覺自己像是游泳時被潭江的水草絆住了腳。他有些窒息,漸漸沉入最深處。
1955年5月6日清晨,司徒美堂因腦溢血去世,享年87歲,他仙逝于北池子83號自己的家中。
他身后的哀榮這里就不一一細說了。
這個老人,可謂善始善終。他沒怎么難受,他沒有病榻數年插管搶救的活受罪,也沒有癱瘓不起褥瘡惡臭的難堪。他絕不麻煩別人,讓人心生煩言。他一直走著路,無病無災,然后倒地不起,瀟灑地與世人辭別,絕不拖泥帶水。這很符合他的秉性。
越過一個個臺階,穿過一道道長廊,靈魂飛到那群山聳翠的地方。一個老人,手胸前飄著的白色長須笑聲朗朗,然后轉身離去。
見過和沒有見過他的人都在他身后贊譽:人就該這么活著,曠達一世,慷慨寄長風。
(責編:梁紅 )